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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二十二)

      架梁横椽,朱漆彩绘,龙凤图案。游廊曲折,地面光整。

      顾昡由刘总管引到御书房时,圣上正执着朱笔,专注批阅奏折,似未听见他们脚步声。
      刘总管欲出声提醒圣上,顾昡示意他噤了声,让他先退下。眼角余光在周围匆匆一掠,较之多年前,墙上新挂了幅东篱采菊图,便低眉垂首恭恭敬敬在边上候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光景。
      顾昡听得沉厚的嗓音响起:“来了有一会了吧。”圣上指了指一旁的红木椅道:“坐下罢。”
      顾昡道:“谢父皇。”

      圣上道:“朕问你,何为休徽,何谓盛世?”
      顾昡朗声道:“雨旸若时,系是休徽;天地交泰,斯称盛世。”
      圣上有了笑意:“昡儿,塞外几年,将你磨砺得愈发锋利了。”
      顾昡道:“不敢。”
      一字一句都拿捏得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圣上又道:“你母亲见你如今这般出息,黄泉之下定会欣慰。”

      顾昡暗自冷笑,面上仍不卑不亢:“父皇谬赞。”

      “五年前。朕是有些罚得狠了。”那话语中竟掺着一丝软化的愧疚。

      顾昡与他对视,仔细看他,那脸依旧是威严得锐利,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却多少被岁月消磨,而他向来清明的眼中却仿佛有一星苍老的浑浊。

      万邦河山,他说对便是对,他言错便是错。向来如此。而往事如何,真相为何,他或许不知,或许不愿深究。而顾昡已不是当年的顾昡,胸无城府,任人鱼肉。脑中一闪而过的痛斥华妃的戾气,征战苦楚的委屈,最终只是化作淡淡一句:“是儿臣失态,父皇旨意下得毫不偏颇。五年军旅,真是历练了儿臣,能为国驰骋,亦是儿臣荣幸。”

      圣上审视他,目光忽而凌厉逼人,又慢慢黯下去,笑得慈祥和蔼。

      “朕知道你能力。兵器一案,也未辜负朕期望。”圣上道,“顾渲太不成样子。”

      他微微摩挲着手中笔杆:“只是,那逆子说他只私铸了三万把佩刀,而那账簿上记载的却是五万兵器。”

      顾昡略变了脸色,却很快镇定,立刻跪了下去,道:“望父皇明察,儿臣断不会做那凭空捏造之事,何况云王与儿臣是骨肉至亲。”他直视圣上,目光坦荡且毫不畏缩。

      “朕自然信得过你。”圣上走近,扶起顾昡,“你再问问简大人,毕竟这账簿是他手里来的。弄清楚了,也好给顾渲一个交待,免得他记恨朕有所偏私。”

      顾昡内心冷哼,父皇的心怕是都拴在顾渲身上了,摆明了帮他,真可谓不当有所偏私。当下却只是道:“儿臣领旨,定会妥善处理此事。”

      继而温声道:“父皇操劳国事,还要注意身体。儿臣先下告退。”

      顾昡一步迈出门槛,便听见圣上道:“这天下乃苍生所有。东宫之位,德才兼备者居之。”

      顾昡转身:“儿臣谨记。”唇角不自觉勾起。

      顾昡回了恒王府,方沾着书房软榻,肖钰便跟着叩门进来,屈膝道:“简大人确是被软禁在云王府。”

      顾昡笑道:“顾渲是越来越笨了,连这狗急跳墙的一招都用了出来。”
      肖钰仰面看他道:“请主子指点。”

      顾渲这一棋本意是想釜底抽薪。揪住顾昡在账簿上添了手脚的漏洞反将一军。若自己不去寻简宥,圣上那里给不出答复;若自己去云王府上要人,会被圣上疑心是自己与他沆瀣一气。

      顾昡修长手指轻轻抚过肖钰侧脸,声音温柔:“若我直接与父皇说简宥人在云王府,让父皇出面去要人,你说怎样?”语气徒然一转,寒气森森。
      肖钰身板笔直,道:“属下愚昧。”

