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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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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绕到车的另一侧进门,不太熟练地系好了安全带。车开出去的时候,谢衍条件反射地往窗外看去,但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台阶上空无一物。
谢苑笑道:“准备好了吗?”
谢衍回神:“准备什么?”
谢苑穿了一条黑色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大衣,领口的大圆扣子闪着幽冷的光。冬季天气寒冷,她的裙子却只是盖到膝盖下方,谢衍看她的时候,不免看见她露出的一截小腿,死人一样的纸白。
他把目光平移到她脸上,这才注意到谢苑的眼眶微微浮肿,上面似印着一条淡淡的细斑,好像一重阴影。
她浓墨重彩的脸上仍然维持着刚刚的微笑,笑得久了,像个哀伤又僵硬的蜡人。
“准备见他们呀。”谢苑轻轻地说,“你还需要准备吗?我好羡慕你。快二十年了,我还是没有办法……拉着我的手吧。”
谢衍犹豫地看了一眼前座。
“他提醒你了,是不是?”谢苑见此终于换了一个正常些的笑容,“但是我弟弟的话,就没关系。来,过来。”
谢衍试探着把右手给出,被像对待一根救命稻草的力度死死抓住。
谢苑瘦骨嶙峋的手紧握着他的,十指如同柔软的手铐,冰得他险些一哆嗦。车沉闷地驶过苍绿和洁白交错的荒野,在偌大的白色山庄里穿梭。
远处起了雾,混混沌沌的一片,谢衍觉得压抑。谢苑没有哭,谢衍自己却再度被她的情感浇透了,不由得也感到悲伤。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强忍着手快被攥骨折的力道,搜刮出一句安慰:
“……姐姐,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极了。似乎怎么样都不自然。
“我知道。”谢苑微笑着说,“亲爱的,你当然会永远陪着我的。”
梁恕像机器人一样开车,对后面发生的对话恍若未闻。
谢苑忽然一把放开了谢衍的手,沉重地靠在椅背上,原本搭理整齐的长发散乱在胸口。半晌,又不知怎么又恢复了正常,平静地整理好了头发。
“我失态了。”她低下头,“没吓着吧?我平时不会这样的。”
“没有。”谢衍说,“完全没有。”
尽管事实是,他感到自己有些喘不上气了,试图转移话题:“墓地也在山庄里吗?”
“对,在最高的地方。”这回是梁恕回答的,他突然就插话进来,谢苑没有异议。
“山庄的地形是个高坡?”
“说不上。”梁恕打方向盘,“这一片到处都是高低起伏着,没有你说得那样像个山。我们在最中心的地带,墓地离我们远一点,在西边。”
“那边没有住人吗?”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告诉过你。”
谢苑轻轻咳了一声。
“我听说,你昨天快走到南边外围去了。”她苍白的单眼皮一掀,朝谢衍微微一笑,身后窗外景色飞驰而过:“走了很远,是想做什么呢?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家?”
“我很好奇。”谢衍回答。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谢苑的声音提高了,虚弱中带了些古怪的烦躁,“没有什么值得好奇的。是这样吧,梁恕?”
“对。”忽然被点名的梁恕道。
“再说,”谢苑继续道,“你以前对那里从来不感兴趣。你俩以前从来不往那边走。”
谁是“你俩”?
他跟梁恕?
谢衍实在想象不出来,他感到气氛正在莫名越来越诡异、姐姐的问题也越来越难以招架了。他只得提醒她:“我不知道我以前什么样。我失忆了,昨天刚醒。”
“对。”谢苑面无表情地说。
直到下车,她再也没说一句话。
墓地所在的地方寸草不生,荒凉如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地界。当谢苑打开车门,谢衍正要伸手扶她,手却当空被梁恕一把抓住,攥得比谢苑之前还要狠。
“我来之前和你说什么来着?”
“别吓着他。”谢苑轻飘飘地说,“他都失忆了,你忘记了?来,不用特意扶着我,让我借一下力就行。”
她在解围,语气却和刚才一样平淡。
谢衍并不特别在意她态度的变化,只心道原来她会走路,那么昨天坐着轮椅出现,只说明那时谢苑的身体更加虚弱。
是因为虚弱,所以表现得更加温情吗?谢衍看了看她冷漠的面孔,又冒出个突兀的念头:今天见到的才是平时状态的谢苑。第一次见面时她的一切状态和表现,不过是为了使他相信她爱他。
谢苑一只脚踏上了地面,放开谢衍的小臂,慢慢往前走去。
她切切实实是个活人,走起路来却像浮在空中,不落实地,黑色的裙角在冷空气里孤单地扑朔。
“跟她去吧。”梁恕说。
谢衍应了一声,又问:“你不来吗?”
“我是外人,不方便。”
谢衍不再多问,跟上了谢苑。
他没见过其他墓地,但这一片只是一大片无边际的草地,草尖发黄,如同不再白净的雪霜。他们一前一后跋涉过草地,在空地中央立着一个小方石碑。
谢苑先停住脚步,把一只手放在灰白色的石碑上,紧贴着它坐了下来。
“我今年又来了。”她絮絮低语,“想不到吧,我又来了。我在这里的每一天,依然想着你们。每一天……”
她抬起头,强颜欢笑着对谢衍招手:“你也过来。”
谢衍在她旁边蹲下,小心留出了距离。
谢苑轻轻呼了一口气,脸面向他,实则扔是对墓碑说:
“他也来了。你们看看他,还是原来那个人,不是吗?再看看我……也是原来那个人。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们都很好。”
谢衍不知该讲什么,干脆什么都没说。
谢苑望着墓碑,“你伤心吗?”
谢衍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对他说话。她对死人有着强烈的感情,他没有。他感到伤心的唯一理由是她非常伤心。
“如果眼睛看到了悲伤,其他入口也会一起。”谢苑按了按总是红肿的那边眼眶,指着五官各位:“鼻子、嘴巴、耳朵,手指,都会被传染悲伤。愤怒和快乐同理。但最强大的……还是悲伤。它们会铺天盖地。”
“姐姐。”谢衍说。
“怎么?”她缓缓平息着情绪。
“爸爸和妈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谢苑大睁着眼睛,痴痴望向前方。
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