《心河清浅》鱼饮水

1、【壹】引子

　　“观察三尖瓣返流。”
　　“左心加强。”
　　手术器械摩擦发出的有序沙沙声，还有麻醉机还有心肺体外循环机运转的声音。手术台前，穿着浅绿色隔离衣的苏眉生正屏息凝神，全神贯注的沿心肌裂口的方向做着冠状动脉下褥式缝合。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无影灯下的一片静默中，他的睫毛微微下垂，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这是个有着温柔侧影的男子。
　　只有检查裂口不再出血后，冲洗心包腔，电凝，缝合心包切口。
　　“心跳，血压正常。”一旁的护士轻声道。
　　江哲点点头：“关胸就交给我吧。”
　　望着检测仪上恢复规律波动的折线，苏眉生拉下厚重的手术口罩，舒了口气。
　　下午四点，病人终于脱离呼吸机。江哲拍了拍苏眉生的肩膀：“辛苦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苏眉生揉揉太阳穴：“还行。”
　　“行个头！谁不知道你啊，有事也是自己撑着，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是在值班室睡的？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别整天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那样拼命，过劳死可不算工伤的…”江哲又开始像唐僧一样碎碎念。
　　“打住。”苏眉生言简意赅。
　　“有时间别猫在家里啃书，看你都二十九了还没有女朋友…”
　　提起这茬儿来苏眉生就来气，读大学的时候自己身边也是美女环绕的，可到了最后一个个全被江哲这小子给拐跑成了他的n任女朋友，人家还美名其曰“守株待兔”，敢情自己就是那棵该挨撞的树啊？“你小子还好意思说！”苏眉生一个大脚把江哲开出了更衣室的门。
　　毕业之后，江哲和自己被分到了这家全国综合排名名列第一，心血管科排名第三的三级甲等医院。虽说在北京三级甲等医院泛滥，可做为医学院硕士毕业生想找一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进大医院就更难了。所以苏眉生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工作了一年就成为主治医生…可是工作强大的压力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大手术一班接着一班，算上今天，自己已经在医院值班室睡了整整三个星期了。他有些麻木的脱下白大褂，换上西装外套，向医院大门走去。
　　北京的秋天，熟悉的落叶气息。公交车站旁的卖报纸的老大爷见了苏眉生，笑着打个招呼:“小伙子，好久不见了啊。”
　　苏眉生也笑笑，照往常递上一元钱：“一份新京报，谢谢您。”
　　拿着报纸夹着包随着下班的人流挤上公交车，窗外飘来炒栗子和糖葫芦的香味，简单的幸福，却让人感动。在铸钟厂下了车，转过南锣鼓巷帽儿胡同，后海边上的一间小四合院就是苏眉生的家。房子是爷爷传下来的，老人当了一辈子中医，留下了一屋子泛黄的典籍，本想三代单传的孙儿能继承自己衣钵，不想事与愿违，苏眉生最终成为了一名心外科医生。八十多岁的老人每每提及这件事就悔的捶胸顿足的说自己当初看错了这小子。现在父母年纪也大了，四合院条件是简陋了些，于是苏眉生的父母就带着爷爷搬到城西的一座公寓里去了，他自己住在后海，闹中取静，上班倒也近便。
　　苏眉生走过胡同转角，突然想起忘了从医院食堂带盒饭回来了。他自己基本上不做饭，所以家里连方便面也不曾备下，往常三餐都是在医院解决，下级医生帮他带到办公室，今儿回来的早，反而就没想起这档子事来。他想了想，往胡同口走去，记得那里好像有个姚记卤煮火烧的摊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结果，走到胡同口，却丝毫没见姚记的影儿，原来卤煮店的门脸儿已经重新装修过，抬眼望见旧旧的木板招牌上的瘦金体字：“远山如黛”。餐馆？苏眉生犹豫一下，拉了一下垂在门边的细绳，叮叮咚咚的铃声响起，恍然有种置身在古寂庙宇的错觉。推开门，雕花的檀木槛窗，碧色锦缎的桌布，绿藤缠绕在回廊边角，沉水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觉得没来由的舒心。前面一长桌上坐着的人见苏眉生进来，都向他微微点头致意。苏眉生正觉得奇怪，其中的一位面相和气的大叔向他招招手：“小伙子，过来坐。”
　　苏眉生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那大叔给他沏了一杯热茶：“看你面生，新来的吧。”
　　“哦。”苏眉生胡乱答应着，接过茶杯心想，哪里的餐馆还有这么问的？难道碰巧这里在招服务员？

　　“大家久等了。”正当苏眉生的肚子第三次发出饥饿的“咕咕”声时，玄关里走出一个穿白衣半袖棉衫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木箱。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面色依旧有些异样的苍白，腕上的血管透过近乎半透明的皮肤，清晰可辨。出于一种职业性的敏感，苏眉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白衣女子把木箱往桌上一搁，浅笑着环视一圈，看到苏眉生，她也有几分疑惑：“您是新来的？”
　　苏眉生伸出一只手：“您好，我是苏眉生。”
　　女子回报以一笑，很自然的也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阮清浅。”
　　握手的时候苏眉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那发紫的指甲，是紫绀的典型症状。也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今儿大家来应场，感谢的话我不想多说，一切都还是老规矩。”阮清浅说着，打开桌上的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各色流光溢彩的镶宝石的簪子，金的银的镯子，珐琅的耳环，点翠的帽花，白玉的锁片…苏眉生一愣，难不成，这些人是盗墓集团？
　　“我说清浅啊，你这些宝贝如果不是为了凑钱给乔乔的先心病做手术，肯定是不舍得出的吧。”大叔拿起一串玛瑙手钏细看。
　　阮清浅沉声道：“毕竟都是好多年攒起来的心头好...”一阵缄默过后，再抬头时，她脸上又是如常的温暖笑容：“不过出给各位，也算是让这些老件各得其所了。”

　　从旁边几个人的对话中，苏眉生渐渐了解到，原来这帮人都是老首饰的收藏爱好者。阮清浅为了给孤儿院的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凑手术费，准备卖掉自己的一部分藏品，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次聚会。
　　大叔指着阮清浅手腕上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道：“这件你要是肯让的话，我一定出个好价钱。”
　　她略作思量，还是缓缓把那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递到大叔手中：“既然程叔喜欢的话，那我出了也无妨。”
　　大叔拿着镯子仔细把玩，水头十足，里面的几缕绿络也养的十分的润：“好东西，这件我要了。”
　　不一会，余下的几件老首饰也各自找到了新的主人：一对厚实的满工泥鳅背银镯子和一对团寿山西马蹄镯被带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买走，米珠镶宝点翠簪子归了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蝶舞燕飞刻花粉盒卖给了一位烫着卷发的阿姨，玛瑙手钏和和田白玉的长命锁片出给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哥…木箱传到苏眉生面前的时候，就剩下了一个点翠帽花，一对珐琅烤蓝的耳环，一只镶碧玺的鎏金如意，还有几颗铜纽扣。
　　既然是凑钱给孤儿做先心病手术，苏眉生自然是愿意出一份力的，可他看着这盒子里几样东西，一时也没了主意。耳环自己是铁定不能戴的，帽花？纽扣？想了想，他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买下了那支鎏金如意，大不了回去送老妈去，占个好口彩。
　　东西卖完了，天也黑透了，藏友三三两辆的结伴离去，阮清浅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也准备关门离开，一回头发现苏眉生还没走：“您…还有什么事吗？”
　　苏眉生拿出自己的名片：“我们可以谈一下吗？我是个心外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