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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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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三更将至,桑海城郊的树林中却并不寂静,滚滚的马蹄声自四方奔涌而来,火把的亮光摇曳着,在暗夜中此起彼伏,远远望去,好似一串流动的光带。
赤练翻身跃上的梢头的时候,头顶的月亮恰好升至中天,清朗的月光静静照耀着大地,和林中攒动的火光交映在一起,照亮了她裙摆上的金饰。不出三里路,就是墨家隐匿于太行脚下的据地了,赤练足下轻点,掠过茂林,却依旧忍不住回头看去。
可惜这层层叠叠的乔木林就像是一堵巨大的屏障,挡住了林间蜿蜒的小路。
她失神地眺望了片刻,终究没能看到那个骑白马的身影,一转头,就见卫庄不知何时已在距她丈远的枝头停了下来,正侧身朝她看来,两人目光相交,赤练的红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要是担心,”卫庄说,“你大可以跟着他。”
早些时候,她匆匆折回院中给韩非敷了伤药,才得知两人今夜的打算,赤练抿了一下唇角,她也说不清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心头堵得荒,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点什么,又生怕那只是须臾的幻想。然而秦军包围加之阴阳家的出手,这于流沙本就是千载难逢的时机,真要说起来,大概只有一点——
她原本以为,韩非不会过来。
拆下麻布的时候,她见到了韩非颈间的伤口,蜿蜒的剑伤自颈后一路延伸至喉结,凝固的血迹擦干后,留下一道近乎狰狞的红痕。纵然韩非未曾提起,从头到尾,只是嘻嘻哈哈地同她玩笑,好像她真是当年那个韩王宫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可她毕竟不是了。
她那时就发现,韩非的气血凝滞,而且纵使早已封穴,却仍有断续的鲜血自伤口渗出,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青年人身上该有的现象,倒像是......命不久矣。
而这些,她不相信身经百战的卫庄会看不出来。
赤练定了定神:“我身为流沙的一员,服从命令,才是本分。”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同墨家据地极近,耳畔是源源不断铁骑踏过的响声,卫庄看了她片刻,就这时,不远处轰然一声巨响,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傍海一侧的断崖上,有两只巨大的机关兽追逐撕扯着,掀起沙尘滚滚,谁都想先将对方送下悬崖。
赤练眯了眯眼,这个距离,她只能依稀看清驾舱中人的轮廓,却也足够了,毕竟这深山中可不是哪里都找得来三个年轻的小鬼。
耳畔的骑兵声渐渐歇了,她抬眼去看卫庄,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其中的一只形似白虎的机关兽:“卫庄大人——”
卫庄收了视线,朝她一个手势:“既然如此,你且跟上他们。”
狭窄的密道中一派昏暗,丈余才见一二支幽暗的红烛,高渐离驻足回望,只见密道的另一头漆黑一片,机关兽的身影早已完全不见了,连带着少年人们特有的欢声笑语。
这条暗道一路只是墨家诸多暗网中的一条,连着不日前为他们提供短暂栖身之地的小屋,他盯着黑黝黝的甬道,一时间竟不知让天明一行架着零号白虎自甬道的另一头离开,究竟是对是错。
“此地不宜久留,”有人自他身后开了口,“我们也快吧。”
他猛然转头,看见盖聂秉着一盏刚从墙壁上取下的烛台朝他看来,烛光模糊了他侧脸的棱角,看起来居然显得有些疲惫。
高渐离点点头,跟上了他的步子,前方隐约已能看见洞口的微光,他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让天明几个开着白虎断后,是不是——”
他原是想说,天明一行不过几个半大的孩子,要叫他们单独作战,是不是也太冒险了,可转念一想,大概只有在羽翼下的孩童才能被称得上“孩子”,他们在场的诸位十来岁的时候,哪个不是早早背井离乡,在刀光剑影里讨得下一顿的午餐呢?
“天明自有他的使命,”盖聂步子不停,“没有人可以一直护着他,我也不例外。”
这时,轰然一声响,整个甬道好似为之一震,土墙上的泥沙簌簌地滚落下来,而与此同时,伴随着“嘎吱”的钝响,洞口处厚重的石门开始缓缓闭合,有人在外头高喊了一声:“快点!”
