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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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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简宥眼皮掀出一道缝,便见游原静静看着自己。呼吸吞吐的距离,挨得极近。游原媚眼如丝,简宥有一瞬怔忪。
游原却道:“难得不必早朝,可以待到日上三竿。”
简宥微笑道:“浮生半日闲。真有挂冠归去之意。”将双臂垫在脑后,转了话题道:“这般日子,你家里人想必记挂你。”
“哪来的期功强近之亲。”游原言语中少有的涩意,又兀自调笑道,“我是那戏文里常唱的孤身一人上京赴考的穷酸秀才,只盼一朝金榜。”
简宥愣了愣,纵然自己与他有过床榻缠绵,也只见他风流恣意,并不晓得他辛酸过往,到底有几分说不明的愧疚,话到嘴边却转了调子:“那你如今的风流性子是物极必反而出的么?”
游原笑道:“穷困些是真,风流自本性,却是穷困之际也掩不住的。”说着,身体力行,却是贴着简宥对他上下其手。
简宥忍不住笑道:“别闹了。”挪身下床道:“总该有个样子不是。起来吧。”
屋外满地散落的红色碎屑,像是落花覆了厚厚一层。
简宥忽而想起以往简府逢年过节也是这般。简振素来严谨,要求府内干净得不染尘埃,春节期间却也由得大家胡来。四合院里鸡飞狗跳的,厨子操着菜刀追着鸡鸭狂跑,妈子丫鬟凑了一起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嚼舌根,简振依旧在书房里练字或是读书。
自己窝在房里,鼻尖可以嗅到淡淡的硫磺,并不刺鼻。
硬纸的炮筒,鞭炮的碎屑,横七竖八的。
“不要多想了。”游原温声道,淡淡安慰的意思。
简宥摸不透游原,不知他对朝中局势到底掌握多少,却是感到了他言辞间和煦的关怀。也就不作多想,淡淡“嗯”了声。
游原提议道:“不妨去街上逛逛?”
简宥横他眼道:“正月里都忙着窜门,你是想去街上看禁闭着的房舍么?”
“我鲜犯糊涂。都是你坑的我。”游原无赖道。
简宥不比他脸皮,顺手在窗棂上划了个圈,外边的寒意便因着指尖传进来:“屋里头倒不见得,外边大概冷得令人发颤了。”
游原捉住他手指,清清冷冷的,一瓣一瓣在手心里捂暖了,眼睛半分不离简宥。“屋里屋外不都有我么?”
简宥抵不住他烫得厉害的目光,微别了首:“赶明儿把你嵌进墙里,便不用添置火炉了。”
游原只痞气地笑笑,眼光掠过简宥,投向窗外。
(二十)
十五的花灯。
月色如清涧,星落如吹雨。楼宇间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灯市如昼,游人流水。
简宥,游原在游府里闷着下了多天的棋,终是逢着出来赏玩的日子。
游原摇着折扇,一副贵公子哥的派头,道:“见着花灯便觉着又是一宿春风。”
简宥心情甚佳,指尖略点着一旁花坊道:“东风未至,春风是那边吹来的吧。”
游原看了眼花坊前捏着帕揽客的姑娘,道:“外边站着的不打眼,楼上的才是极品。”说着,作了个请的手势:“简大人可原陪鄙人芳园一游?”
简宥撇下他,径直向前走去。随意在小摊旁停下,取下一个鬼面具,青面獠牙的,却不狰狞。蓦地忆起些前尘往事,暗笑自己荒唐。一时恍惚,手一松面具便掉在地上。简宥弯了腰去捡,有人已抢先触及面具。
十指玉脂。
抬头便撞着一双狭长的凤目,瞳仁漆黑,透亮如灯。
“恒王。”简宥接过面具,递给摊主。
“简大人雅兴。”顾昡淡淡一笑。
简宥瞧着顾昡身后的肖钰,提着盏红丝穗彩灯,稚气的举动与他英挺的面容有种奇异的协调,道:“恒王也是。”
顾昡反应过来,温煦地看着肖钰:“他以往都呆在塞外,见着这玩意新鲜。”
肖钰一如往常地缄默,冰雕似的面上却仿佛裂出一丝笑意。
简宥以为自己已然心如止水,却因着他这话出语没来由地讥诮:“塞外清苦,恒王自是因多多体贴下属。”下属两字咬音极重。
顾昡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简宥面上窘然。恰是游原来得及时,见着顾昡,略感意外,却是很快行了礼:“恒王真巧。”
顾昡与游原并不相熟,便笑道:“确是。既碰着了,不妨请两位大人赏脸,一同移步酒楼。”
“元宵佳节,用些汤圆图个好兆头。”这话是转了目光对着简宥说的。
简宥不好推辞,游原眼底波光闪动,终是合了折扇道:“多谢恒王盛情。”
便随着顾昡说笑着去陶然坊。
陶然坊的小二伶俐,见着简宥一行锦袍华冠,热情迎了上来,引他们落座,报了一串花哨的名目。诸如深水明珠一类的。
简宥听着头晕,道:“那些个是什么?”
小二瞪圆了眼:“今儿元宵,自然是汤圆了。”
简宥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小二笑容盈满:“客官要些什么?”
