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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 第3章 序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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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3
事实上,“神州王朝”只是一种民间称呼,它的正式名称应该是“象王朝”。
造成王朝称呼上的异化,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在于王朝自身。王朝初期,气象更新,朝廷上下一派生机勃勃。那时,大象王朝的黎民百姓身体内全都洋溢着一股蓬勃向上的阳刚之气,每个人都为生逢盛世而感到由衷欣慰;那时,便不曾听说有“神州王朝”这个称谓。
这一称谓具体出现在何时,已无可考证,只有一个大概说法,似乎是在由盛转衰的王朝中期。而如今所以有人提出“王朝中期”之说,那是由于“天宝当年”,明眼人谁都知道,王朝的黄金时代如明日黄花,一去不返,既然王朝的覆亡迹象初露端倪,那么私下里有此议论,也就不失为一种先见之明了。
说到底,是王朝自身的彻底衰败,再加上边塞外族环伺,使得民众失去精神寄托,因而更加缅怀那些曾在神州大地上出现过的强势王朝,称自己的王朝为“神州王朝”,不过是这种民众心理的一个侧面反映罢了。
基于民众向往太平盛世的美好愿望,在下面要讲述的这个发生在象王朝的故事中,一律称王朝为“神州王朝”或“神州帝国”,以示我们对怀有美好愿望的人们的尊敬。而在故事开始之前,我们也有必要对故事发生的地点稍作介绍。
要想在不太长的篇幅里,对一个尚未彻底解体的王朝作鸟瞰式全景描述,甄选其缔造者、守成者以及葬送者作为描述对象,也许是个不坏的主意。
因为一般来说,此三人必定是王朝的最高当权者,“历史并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历史”,这一论调在此并不适用。当然,王朝的缔造者具有唯一性,而守成者和葬送者却远非如此,有时侯“祸根深种”,甚至会出现缔造者即葬送者的现象,但这种现象不具普遍意义,而且我们还可以选择后者中的典型对象来加以描述,所以此一方法仍然切实可行。
神州王朝缔造者,开天行道大圣至神俊德成功高皇帝,讳略,字元谋,姓高氏。但高略大帝微时所历事件以及他的建国史不是题中之义,我们将不作叙述,我们的任务是以最节省的篇幅,讲述高略大帝即位后所着手进行的几项影响深远的举措。
大帝御极的二十七年里,仁政甚多,最为百姓称道的,莫过于彻底修缮黄河堤防。黄河这条发源于帝国西疆的大河,流经数个行省,东注入海,像一条喜怒无常的巨龙,动辄掀起滔天大浪,为沿岸黎民带来深重灾难,而凡是河流所具备的舟楫交通之便,鱼虾灌溉之利,它却概不沾边。帝国之前的历朝历代,也曾下大力整治修缮,但屡修屡决,收效极微,可在高略大帝的亲临督导之下,历时三年,这条黄色巨龙最终被彻底顺服,而且遗泽绵长。
大帝学识淹博,史学造诣尤为精深,登基之初有鉴于前朝各代年号更换频繁,不利于后人“知兴亡”,逐诏告天下,建元大中至正,万世不替。于是,“大中至正”成为神州王朝的固定年号。这一举措虽然不象修缮黄河那样造福于万民,但革弊除旧,还是引得帝国的文人学子们交口称赞。
大中至正五年,逐水王国犯境,帝国西北边疆告急,朝廷陷入战和两难的尴尬境地。要战,帝国草创,百废待兴,“与民休息”的即定国策转眼化为泡影;要和,非但面子上过不去,新朝成立所带来的蓬勃向上的民心士气也会受挫,而谁都知道,这种民心士气对一个新建的王朝是何等重要。
最终,高略大帝一言定乾坤,战!并谕告群臣:“逐水人作为帝国西北边境之外的一支游牧民族,对神州这块水土丰美的大陆有着强烈的霸占欲望,这些化外之民,做梦都想让帝国成为他们的牧场。这次他们倏然而起,势若狂飙,建国逐水,继尔又挟着开国建邦的虎虎锐气,兵锋直指帝国西北部的贺兰行省,同样是新建王朝,我们决不能示弱,否则亡国亡族之日屈指可数。”
战争由大中至正五年十月持续至七年九月,费时二载,历大小战役五十三起,以逐水王国递表求和,称臣进贡而告终。由于大决战发生在逐水境内的干难河畔,所以此次战争被称作“干难河之役”。
战争初期,双方互有胜负,导致战争最终结果的决定性因素,是一直在神州帝国和逐水国之间摇摆不定的西戎族,尽起族内可战之兵秘而不宣地加入战场,而且是坚定不移地站在高略大帝这一边。
战事结束后的庆功宴上,西戎族的首领哥舒罕告诉高略大帝,其实他早就决定要和神州帝国缔结盟约,之所以在帝国和逐水国的使臣面前表现出摇摆不定的姿态,完全是为了迷惑敌人,以收奇袭之功。
高略大帝称谢之余,暗暗心惊,班师后他告诫储君及众臣,自己百年之后,西戎族极有可能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务必要日夜惕厉,常备不懈。
“干难河之役”所造成的影响,对战胜方和战败方同样至为深远。逐水国从此一蹶不振,一百多年来,他们每年都按时节进贡,不再是帝国的威胁;西戎族是战争的最大得益者,战争结束后的六年内,他们凭借着战胜者的勃勃士气,在帝国以西的辽阔疆域上建立起金川王朝,王朝首任大帝正是哥舒罕;而在帝国本身,则是直接导致了“九王拱卫”制度的形成。
