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声入梦》饮雪一壶

10、第十章 明灯未央

　　少年的发以红绳高高束起，在摊贩间摇摆荡漾。他顺手取下一串糖葫芦，一两银子落在小贩的跨袋里。紫砂陶埙被系在腰间随着少年的步子在红衣里颠倒起伏。突地，它随少年停止了摆动。纤细的就像文人墨客的手执起摊上的绣帕，那绣帕上绣着朵朵白梅很是活灵活现。

　　“小姐姐，这帕子多少银两。”那少年一笑露出一对酒窝十分讨人欢喜。

　　“六公子您这小嘴甜的，”卖绣活的妇人羞涩，“是给姊妹买的吧，不用钱，我们在这南伊府上谋生还多亏了姬氏照料。”

　　虽然修仙诸门不能插手凡尘名利，但有有名望的姬氏驻扎此地，宵小自然不敢来犯。

　　“您这般感谢那我就更不能阻您的谋生路了，”少年舔了口糖衣，“您说个价。”

　　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阴影投下。妇人抬头见三辆符车行过，扬起的红色幕帘上印姬氏家徽。

　　妇人笑道：“六公子，可是你家阿姊回来了。”却见少年和绣帕都没了影，只留一个金元宝。
　　姬璎抚摸着白梅的绣线，感叹：“可真是巧了。”

　　姬瑗小得意：“这绣线竟有一针是雪玉丝，可只有我这眼睛能发现。”

　　“我家阿瑗最厉害了。”姬璎摸摸姬瑗的头，姬瑗乖顺地就像一只待哺小猫：“这样够修复阿姐的琴了么？”

　　“当然够了，只是你给了锭金元宝怕会平添事端。”

　　“怎么会呢？没有人注意的。”姬瑗露出小酒窝。

　　南伊府地势险要位于洛水之滨，但穿行过主城区，在洛水的落差段，飞流溅起银龙。那里像这道天堑的守护神一样坐落着姬氏本家。符车的车轮上亮起幽蓝的光，远看像鬼火一般。姬氏大门敞开，符车漂浮而起掠过石阶行入大门内。两纵子弟已候在此处，见符车落地皆鞠躬行礼。

　　姬瑗随姬璎下了符车就见自己的大哥幽幽看着自己：“阿瑗都不来陪我说话。”

　　“大哥哪有阿姐重要。”姬瑗挽着姬璎的胳膊紧紧依偎着。他同蓝筱蓝笙一般大，身量也只矮半个头，姬璎也比寻常女子要高，做这样的动作看着也不扭捏，倒和孩童一样可爱。

　　“大公子、五小姐舟车劳累，辛苦了。”立在队伍前列一人道。

　　“墨规先生亲自来相迎，我们这行程算什么。”姬砚云，字墨规。

　　姬墨规是姬氏祖辈中坐化的、升天的之后最大辈分的长辈，也不入长老堂，两百年来操劳着教导姬氏子弟。

　　“老头子我的念想都挂在你们身上，特别是璎儿，第一次出远门可有心得。”

　　“我在墨规先生你心里才没那么重要呢。”姬璎笑，“是何事？”

　　遥遥地，那个挺立的风姿就着风入眼。那人穿着蓝氏校服，只见背影，便是缥缈遗世的气韵。

　　“姬璎小姐。”那人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

　　和蓝桓第一眼有些像却完全不一样。姬璎见那双眼里似有山河草木、日月星辰包容在内，万般千种风采尽在眼中。蓝枫比之蓝桓多了易碎的脆弱美感，眼眸瞧着也比蓝桓那一双浩瀚九天中只投映着一个人的眸子博爱多了。姬璎心下感慨，无怪乎蓝枫是万象阁阁主。

　　“寅月从万象阁归兰溪途中听闻姬氏已告收回霖雨令一事，便取道于此，归还此物。”蓝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直接呈上了手中的物件，那是一枚完整的霖雨令。

　　“应我姬氏之诺，解星仙尊可有所想？”姬璎接过霖雨令，驱动灵力，顿时与灵阵交融在一起。

　　“原此玉令留于蓝氏未归是祖辈念想，如今霖雨令有此隐患，姬氏不顾名誉毅然收回。终能解决此事，便是寅月之愿。”

