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学三十分（文豪野犬）》吴东流

1、织太

　　【织太——织田治子】
　　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在这个腐朽得轻轻一碰就要哗哗落下粉末的世界上。
　　被名为数学的可怕怪物侵蚀的世界啊…
　　书包的夹层里藏着一张模拟考的数学试卷，那是足以令晚餐的辣咖喱和新入手的漫画书都黯然失色的东西。
　　…三、三十分！
　　我，织田治子，发出了弱小、迷茫又无助的哀鸣。

　　我灰溜溜地掏出钥匙开门，先将脑袋探进去听听声音。好极了，安静得很，没有传来游戏机的音乐。我那被数学的魔爪紧紧攥着的心感到一丝轻松，恶魔松开了它的小指。
　　“…我回来了。”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嘀咕着，我抽出试卷，夹着尾巴来到书房。
　　靠窗的书桌旁，是爸爸伏案写作的背影。透过这扇窗能够看到依偎着横滨湛蓝的大海。从小我就喜欢在这间书房里和爸爸一起玩，即便是现在，无课的时候也常坐在爸爸身旁看书或是凭心情在草稿纸上涂鸦。
　　“治子回来了。”爸爸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和那片海一样温和，“饿了么？饭已经煮上了，等妈妈回来我就去做菜。”
　　“呜…那个…”
　　老实说，我是不想让爸爸签字的。
　　并不是被打骂过留下了什么童年阴影。相反的，爸爸是个甚至从未对我和妈妈大吼大叫过的温柔男人。他就是那种会被女儿幻想着“长大后要嫁给爸爸”的、既会陪着小孩玩耍，又让小孩感到被保护、被爱的完美存在。
　　所以…双手在背后绞着三十分的数学试卷的我，真的很不想看到爸爸失望的表情。
　　但是，爸爸已经先一步察觉了我的反常。
　　“治子不开心吗？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和爸爸说。”爸爸走过来，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拜托了，上天，别逼着我去伤害这样温柔的爸爸啊…
　　但、但是不让爸爸签字的话，我就要面对妈妈——绝对不行！妈妈的话，我…
　　我把心一横，紧紧闭着眼睛将背后的试卷递了过去。
　　“爸爸…我数学三十分…”

　　世界塌陷了。
　　我的听觉变得异常敏感。爸爸展开试卷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窗外车辆驶过的声音…就连自己的心跳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爸爸的表情。
　　这时，爸爸也恰好看向我。他很平静，完全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是愤怒。我稍稍有些放心。
　　“治子是因为这张试卷不开心吧。凡是涉及到上周学到的几个关键知识点，几乎都没得到分啊，上周听课状态不好吗？”
　　打开的试卷上，大多数题目下面都胡乱画着姿态各异的小狗图案。有的还在旁边添上了小女孩的形象。
　　“那是因为…”一想到上周发生的事情，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茉莉酱带来的小狗真的很可爱…明明都说好了送给我一只，可是妈妈不同意…”
　　妈妈很讨厌狗。虽然家里的事情几乎都是爸爸在打理，但只要是他突发奇想要斜插一脚的事情，爸爸就一定会无条件地放权。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妈妈说什么，我从来都是立刻应声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小狗嘛…
　　“是这样啊。”爸爸暗暗松了一口气似的，又用怜爱的目光看着我，“小狗的事情爸爸会帮你想办法，吃饭之前我们先来把没做对的题目弄明白怎么样？”
　　“嗯！”

　　爸爸和我坐在桌旁，他用低沉温和的嗓音耐心地为我讲解题目，确认我全都弄懂了之后，在试卷上工整地签了自己的名字——织田作之助。
　　“谢谢爸爸！”我感激地把试卷收起来，然后扑到他怀里开始撒娇，“爸爸，考试的事情不要告诉妈妈嘛~拜托拜托——”
　　“我不会说的。”爸爸很痛快地答应了。爸爸有自己的原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一点我很信任他，“但是治子要认真听课才行，否则遇到爸爸无法讲解的题目，你就只能问妈妈了。”
　　我一个劲地点头，脑子里咕嘟咕嘟地涌出好几种藏试卷的方案——妈妈隔一段时间会突击检查一下我的书包，万一今晚把试卷翻出来，我就惨了。
　　忽然，爸爸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妈妈的电话。”他轻声说着，接通了来电。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走到哪里了，太宰？”
　　我竖着耳朵偷听，只听到“请客”“蟹肉大餐”一类的词。
　　“不要喝太多酒。大约几点结束？我开车去接你。”听起来似乎是妈妈今晚不在家里吃饭了。
　　“晚也不要紧。一会儿把餐厅的位置发给我吧。”…而且还会很晚回来？这可太棒了，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检查我的书包了。
　　爸爸挂断电话后，我装出一副十分惋惜的神情：“妈妈今天吃不到爸爸做的辣咖喱了，真可惜。”

　　次日，我把签好字的试卷交了上去。真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啊，世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哼着歌打开家门。妈妈今天回来得很早，正在厨房和爸爸一起做饭——其实也就是帮爸爸做些洗菜摆餐具的事情啦，妈妈做出来的菜全部都是黑暗料理。
　　饭桌上，爸爸提出要在一楼单独腾出一个小房间来养狗。但是小狗要由我自己照看，并且绝对不能领到二楼。妈妈出奇地平静，一直在专心喝汤。
　　我心里乐开了花，就连新作业簿上的名字都写错了。就在我捏着小刀划掉错字时，有人轻轻敲响卧室的房门。
　　“治子，我可以进来吗？”
　　是妈妈。今天的我，书包里没有秘密，所以无比欢快地打开门让妈妈进来，以至于忽视了他眼睛里的阴霾。
　　他随手翻了翻我的课堂笔记，转身坐到我的床铺上。
　　“呐，小治子。”
　　“嗯？”我扭过头。
　　“我有点想听听小孩的心声呢。”妈妈抱着手臂，明朗地笑着，但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啊。不可能，我明明…
　　“该怎么说呢。治子能想到模仿家长签字这一点，我很欣慰。年级升高，脑子也跟着成长了呢。”
　　——！！！
　　“我没有…试卷上的名字是爸爸签的…”我扁了扁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妈妈全然未被我的委屈样影响：“是呀，爸爸给你签字了。另一个名字呢，‘太宰治’是谁写的？”
　　我的指尖一瞬间凉了。
　　“治子大概还不知道上周起建了‘家长联络群’
　　这种东西吧。这也难怪啦，毕竟进群的不是爸爸，是我呀。”
　　我面红耳赤，又羞愧又害怕，眼泪开始往下掉了。
　　“想说‘老师只让一位家长签名，妈妈的名字是我写着玩的’吗？很不巧啊，你们的国木田老师在群里特地强调了，由于织田同学在试卷上到处涂鸦，她的试卷需要父母两人签字。”妈妈的声音并不严厉，就好像随口议论着电视新闻的内容，但他的目光却将我彻底穿透了、毫不留情地钉在看不见的十字架上。
　　手机屏幕递到了我眼前，是今天交上去那张试卷的照片。爸爸的签名旁边，我用手电筒蒙着妈妈以前的签名、描出了他的名字。
　　“呜呜…对不起…”小把戏被戳穿了，我哽咽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打湿了制服衣襟。
　　妈妈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看我哭泣。
　　我哭到两眼模糊、开始打嗝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了我。
　　“哎呀，我真是不擅长教育小孩呢。好啦好啦，再这么哭下去，妈妈会很头疼的~”
　　我用他的手背拼命抹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