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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完结) ...

  •   西风吹冷透貂裘。朱翊钧自认做出了决定后,张贤有好一阵不曾见到他,心下虽有些讶然,却也微微松了口气。翰林院的冷板凳虽不好坐,终究是坐过一回。总好过时常伴君奏对,整日提心吊胆。但偶尔地,心底也有那么分空落落,只是由张贤自己压下了。后来在朱赓家中,听说皇帝这些日子,召了周王进京,在忙修订宗藩条例之事,这才有几分恍然。

      这一日放衙回府后,张贤方才除了官帽,却听见管家匆匆来通传。待他赶到院中,迎面踩雪走来的正是朱翊钧。张贤眼睛一凝,却见他的身边,竟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戴着金冠,裹着的大红氅下是一身水青绸衣,正与天子一同走来。

      张贤心念急转,顷刻便猜到了这个他的身份,神色微微一变。朱翊钧却到了身前,道:“张先生,这是吾家长子。”说着,把朱常洛轻轻推了出去。

      皇长子,庙堂上争论的漩涡中心,竟然就被朱翊钧这般不知轻重地带出了宫门,还到了大臣的家中。

      “常洛,还不快见过张先生。”

      朱常洛的小脸仰着,在朱翊钧松开他的手后,浮出明显的一丝不知所措。张贤看见皇长子脸上的那丝惶恐,突然心微微一软,收起了几分严厉,半跪下来。

      “张…张先生。”五岁的孩子,因在宫中向来不得宠,竟有几分畏畏缩缩。眉目里虽有几分恭妃的秀气,到底仍是随朱翊钧的多。

      “臣张贤见过皇长子。”

      朱常洛对上他的眼睛,见张贤安抚一笑,似是觉察到他的善意,眼睛一亮,紧张渐消,转而变做一丝好奇。

      “张先生见犬子如何?”朱翊钧清咳了一声问。

      张贤起身恭谨道:“良才美玉,臣为皇上贺。”

      朱翊钧想起宫中申时行的评价,心底一紧,却笑道:“须知方才常洛的两声先生,可不是白叫的。既然如此,将来教导皇长子之事便托付给你了。”

      张贤沉默了片刻,朱翊钧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待张贤开口拒绝道:“臣资质愚钝,皇长子天纵之才,需则良师辅佐,可承大器。”便见皇帝父子二人神色各异,朱常洛闻言垂下头,眼神黯了下去,但朱翊钧的脸色却为之一缓。

      来到屋中,升起炭盆,君臣三人竟一时有些冷场,朱翊钧不由扯开话题道:“先生这几日倒可做了几篇文章?”

      他虽是人不现身,但却未有一日不听东厂的情报。便连张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恐怕他比张贤还要早知道。

      张贤垂眸道:“仰赖圣上慧眼识才而已。”

      朱常洛坐在边上,只觉得二人形容举止,说不出得怪异。仿佛各自有几分隐约克制似的。

      朱翊钧心下暗叹,知此时有几分陌生,未必是因为他心生他念的缘故。只是要他选择,仍不可能撤走厂卫,放任他不闻不问。

      张贤回到京城的第一日便知道,他是走进了一道牢笼。

      “申时行府上的诗宴,你为何没有去?”朱翊钧忽然问。

      “皇上真希望我见到申吴县?”

      朱翊钧心里一颤,却见张贤望着他的神色,竟然让他有几分避开。但清醒下来,却知他的心思决无被人看破的可能。

      “见又如何?”朱翊钧掩下自己的情绪发问。

      张贤若有所思,神色不变道:“我接了帖子后就同元辅那边告罪,那几日抱病在家。后来,三辅也一并遣人上门问候。”

      申府来的是管家申九,王锡爵则是让儿子王衡代他走了一趟。朱翊钧心下都清楚的很,却道:“避得过一时,避不过一世。”但这话却不知怎么,隐隐有几分自嘲的味道。

      只是张贤却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来的。

      到了如今,朱翊钧才明白几分溢满胸膛的苦楚味道。隔着墙遥遥相望的滋味,却又岂是无望二字能说尽的。

      可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

      便见张贤闻言慢声道:“申吴县善燮理阴阳,为官上下调和,如今朝廷上,无人不称之。皇上想要动一动政府,只可去叶除蔓做起……可是吏部尚书杨巍?”

      朱翊钧不语,眼皮却微微一跳。先前他引王锡爵入阁时,本是为了制衡申时行,却不料二人竟交好,内阁仍是铁板一块,令他筹谋失算。后来部阁一体,才真正犯了天子的忌讳。此间的帝王心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正因此,后来朱翊钧提拔申时行的政敌沈鲤,拜礼部尚书,而他也恰是攻击内阁的清流领袖。

      正如他虽然从不言语,但张贤与他都心知肚明,天子绝不能容忍他站到申时行的那边去。

      张贤想了想又道:“但申吴县谋事老成,朝中也不可不仰赖之……可惜沈仲化不得入阁……”瞧见朱翊钧阴下的脸色,他收住话头,道:“皇上放心,臣一贯避着便是。”

      “那若是避不得了呢?”