　　“珞矜不负解星仙尊所愿。”姬璎郑重道。他便是不想给我也收的回来。

　　“虽然独身前来，但寅月来此归还霖雨令之事未有隐瞒。”这话是让姬璎把他归还霖雨令的事传出去，作个领头的驱使引他人来还。

　　“解星仙尊有心了。”

　　见姬琼将蓝枫送远，姽婳从幕帘后探出头来：“这解星仙尊毫不逊于太微仙君的风姿呀，除了任万象阁阁主有贤名之外，其他时候倒是低调的很。”

　　这蓝寅月风貌瞧着都和蓝子归十分相似，但若说两人都是风，那蓝子归就是清凉的山间微风，吹得人耳目清明，却不知早就醉于其中被这山风绕了进去。而蓝寅月就是初春暖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在你稍感凉意时丝丝点点环绕着你。

　　“忘昔，将此事透露点风声出去，我想看看他揣着两三块霖雨令，要怎么办。”姬璎笑得开怀。

　　一排灯柱明火点燃黑暗的空间直通尽头的石椅。

　　“这血浮屠不仅没能带回霖雨令不说，还让蓝子归给发现了，真是没用！”一人唾沫星子乱飞。

　　“父亲息怒，血浮屠办事从未失手，此次想来是个意外。”

　　“向来多亏你二叔考虑周密才从未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这次却出现如此披露，让人怀疑到了我们身上如何是好！”

　　“父亲安心，血浮屠行事一向莫测，就算他们查到了血浮屠，只要那莫轲不说，又有谁能知晓是我们在寻找霖雨令呢。”

　　“唉，”此人惋惜，“若失去了血浮屠这个助力之后行事也十分不便。”

　　“父亲切勿急躁，当下该先将霖雨令归还一枚于姬氏才是。”

　　“荒唐！又无人知晓吾等有霖雨令在身，岂能交出去。”瓷杯在青年面前炸裂开，他低伏的面上神色一瞬间狰狞，但眨眼恢复了常色：“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蓝寅月归还霖雨令且未取一物之事各仙门百家都是知晓的。若是有心人编排，到时候我们晚上一步，这再还我们脸面可就挂不住了。”

　　男人久久未言，似在考虑青年的话，片刻后问：“可我们手上的霖雨令皆已断开炼化，哪有完整的霖雨令还姬氏。”

　　“我们没有可其他有啊。”青年语气轻快。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却仍有疑虑：“现下血浮屠处在风口浪尖上，不宜出手，又不能动用我们自己的势力，难道让这霖雨令凭空出现？”

　　“我正有一个人选。”青年耳语。

　　“不错不错，就是可惜了一枚霖雨令不能为我们所用了。”

　　“还是熹儿可靠呀。”青年站在一盏灯旁，半面融入了黑暗，听闻男人称呼，眼中一闪厌恶。

　　蓝氏的蓝雾林是一方十亩的蓝花楹林，并没有刻意用仙术维持，却常年盛开在花季可谓修仙界奇景。那一个个如同风铃的小花簇拥在枝头打造了一片蓝紫色的世外天地。
　　泥地上覆盖的一层厚重蓝花楹被剑风扫起，在空中悠悠然还没找着优雅的姿态落地就又被一势扬起。眼下慌不择路地簌簌落回泥里也没再遇阻拦。蓝筱见蓝桓望着天外没有看自己练剑是故停下了招式。

　　“子——”蓝筱觉得舌头在外叫得多了有些打结，“七哥，怎么了？”

　　一朵蓝花楹落在蓝桓指尖结成霜：“我等考虑不周，近日恐有凶案。”

　　碎石在高跟鞋底化为灰烬，撕裂的玉帛摇摇欲坠地从横梁垂下。素手拨开玉帛，纠缠在房梁上的蜘蛛网断裂。女子涂着丹红豆蔻的拇指抹去香炉上堆积的灰，妖娆地斜坐在吱呀叫唤的木椅上，也不在意灰尘弄脏了自己浅紫的衣裳。

　　“也有十年了，可想我。”女子朱唇启合，嫣然一笑，眸中深幽。

　　整座邸宅中残败的蜡烛竟如回光返照，全数点燃了自己的最后的光阴，灯火彻亮。

　　王老二是打更的更夫，摸着自己肿了半边的脸，寻思着自己倒霉。昨日四更不过是撞了四海镖局的人，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该死，臭酒鬼下手也这么重。王老二啐了口痰。远远看见了四海镖局的大门便靠着大路另一头敲打着梆子，心想离晦气远一点。