所谓“九王拱卫”,就是在帝国三十八个行省的基础上,以帝都长安为中心,按半信史时代禹帝的划分,在神州大陆上设立九个世袭罔替的王作为地区性军事首脑。王分二等,一等王三,以宗室充之,二等王六,异姓功臣有其爵。
神州王朝开国之初,原本并不存在异地封王制度。分封制的弊端,史籍斑斑,造成的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基本上都与制度设计者的初衷大相背离,高略大帝本人就是个出色的史学家,自然不会采用。但“干难河之役”以及战后迅速崛起的金川王朝却改变了大帝的想法,经过深思熟虑,他毅然下诏宣告天下:帝国于大中至正十年始行分封制。
“九王拱卫”制度的具体形成过程以及九王的膺选封爵,必定云谲波诡,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秘密,但高略大帝修补了分封制的缺陷却是显而易见的。
所封九王不论是宗室还是异姓,不论封地是大是小,只作为一个单纯的地区性军事首脑而存在,所有的军饷、军械、军粮均赖所在地区行政长官调拨供给。如此一来,如果得不到由朝廷直接任命的本地区行政长官鼎力相助,任何一位封王都不可能发动朝廷所不希望发动的战争,而且,帝国的职官制度完善严密,所以也不必担心各行省的行政长官会与怀有异心的封王狼狈为奸。
“九王拱卫”制度确立之后,高略大帝又下诏有司,对赋役、漕运及选官制度进行了必要的完善,在君臣齐心合力的治理下,一个熙熙然有盛世气象的泱泱大国终于在东方大陆重新崛起。
大中至正二十七年四月乙酉,高略大帝崩于上阳宫,年六十有六,遗诏太子继皇帝位。辛卯,葬献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
大帝的直接继承者是位年轻有为的君主,在位共三十六年,颇有建树。而王朝的第三任掌舵手高恒皇帝,则是个典型的守成者。
且不说高恒皇帝原本就资质平庸,就算他有所抱负,雄才大略的祖父与稳健的父亲几乎规划好了所有的政策与制度,可供他施展才能的空间已然不大,因此,他在位的十九年基本上乏善可陈,我们只能选取一件在当时看来似乎是微不足道,但却极有可能对后世造成巨大影响的事件来加以述说。
大中至正十五年,工部郎中时先知上奏,建议王朝在六部之外增设格致部。所上奏章,洋洋洒洒数万言,其中不乏真知灼见。高略大帝御览准奏,但将规格大大降低,只是在负责天象历法的钦天监设了一个格致院。时先知大失所望,但无力回天。
大中至正七十一年,内阁首辅元皓去世,朝政格局为之一变,工部伺郎何鉴上表请裁格致院。皇帝深感格致院为太祖所设,不宜裁撤,未准。不料事搁三日,礼部尚书傅洪谟和工部尚书朱宪一起具名上奏,力陈格致院不合时宜,格致院博士实属冗员,理该裁撤,伏乞圣裁云云。
两位堂官为了同一事而联名出奏,这在帝国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高恒皇帝一时乱了方寸,第二天竟颁旨裁撤格致院,永不复设。
裁撤进行得十分顺利,没有一位朝臣反对,因为格致院看上去的确是在养一帮闲人。
格致院博士并无例行公事,他们可随自己的兴趣喜好,对一切奇异的现象和事物加以钻研,或和同僚一块切磋琢磨,对一事一物不但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以期达到由探求事物的原理而获取学问的目的。比方说,为何会有闪电,为何闪电会令树木起火,天上是否真有雷公电母?彗星为何物,又从何而来?铁锥能碎顽石,顽石能碎铁锥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一事件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也许是人们觉得格致院博士所做的事毫无实用价值,也许是人们还太年青,总之一句话,这一事件在王朝史上只是一个极小极小的插曲。还有许许多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人们去处理,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帝国这艘巨轮的航行方向。神州王朝以往的历任君主全都明白这点,所以他们紧握权柄,掌控着巨轮,让它平稳地朝前行驶。但到了大中至正一六三年,情形有了变化。
高友桢十五岁时,奉大行皇帝遗诏践祚,成为这个拥有近两万万人口的庞大帝国的第八任皇帝。十五岁是个好动、好奇、贪玩、爱幻想的年纪,高友桢也不例外,完全拥有上述少年人的特点。然而他是个皇帝,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在高友桢看来,枯燥乏味的政事,远不如方士口中的蓬莱仙境和妖魔鬼怪那么有魅力;永远也看不完的奏章,自然不比鹰犬弹射、奇伎淫巧那么令人难以忘怀;一天到晚板着脸的大臣们,怎及得上那些会撒娇会红脸的宫女有趣。
少年皇帝贪玩爱胡闹,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有贤臣辅助,左右得人,帝国巨轮就不致偏离航道。但主弱必出骄兵悍将,于是奸雄粉墨登场。