顾昡道:“你们先请。”
游原不故作客套,道:“简单些的。翡翠芸豆汤圆就行了。”
简宥顾昡默契得紧,一道开的口,还都点的核桃酪汤圆。两人碰了目光,简宥尴尬,顾昡坦然。
顾昡转而道:“肖钰,不必拘礼,你坐下罢。”
肖钰却道:“我不饿。”声音依旧没温度。
顾昡也不勉强,一席子静坐着等汤圆。
简宥座位临窗,微侧了脸便看得到陶然坊外的护城河。月影如水,流水映月,凝白一道,粼粼的清辉。
汤圆香而糯软,馅带着一股子酥脆的清甜。
简宥隔着层白雾,偷偷抬眼看顾昡,只觉得汤团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以前两人也经常在正月十五偷溜了出宫,在灯市里闲逛,捎着陶然坊的汤圆在护城河边吃得畅快。
只是转瞬不再。
简宥看顾昡的目光浓烈,顾昡觉着他视线,也就看了过来,只是眼中弥漫的雾气,不明的神色。
游原在一旁暗自拽了简宥衣角。简宥偏头看他。游原却只极淡地笑了。
“恒王多年塞外征战,辛劳自不必说,可有什么有趣之事。”游原打破沉默。
顾昡挑眉:“却不知游大人所言有趣是哪般?”
游原调子纨绔:“那碧眼胡姬,可真有万种风情?”
顾昡道:“不若中原女子欲说还休的娇丽。”
游原下句话却是不择言的轻佻了:“比之简大人,如何?”
顾昡直视着游原,一字一句道:“不及简大人温柔乡缱绻销魂。”
简宥愕然,持汤匙的手微微一抖,那圆滚滚的汤团便坠到地面,馅子如脓水流出。
简宥霍地站起,吐字不稳:“简某突感抱恙,恕不奉陪。”
简宥步履见慌,好容易在护城河旁止了步子,略平复了心情。恼怒或是羞赧或是酸涩一时绞作一团。
护城河旁摊摆鳞次,游人如梭,雕车如龙
不远处有一凉亭,地处较偏僻,却是没什么人。
简宥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脑中嗡嗡的声响,千头万绪却拨不出一点。
苍穹深紫,冷风如针。
简宥不由哆嗦。抬起手背,仿佛可以看见青紫的血管。
“简宥。”有人唤道,“是我唐突了。”
简宥淡淡道:“走开。”
“这里风大,坐着会染风寒。”带着讨好地劝道,“随我回游府罢。”
简宥表情没动,道:“走开。”
“其实,我不过……”话语生生截断,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终是慢慢淡去。
“那便劳烦简大人屈身顾府吧。”又有一人缓缓走近道。
简宥眼皮未抬,“走开”两字不及完整,后颈遭重重一击,身子便软了下去。
(二十一)
简宥撑开眼,便觉着后颈酸痛,活动筋骨,除此之外,并无不适。
精简木屋。陈列着简单家具。一张木床,一方木桌,三把木椅。桌上一套茶具。木质窗框,日华透过窗棂跃入,水泥地上几格光斑。
室内偏暗,令人昏然欲睡。
简宥四顾之下,略感忐忑,毕竟不知自己处境如何。
若是顾昡,他断不需如此大费周折,大抵会直接捆了自己扔到他面前,那么,只能是另一人了。
正有人推了门进来。笑得满面春风:“简大人,得罪了。”
简宥不疾不徐道:“云王邀我至贵府做客,乃下官荣幸。”
顾渲道:“你知晓是我了?”无疑而问。
简宥不待作答,顾渲又道:“简大人敏慧,自然如此。却不知为何不懂置身局外之理,莫不是一时糊涂,辱了一世英名?”
简宥道:“下官只是依律行事,办好分内事。既然圣上重任下官,下官自应竭尽所能,为君分忧。”
顾渲逼近一步,细细打量简宥:“如此看来,简大人并非不聪慧,而是无情了。”
“简大人竟轻易忘记与本王杯酒言欢的日子。怎么说来,我们都有酒肉之谊。”
皇城王公贵族公子哥不免时常欢聚一起纵情声色。简宥乃刑部尚书,顾渲为亲王,自是不得不在酒池肉林里多相应酬,因而也更熟识些。
简宥道:“云王当是明白,酒肉之情与苍生社稷孰轻孰重。”
顾渲莞尔一笑,在桌旁坐下,食指轻敲桌面,仰首看简宥,挑明了道:“五年前你苟且自保,如今却想要为顾昡赴汤蹈火,真是荒唐。”
“我本来料想你们已割袍断义,才举荐你与顾昡一道办兵器的案子。”
“只是我没算准,简大人情比金坚,仍愿和顾昡一道。”接着,复笑了笑,“可惜你情之所系,已无心于你。”
简宥听着“无心”两字,有种被揭开血肉的痛楚,却依然淡漠道:“云王何必妄自猜测。顾昡如何,与我何干?”
顾渲笑意讽刺:“不必急着辩解。引你入圈,灭你全府,简大人仍对他处处维护,用情之深实在令人汗颜。”
转而道:“顾昡却是佳人在怀,日日良宵,本王不才,不知应道简大人有容或是愚钝。”
简宥被他点中心事,自己也不明就里,为何要这般一意孤行,生死不计。
为情所困么?只是这情薄了淡了,已然退却了,又何情之有。
顾渲瞧着简宥脸色发白,道:“简大人一步踏错,不妨就此醒悟,入我麾下。”
简宥清浅一笑:“只怕我欲弃暗投明,云王也将这路堵死了。卧榻之下,岂容易主之臣?”
顾渲道:“简大人明白,不做那跳梁小丑。”
简宥与顾渲静静对视:“云王也应做明白人。将我困在此处,难道顾昡会为简某自投这天罗地网?”
顾渲坦然笑道:“其一顾昡定会前来,其二他为了简大人也不错。”他起身弹弹衣袂,道:“不过不是因情而来。”
简宥僵了僵,顾渲已走出木屋,合了门,声音却自门缝传入:“不妨提点简大人一句。兵器案又起了波折,圣上那里还需简大人为恒王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