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中涓埃》话明月

3、第 3 章

　　柳府。
　　今日柳府上上下下都不大寻常。

　　厢房里阔大高敞，家具都是红木雕花的，大珐琅花瓶立在墙边，里面插着孔雀翎毛，墙上挂着几副油画，更添几分贵气。往日总是宁静的地方，今日却显得颇为嘈杂。下人们来来回回的在房间里穿梭，有的擦拭红木家具，有的忙着更换摆件位置，有的急着去给厨房搭把手，比过年时候还要热闹。

　　二少爷今日早早就收了生意，回到家里来候着。那调皮的三小姐也没去参加各种舞会，反而一大早就开始用心的打扮自己。老夫人和各房姨太太等一干女眷也不再为了些小事碎嘴子，这个大宅在此刻出奇的和谐统一。原因只有一个——离家两年的大少爷柳翰飞要回来了！

　　刚刚过了五岁生日的鹏辉捏着二奶奶的衣角，看着屋里忙活的众人，一向活泼的性子今日竟多了几分怯懦，他试探着开口：“娘，翰飞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二奶奶穿着传统的满式旗袍，梳了最隆重的发髻。她是典型的满州贵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自从她嫁进这个家来，和这位大伯哥还不怎么接触过。印象中都是他风尘仆仆地回来，或是披星戴月地离开的身影。偶尔的几次近距离的接触，都是她去送补汤时，男子带着倦意又真诚的道谢。

　　于是她开口，凭借着自己微薄的印象给儿子回答：“你翰飞叔叔啊，是个顶厉害的人。我们全家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是多亏了他。但他又不像外面那些厉害的人，动不动就对家里人摆架子。他虽然厉害，但对待我们也极好，所以呀......他又是个顶温柔的人。”

　　鹏辉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娘亲一会儿说他厉害，一会儿又说他温柔，那他到底是温柔还是厉害呢？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只是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叔叔，又多了几分好奇。
　　正疑惑着，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几辆汽车停稳在柳家门前，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位高大的男子。紧随其后的几辆车上也陆陆续续地下来几个人。先前那个高大男子交代了几句，他们就纷纷离去了。

　　鹏辉躲在大人们中间，透过缝隙看得分明。那高大男子仪容并不整洁，一身军装上还沾着些血污，他却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些隐隐的亲近感。那男子向他们走来，三姑还冲上去抱他了。他看着他俩拥抱，心中又生出几丝羡慕，竟不自觉地小声开口叫道：“大伯......”

　　翰飞甫一转身，就被他妹妹扑了满怀。这小妮子留了两年洋，却还没长大似的，一见面就要黏着他。翰飞心中觉得温暖，面上却皱着眉：“你都是个大姑娘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过个大西洋都没你离家久！”柳惠然放开哥哥，拭去眼角的泪花。
　　翰飞被这小妮子责怪，面上觉得无光，索性直接进了家门。弟弟柳翰林候在门口，虽不像惠然那么激动，眼里却也载了泪光，哽咽着开口：“哥......你回来了。”

　　翰飞心中一紧：他这弟弟，情感很少外露，面上都失了态，这两年来估计日夜忧虑吧。对着翰林，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他拍拍弟弟的肩，没说什么就进去了。
　　他一进家里，眼眶也不禁一红。门口摆的那个珐琅花瓶，在柳家没落时早已被典当出去了。还有屋里的其他摆件，大多都是当初被典当出去的，如今却稳稳地摆在家中。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他还是个纨绔时无忧无虑的岁月。

　　一路赶来，舟车劳顿。料着翰飞应是饿了，二奶奶索性张罗着管家上菜，一家人先用餐。
　　柳惠然回到家的这几天，家中长辈天天忙着帮她张罗婚事，她憋屈坏了，如今最疼她的大哥回来了，她总算有了主心骨，拉着翰飞悄咪咪告状：“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被他们嫁出去了！”

　　“哦？嫁出去也好，省的你一天净想着往国外跑。”说着，他转头问二弟：“阿林，惠然的婚事定了吗？”
　　翰林看了一眼气的干瞪眼的惠然，颇为头疼的说：“北平里的大户人家，一听惠然是留过洋的新派女子，都不愿意娶来当儿媳。我们正头疼呢，老太太突然想起了之前给惠然订的婚约，对方也是诗书世家，虽比咱家差了些，但也还算个好归宿。”

　　翰飞一向觉得自己妹妹是最出息的，此刻却听闻妹妹的婚事如此坎坷，心中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哦？对方是哪家的公子呢？说来听听。”
　　“是城北宋家的长子。”翰林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大哥神色。

　　翰飞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宋家公子他小时候见过。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长大后体弱多病不说，还成日不务正业，堂堂一个血气方刚的好男儿到如今竟还靠着家里供着。整日闭门不出，宋家的产业也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这宋家攀附的意味儿再明显不过了，家里人简直是昏了头，居然还答应了。

　　惠然想起这件事就气愤，眼泪简直要夺眶而出：“哥哥！如今都是自由婚姻了，我想自己寻找自己的幸福。况且只是小时候的玩伴，长大后都不曾相见，如何能让我草率地嫁给他呀！”

　　翰飞也不赞成这门婚事，不是为了妹妹口中的狗屁“自由婚姻理论”，而是他打心底里看不上宋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和宋家的嘴脸。因此在这件事上，他倒是难得和妹妹站在了一条战线上，沉着面色道：“宋家公子什么德行我还是清楚的，惠然是断不能嫁到他们家的，她的婚事就再议吧。”

　　一桌人听了这话，安静了一瞬。二奶奶顶着压力开口道：“大伯哥，这事......我们已经和宋家商定了的，他们说后日就让宋公子登门拜访。”
　　翰飞听了这话，本能地想反悔取消这门婚事，但转念一想，又有了主意：“让他来！不光他来，把全城的有为青年都请到家中来——我们给惠然开个接风舞会！”

　　柳家是向来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在饭桌上处理完大小事务后，翰飞大步流星回了房间。
　　这次回来其实是出于暂避风头的无奈之举。如今人人都道柳家少爷年轻有为，这次平秋山战役以少胜多打了个精彩，街头巷尾无不议论，连柳府采办的刘妈出门都觉得面上有光，腰板挺得老高。
　　更有甚者，小报上登他为华北小总督，还有预测未来局势，说他与总督、南方朝廷三足鼎立的......
　　捧杀捧杀，捧高了才有机会一举拿下。

　　前些天庆功宴上的明枪暗箭他只假做不知，铁了心推了军功要回家养伤。这一路上几番波折，倒是真要让他弄出一身重伤来。

　　如果没预料错的话，过段日子他手里的兵就要被打散再编了，指挥部美其名曰改良军制，实则拿他当免费的练兵机器罢了——让他带兵，却永远没机会反。
　　柳翰飞冷笑：南京那位的算盘打得不错，就是嘴脸实在难看。
　　琉璃灯的光线晦暗不明，他眼里映着华北平原的地图，南侧那里有一条通向西南的路。他望着那弯弯曲曲的河道，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整编的事儿，他料定自己不会输。

　　这两日，他暂且当给自己放假了，替惠然的终身大事把把关。想到这儿，他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宋家公子，你要不嫌害臊，后日尽管上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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