内阁次辅桑国器以投其所好的手法,取得高友桢的绝对信任,在短短的两年内,先后排挤掉首辅刘齐以及另外三名辅臣,使自己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权柄最重的臣子。只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朝廷上并不乏骨鲠之士,怀有强烈不满情绪的疆臣也在在多有,即便大奸大恶如桑国器辈也不能一手遮天。
于公于私,桑国器都急于提高自己的威望,而使威望得到急剧提升的最便捷也是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发动一场适时并能取胜的战争。桑国器把目标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金川帝国。
在此之前,高略大帝的预言不幸地应验了,西戎人和逐水人一样,也对富饶的神州垂涎三尺,由金川帝国挑起的局部小规模战争,已在双方的边境上发生过多次,桑国器把目标指向西戎人,本身也许不是个错误,但他太仓促太草率了。
很显然,桑国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指挥一场敌我双方总共投入一百七十万兵力的战争,并不象他能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么容易。一场桑国器想象当中速战速决的战争,不为任何人的意志所左右,按它本身的规律,演化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极富戏剧性,逐水王国在这场战争中成了双方争取的目标,就像一百多年前“干难河之战”中的西戎族那样,第三方成了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只不过逐水王国的态度并不象上次西戎族那样,他们一开始就婉言谢绝,避免自己卷入战争。
其实逐水人没安什么好心,他们是想坐山观虎斗,等双方两败俱伤时,才出面收拾残局以获取最大的战争利益。战争后期,交战双方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那时战争已进行到第八个年头了。双方幡然醒悟,再打下去,谁也得不了便宜,逐水王国才是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者,于是这才匆匆罢兵议和,订立盟约。
既然战争不能取胜,桑国器在帝国中的地位自然也就岌岌可危了,朝野上下一片“倒桑”呼声,其中又尤以雍州王高健最为激烈。
“九王拱卫”制度形成时,因为雍州地处帝国西疆,负有监视防范西戎人的重任,高略大帝为此特封自己的胞帝高雄为雍王,列九王之首,将兵一十二万。在这次讨伐西戎人的战争中,雍王健出力最多,损失最重,但却劳而无功,对桑国器的不满终于不能压抑,于是在罢兵的次年,联络同样对桑国器深恶痛绝的五位行省行政长官,共举“清君侧”大旗。
接下来,一连串谁也意料不到、也不愿看到的变乱发生了,身在局中的当事人和旁观者全都目瞪口呆,谁都无力阻止。
先是桑国器死在雍州兵团的乱箭之下;接着是桑国器一手提拔起来的兵部尚书许直,伙同直属于朝廷五支禁军之一的虎翼军统领卫右渠杀掉雍王高健;但此事引起同为禁军之一的鹰扬军的不满,许直旋即丧命,虎翼鹰扬两军互攻不休;而其他三支禁军的各有偏袒,也使得局面更加复杂化。
中央军团你杀我我杀你,一片混乱,地方也好不了多少,“九王拱卫”中的其余翼、兖、青、徐、豫、扬、荆八王,彼此相攻者有之,杀行省总督而勒兵旁观者有之,野心勃勃而私窥神器者有之。总而言之,神州上下,一片血雨腥风。
那位躲在深宫中的皇帝高友桢,这时已近而立之年,在变乱发生的最初时刻,也产生过制止的愿望,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旨意一旦出了皇宫,立刻就会失去它应有的效用。自己虽然还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但这也只限于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而已,外面根本没人会听自己的。
既是如此,那就自己玩自己的吧。于是,高友桢重新一头扎入深宫,直到三十三岁那年翘了辩子,他再也没有理会过皇宫以外的事。
纵观高友桢的一生,他并不象史上那些臭名昭著的王朝葬送者那样,有着许许多多令人费解的暴行,有着非要把王朝弄跨不可的过人精力,他只是有些贪玩而已,而且既不出格也没玩出太大的新花样。他并未做过坏事,因为他压根就没做任何事,他只是有点不负责任罢了。
也许,正是不负责任,什么事都不干,才使高友桢成了神州王朝的葬送者,尽管他还不是王朝的最后一任皇帝。
大中至正一八一年,高友桢龙驭宾天,在禁军混战中暂居上峰的卫右渠,废太子,立年仅七岁的和亲王高爽为皇帝。
随着高友桢的驾崩,新君登基,帝国的混乱局面反而出奇地安静了下来了,卫右渠意料中的反对声浪并未出现,但卫右渠十分清楚,这死寂般的宁静,正是大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庙堂看似安静了,各行省之间的交往看上去也显得死气沉沉的,不过,有一个地方却热闹了起来,那是个无处不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