　　不知何种心思作祟，打定主意了离晦气远点却禁不住往那边看去。心里忐忑，咽了口口水，头往四海镖局的大门偏去。或许是眼花了，王老二觉得门扉动了动。定了定心神，王老二眯起眼。好像有人推开了门，门霍地打开，吓得王老二一个颤栗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又听声音没有了下文，以生来最大的胆子慢慢转向四海镖局。

　　呸！大晚上的也不栓好门尽吓人，定然是今晚一个个又喝得烂泥一坨。

　　王老二松了口气，打着梆子从四海镖局门前路过。但这梆子一声声却好似将他催眠了似的，有什么从心底里钻出揪着他的心脏，四海镖局黑暗的门内犹如伸出无数的手将他往内扯。

　　或许，今晚就能报仇。这一点点声音放大将他的脚步硬生生拐到了四海镖局的门内。

　　这院子可真大，那些畜生竟然住在这样漂亮的院子里。王老二只能靠着月光摸索着黑暗里事物。

　　院内空荡荡的，什么事物都没有，王老二暗骂镖局门面功夫都没有，不摆些玉石雕之类的值钱物件，倒是这两棵门神一样的树种地如此高大。

　　那两颗树间好像有一排东西在摇摆，王老二凝神，月亮从云后走了出来赏赐它那微弱的光，这下王老二依稀见得了轮廓，惊得一身冷汗，心神安定后又开始操骂，一群莽夫，洗了的衣裳也不挂在后院。

　　靠，滴了老子一身水。王老二从两棵树间穿过，还没走几步脚下就踢到一个圆球状的物体。

　　四海镖局不远处的山上突然有一处灯火通明，像是着了山火一样刺亮。

　　王老二心里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惊悚又蛊惑着他低下头。

　　他突然明白了，那挂在两棵树间一排排的不是衣裳，而是被平整地削去了四肢和头颅的躯干。腥臭的液体顺着他腿留下蔓延到那圆滚滚的头颅上。

　　少女趴在茶楼二层的窗户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欸，知道吗？那个废了十年的长明宫突然亮起灯啦。”

　　“山上那座废墟？那不是他们修仙之人的地盘吗，我们管这些作甚。”

　　“就算是他们修仙之人的地盘，这就差闹鬼的邸宅突然这么诡异地亮起灯火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下去吧。长明宫离我们宁绥县也就十里地不到，若是有什么小鬼跑到我们县上倒霉可是我们。”

　　“有人去看了？”

　　“可不，后来县太爷带了一队人马就往山上去了，可就连一只老鼠都没见着。回来之后啊，那长明宫还是每天夜里都亮起灯火白天灯灭，反反复复地。”

　　“都这样了，还不去请仙门来看看。”

　　“啧，就——四海镖局那个德行。”

　　“哎哟哟，可别说这触血霉的东西，也是我忘了。”

　　一锭银子从天而降，青年反射下接住，抬头就见少女看着他：“这四海镖局怎么了？接着说。”

　　“姑娘，这银两我可不能收你的。”好看的人总是让人想多说两句话，“你去四海镖局门前看看就知道啦，四海镖局被灭门了。”青年低声。

　　四海镖局不仅在宁绥县上门户被血洗，就连出镖的人也被发现死在了半道上，死状极惨。

　　在少女执意下，青年还是收下了银两。

　　“两位公子既然救下了小未，那就让小未跟着两位公子吧。”悲悲戚戚的声音传到少女耳中。

　　“姑娘别这样，我们赎下姑娘后，姑娘就是自由身了。”

　　“难道是两位公子嫌弃小未吗？”那哭的叫一个梨花带雨。

　　哎哟，还是熟人呢。

　　蓝笙好声好气地劝解一名女子，而蓝筱面对平民女子各种恶言恶语都只能往肚子里吞，瞧着站在一旁憋着气。不过看样子，这一个不说话，一个说话太软，是注定摆脱不了这个女子。

　　“你要跟着这两个公子？”少女晃悠悠到三人面前，蓝筱眨眨眼。

　　小未愣了一下，好漂亮的人，继而点点头。

　　“你们赎她花了多少钱？”

　　“二十两银子。”虽然没有蒙眼，也没有那朱砂痣在眉心，这次蓝筱蓝笙倒是好像认出了她是谁。

　　“那我给你们五十两。”姬璎朝小未笑，“小姐姐你就跟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