两人相视一眼,知道这是四通八达的地道里公输家的机关兽渐近的响动,当即纵身朝出口处飞掠而出,下一刻,布满青苔的石门轰然阖上,发出地动山摇似的一声巨响,盖聂回眸一眼,只见满山碧翠,若不是事先知晓,竟察觉不出此地还有如此规格的一扇暗门。
众人看着合上的石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西边一阵清脆的击掌声起,浓郁的夜雾中隐约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当真精彩,”星魂抬眼环视了一周,笑道,“诸位,别来无恙啊。”
卫庄来到来到西山脚下树林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幅场面,他心中一动,摆手示意身后的流沙众人暂停脚步,夜色渐深,林间的雾气越发浓郁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沙,穿枝绕树,无声无息地将所有人裹覆其中。
伏在枝头的白凤眉梢一动,在墨家与星魂对峙的树林后,影影绰绰地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近过来,速度竟还很快。他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那头戴高冠,周身泛出一阵幽幽荧光的哪里是什么活人,分明就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傀儡——
阴阳家的把戏。
卫庄一手提着鲨齿,青铜的剑柄在掌中微微转过了一个弧度,根据暗桩的情报,蜃楼上似乎有不少这样幽灵般的傀儡,它们无心无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人所驱使,可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远处,盗跖与高渐离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也是想到了这出,就见那形态诡异的傀儡忽而一弯腰,发出“咔哒”一阵机关运作般的声响,了无生气的眼睛直视前方,几近纯黑的瞳仁映着死灰般的眼白,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星魂身后这只骤然现身的傀儡上,然而不等它有任何后续的动作,就见星魂的眉心一拧:“是谁下的令?”
盖聂执着手中的木剑,余光扫过四下,茂林的深处火星窜动,到处都是铁骑兵手执的火把,他不动声色地收了视线,只觉得除了这些不知何时逼近的骑兵,这树林中似乎还有什么,那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就像是......多日前他于墨家机关城内的大厅里,为千夫指时所觉察的那样。
盗跖看见星魂愈发沉郁的面色,再看看他身后那只长相渗人的傀儡,心中计较,朗声道:“你小子磨磨唧唧,莫非是怕了?”
说着目光一转,好不戏谑地说:“要是你早些求饶,我们墨家大人有大量,兴许饶你一命,也未可......”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是“咔”一声响,那悬浮在半空的傀儡忽而直起了身,毫无征兆地暴起朝他攻来,高渐离的眼角抽了一下,当即凌空一个旋身,水寒剑顺着他的身法朝傀儡横扫而出,溢出一道霜雪般的寒芒,像是在暗夜中生生撕开了一个裂口。
星魂眉梢一动,墨家一行明明已经失去了所有内力,那高渐离又是如何使出那破空而出似的一剑的?然而眼下他的心思却不在此处,傀儡传信的内容很简单,不过是轻飘飘的“速返蜃楼”四字,可是缘由呢?
傀儡自然无法回答他。但那句问话的答复他却听得分明,下达指令的是东皇太一。
这个名号在阴阳家不可谓不如雷贯耳,乃至于大部分人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近十年来,乃至更久以来,这位组织的统领者始终在“闭关修行”,似乎除了月神,还有那个早已被阴阳家内部除名的“东君”焱妃,竟无人一窥过其真容。
莫非......东皇当真出关了?
星魂心想,如若东皇太一真的在此时出关,他若还在这里同一帮凡夫斗气,错失了露脸的时机,才是愚不可及。
下一刻,半空中傀儡的身形忽而一歪,惨白的面容扭曲着,嘴角骤然拉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轰然一声,那亡灵似的身形竟自胸腔猛地炸开了。
星魂心中有了定论,当下看也不看那傀儡爆裂的场景,右手蓝焰忽而燃起,低叱一声,朝墨家众人拍出一掌,盗跖惊呼了一声,星魂何等实力,此刻他们又中了噬魂咒蛊,内力尽失,一群人呼啦朝四面散开,那凌空的一掌拍在树上,只听一阵叫人牙酸的尖响,东边直倒下一整列腰粗的松木。
星魂打了个响指,身后的树林中顷刻又冒出乌压压一片的傀儡,在他的号令下悉数不要命似的朝墨家攻去,大铁锤意识到他要离开,狠狠啐了一声:“混蛋!”
星魂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掠入了密林深处,盖聂站在众人之首的地方,一剑劈向了迎面而来的傀儡,木剑触及那悬空的身形,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砍到。
他的瞳孔略微缩了一下,只见眼前列排的傀儡阵晃动着,突然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继而徐徐消散在了空中,原来哪有什么大军,那黑压压的阵势,不过是星魂施的障眼法!
盗跖也意识到了这点,愤愤地一跺脚,然而此刻再朝林中望去,所见只有茫茫一派雾色,哪里还有星魂的踪影?
班大师叹了口气,说不清究竟是庆幸还是其他,又想起这四面还有渐渐将他们包围的秦军,才舒展了些许的眉头复又皱起来,摆摆手示意一旁的盗跖消停。
盖聂持在手中的木剑始终未曾放下,逍遥子作为道家人宗的掌门,实力亦不可小觑,一段时间下来,两人间已有了种无言的默契,此刻左右仗剑,隐约已摆出了阵型。
夜风呼啸着吹开了林间的浓雾,在漫山草木的簌簌声中,间或夹杂了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盖聂执着剑,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树林,晚风拂起了他额前的散发,发丝飘飞着,拍打在他的面颊之上。
萧萧风声中,忽而有人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当日机关城内一别,各位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