      “你是想说父皇他偏着顾渲么?”顾昡指尖划过肖钰嘴角,半眯了眼,“我父皇可不是坐着龙椅的老糊涂,他瞧着我们同室操戈,自己的位置才稳当。”
      “皇室折子戏么。”顾昡低低道。
      肖钰胸腔微微酸涩,道:“属下明白。”

      顾昡指腹擦过肖钰耳垂,肖钰身体瞬时僵硬,却是小心问道:“属下冒昧。简大人,不危险么?”
      顾昡微滞,眉头拧了拧,手上动作又继续下去。

      (二十三)

      简宥枕着手臂,靠在床沿,对着地上橘黄的光斑出神。外面可以看到的是两人守着门,应该还有看不到的大批人手在暗中埋伏着。大抵已被困了两天,期间顾渲来过几次,笑说来给他解闷,简宥不大搭话,有点像打霜的茄子。但就剩自己一人,手头亦无可做的事时,不免空虚得发慌。

      前前后后梳理近来接二连三的事端,又隐约想起些前尘往事。那时顾昡还是东宫太子,总与简宥说起他的抱负,要四海臣服,天下太平,万民安生。手握成拳,抵在胸口,刚硬的姿态。简宥便也存了愿望,要一直辅佐他,内攘除奸凶污吏,外扫平蛮夷铁骑,保千秋盛世。

      年少的梦想最为纯粹,也最为美好。突变太快,相离过长,彼时约好的追求被渐长的年岁稀薄。扎根的坚持也会动摇,慢慢地不确定起来。

      简宥想起简府凝重的血红色,指甲不自觉刺破掌心。其实怨不得顾昡,是他思虑得周到,若是自己考虑到这一层,也会同样的选择。他们的负罪,谁也不比谁少。至于自己堵不住的怨恨,简宥咬牙,不是想不清楚,而是不愿想清楚。

      怨恨他的客气疏远,怨恨他只手操作,怨恨他对肖钰笑颜温婉。由爱生恨。

      这般安静之中,不知为何,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总是窗外零碎的鸟鸣声,清越婉转。

      简宥伸手去剥木质床沿上有些翘起的边角,叹气和微笑融合在一起,死守着那段过往,沉溺于那段情感的,只有自己,而顾昡,抽身得利落。他现下在乎的,是那顶明黄帝冠。

      光束里轻颤的尘埃,上下起浮。

      自己亦是有理想的。这种荒唐的浑浑噩噩是到了停下的时候,即便砰然的心跳只是自己一人的,抱负却是两人共有的。

      韬光养晦,可以休矣。明君贤臣,万世流芳。

      顾渲步入木屋,隐然的怒气:“简大人,小睡怡情,可以醒了罢。”

      简宥本是假寐,开了眼便微微一笑。顾渲身后跟了两人。一人简宥见着眼熟,想起乃大内刘总管,袖里笼的圣旨落出一角,另一人双目如星,唇角含笑,流风回雪的气度,正是恒王顾昡。

      简宥微弯了腰,对顾渲拱手道:“这些日子多谢云王款待了。”

      顾渲冷冷一笑,与简宥擦肩时,压了声音道:“往后日子,简大人小心了。”

      简宥向圣上请罪道:“微臣糊涂。经不住云王府景致,羁留几日,疏忽了职守,未能及时承命,望圣上恕罪。”圣上自然明白其中原由,待简宥对账簿作出解释,另附了证据阐明数据属实,便放了简宥回去。

      简宥出了宫门,顾昡正在一棵槐树下抱臂等着,长身玉立,似乎无聊,竟孩子气地用靴尖去踢路上石子。碧空无云,他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宫殿屋脊,腾飞勾斗的楼阁檐角。

      简宥深吸口气,走过去道:“顾昡,你府上可有空房?”
      顾昡应声看他,眼角微弯:“合作愉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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