      朱翊钧冷冷的语调里,竟有几分隐隐疾言厉色的狂怒。甚至还藏着一分不可知的尖锐。

      张贤神色宁静,淡淡地道:“若是避不过,臣受着便是。”

      “料想申吴县纵然瞧出什么,也断不敢定计的。”他轻描淡写地道,抬头却见朱翊钧怔怔看着他,眼中竟好似望不懂的苦涩。

      瑞雪严冬,转眼年末将至,六部翰院等众衙门自冬至放假起,都纷纷封了印。但明堂上的朱翊钧却没有这么闲适,各地急奏仍然是通过各个渠道送入了他的案桌上。有海瑞巡查四省的密奏,也有自宁波发来的锦衣卫等密报,还有些自朝鲜和琉球来的密探。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从来没有一日脱离过朱翊钧的掌心。这日在午后东厂的一座茶楼中宣见张贤时,朱翊钧忽然故意谈起元宵的鳌山灯会,便见他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快。

      因明太祖喜爱灯节,每至元宵左近十日,京师灯市便热闹非凡,重重花灯堆砌成山,令人叹为观止。但张居正当国时,一向厌恶这些耗费奢靡之项,不仅裁剪宫中用度支出,还取消了一年一度的鳌山灯会。此事令京城百姓多有不满,怨声载道。后来张四维接替首辅,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了各处年节的庆典。朱翊钧自腿疾不朝后,行动不便,再也未见那等胜景。而到这一世,却又失去了那般心境。眼下算来,竟是几十年未见之了。

      “太祖常与民同乐,朕也心向往之,”朱翊钧的话锋忽然一转,道:“先生可知,朕之夙愿,便是让百姓既能共赏灯会,亦能衣食所安。”

      张贤默然片刻,道:“皇上夙愿海内升平,本是好的,只是,只是眼下大明…”

      他未说的半句话朱翊钧替他说了:“眼下大明四方艰难,而朕这个宏愿,便只是如水中求月,是不是?”

      朱翊钧轻叹了声,越过二楼栏杆,却见京师中楼阁远近高低,鳞次栉比。脚下人来人往,游人如织,竟是满眼缭乱繁华。

      只是那国破家亡,衰草连横,却又步步紧逼!兴亡遗恨,从来是一丘黄土,可唯独不变的,却是万古青山。

      “先生,朕要做的,绝非是守成之君。”朱翊钧忽然道。

      听了这话,张贤心头一震,抬起头来。

      “朕……只是怕你换梁柱一个不好,便砸死了自己。可朕,要的从来不是诸葛亮,也不是王半山。这话你可明白?”

      张贤脸上微颤,目光陡然锐利,似是在判别话中真假,又似震撼似激动。听见朱翊钧低声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朕的念想,也可算险远了吧。

      张贤只觉胸中一热:“皇上有此志,何愁不能天下大治?”恍惚间,那个曾说当为尧舜的小皇帝,又再度站在眼前。

      而朱翊钧勾起嘴角,却道:“朕不欲当宋神宗,也不欲当秦孝公。”

      张贤一阵悚然,却见朱翊钧站起身来,神色平淡,却气度俨然。

      他要的,自始至终,便是张江陵而已。

      世间再无张江陵,叶向高这么说,张四维、申时行都这么说。这座高墙横贯在朝廷上,竟如同一道跨不过深渊,令他进退两难,横留不得。可是这么多日日夜夜,重读那人的一本本旧疏奏章时,他才明白,他心底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亮,也不要新政被废、谤满天下王安石,因他们都失败了。他也不要殉道而死的商鞅。自始至终,他要的不是这样君臣隔阂的结局。

      朱翊钧的渴望,是能有一人走进心中那孤单的高墙里,抚平那蜷曲已久的孤魂旧伤。

      两人慢慢走到繁华的京师南城街道上,见百姓为一斗米、一匹布讲价,书肆边士子佩剑鱼贯出入,兵丁偶尔自御道边巡过。

      街角积雪未化,屋檐冰凌林立。朱翊钧走过这一片繁花市景,忽然问:

      “张贤,朕问过你,这天下苍生重,还是不重?”

      “民为水,可重,重如泰山。也轻,轻如鸿毛。”

      朱翊钧笑了起来,他道:“可朕的心底,却觉得苍生之重,胜于万钧,更胜于朕。尧舜禹三代之治,圣人称颂。而三代以后的君王多如繁星,不可胜数,你说说,其中多少悟透了这个道理?”

      张贤道:“以古为鉴,可以明得失,皇上若能励精图治,亦不远矣。”

      朱翊钧微微一笑,想起乾清宫中桌案上的那本《帝鉴图说》,古今帝王,善行可法者八十一,恶可为戒者三十六。张居正一片良苦用心,期待的也是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可是,他终没有做唐太宗,到底枉费了千古一相。以至于后世子孙曾叹息:得庸相百,不如得救时宰相一。而朱翊钧虽自知他心底的猜忌从未消融,他的怀疑也并未减少。但那道曾弥久坚固的心墙,已开始渐渐龟裂崩碎。或许直到一日,轻轻一撞,便可彻底轰然倒塌。

      走到皇宫脚下,朱翊钧忽然指着紫禁城的城墙,说道:“张贤,或有一日,朕在里面等你。”

      张贤知他说的是什么。此刻,纵然他再如何沉稳,心中仍不免沸腾起来。

      文渊阁,大明权利的中心,就在这道大明宫墙的另一边,离他二人仅有一步之隔。

      明朝制度里,六部均在皇宫外署事,设堂在外,故称为外臣。唯独翰林院下辖的文渊阁设立于皇宫之内,因此方才可称天子内臣,真正参知机务,伴君左右,承担帝国枢密。在宫里当差的,除了太监宫女,便只有文渊阁的属臣了。

      而张贤这段时日里,一直在等待朱翊钧的决断与某种承诺。此刻他终于等到了。

      大明朝的那个巅峰位置,终于可望,而不再遥远。

      低雁飞空,暮云徘徊。万历十四年的严冬即将落幕,九州四方,就将要迎来新的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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