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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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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缨忽解诚堪喜,世网重来未可知。
料峭冬寒,添炉红炭。朱翊钧正出神得盯着一座雕文刻镂的紫金炉,耳畔忽然嘎吱一声,茶楼厢房的门被人推开,走进来的年轻士子,披着厚厚黑氅,神色清俊,隐带几分沉儒的严厉。
“冒昧行言,仆不敢当。”
朱翊钧听见他说。茶楼里忽地风声鹤唳,空气凝结着隐约的肃杀。只有一角突然烧开的沸水翻腾在茶壶里。而他依然垂着头,手里握着那只茶杯。只要他将它搁下,一切便会消失地一干二净,片瓦不留。
他与张贤之间的桌上,正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白子黑龙,纠缠难断。
张贤搁下棋子,似是去意已定。可朱翊钧的心中,却如同那壶茶里沸腾的水似得。他眼睁睁瞧着他站起来,却说不出一句话。在心底,他迫切地想找到半点安慰,或许是执手,可他没有这么做。究其原因,或许是畏惧,或许是早知结果。以至于他只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朱翊钧对上他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问道:“事到如今,先生竟也不悔吗?”
朱翊钧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已经发烫,像快烙铁,说不出是痛,还是火热。但那情感积蓄在胸膛,似座要喷发的火山。可发乎于情,止乎于理,这本是世道所最尊崇的,最崇高的情感。
张贤没有说话,再行了一礼。朱翊钧却觉自己气到发颤。
“张贤,”在张贤擦身而过的时候,朱翊钧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张贤转过了身,朱翊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二人凑得极近,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得罪了。却听见他轻声说。紧接着抵上前来。
来人!
来人啦……
皇上,皇上!
乾清宫里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其中跪在御塌边的张诚被朱翊钧踹了一脚,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才见朱翊钧不顾披头散发,喝道:“去,给朕找那木箱。”
张诚几时见过天子这般模样,骇地浑身直抖。自几年前天子一日噩梦惊醒,险些执剑伤了宫人后,朱翊钧便不允许任何人于乾清宫留夜。后来虽依太医根据“劳神凝思,心中郁结”开的方子调养好几年,魇醒的时间方才少了些,但依旧睡不安稳。偶尔为往事惊厥,昏昏沉沉,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近几个月,朱翊钧很少再梦见过去的刀光火影了。可那些缠绕于心的网线,如何能轻易解开。
张诚战战兢兢问:“遵旨……敢问皇上,说是什么木箱?”
“还有哪个?去给朕把当年张江陵的那箱子,找出来。”
跪在地上的张诚一抖,险些吓晕过去。
皇上说的那箱子,他心里记得很清楚,可那时候小皇帝带着恨意的眼神,却记得更为清楚。张江陵过世的那晚,皇上一夜未眠,红着眼睛,神色冷漠地把桌案上的书扔在脚边地上,偏生还仔细地很,一本本挑拣着,绝不错了一本。然后他吩咐道:将这些锁起来,朕不许大明第二个人再见到。望见他那时的神色,有时张诚会想,若是皇上要抄张江陵的家,也是不意外的。只是后来他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件事便始终烂在心里。
还不快去!
“遵旨。”
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张诚慌忙爬起,急急忙忙搬来锁在暖阁深处的几个小箱子,回来时已满头大汗。却见万岁披头散发,穿着白色中衣,身后的宫女跪了一地。朱翊钧让他打开其中一个。张诚什么都不敢问,咬死藏在心底。连忙擦掉灰尘,叫来两个大力太监拿来铁撬,嘎吱一声,撬开了浇上的铜锁。
张诚心里又惊又慌,头却垂得更低。
这分明是……分明是……
却见朱翊钧怔然,慢慢伸手,掀开箱盖。嘎吱一声,偌大的乾清宫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翊钧弯下腰,把那些旧书都从箱子底下翻出来,却因扬起的灰尘咳了声。“皇上!”张诚失声道,看见天子神色,忽然心下一痛。却见朱翊钧却伸手一挡,捧起最底下红色封皮的一本,望见封面上十四年前张居正的笔迹,忽然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一笔一划,隽雅而暗藏锋芒,正是万历最熟悉不过的馆阁体。
当年朱翊钧十岁登基,张居正因担忧他年少,怕课业枯燥,便亲笔为他编了一本又一本的教科书,精选许多历代兴亡的故事,盼望他成才。可惜二人终究渐行渐远,他不忿于张的独裁,而张失望于他的散漫,竟然都将过去的温言期许忘之脑后。
朱翊钧翻着翻着,忽然见到淇奥两个字,在这首形容君子如玉般美好的诗经边上,他偷偷地写了个叔大。
万历心头一紧,这字迹已微微烟灰,时隔太遥远,以至于竟让他忘了,小时候,他也有一段岁月里,是多么憧憬仰慕那个人,心安那双手所牵着他走过巍峨宫墙的短短时光。
而叔大这二字,朱翊钧称呼他的先生时,却从来没有一次叫出口过。
大约天底下也不会有人敢这么叫张相了。
朱翊钧心里忽然觉得难过,往前看去,却只见到一片物是人非的泛黄书页。终究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他年幼丧父时,所依赖的崇高山影,和后来他渐长深沉时,面和心离的眼中权臣。终究都烟消云散。
究竟是张居正天性如此强势,亦或者是被逼迫成了那座国之泰岳,大明柱石。
万历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他们之间如今又多么遥远。他知道的是,那袖子与消瘦修长的手,分明是他这一生也握不住,握不到的距离。
乾清宫的灯火,静悄悄得亮了一夜。
“张诚。”朱翊钧忽然说,“朕要出去走走。”
万岁爷,外面露寒。
朱翊钧没出声,于是张诚打着灯,他走到乾清宫外的廊上,扶栏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夜。一轮斜挂新月下,一阵冷风将通体的火焰渐渐吹熄。
果真是,月出清风来,忽似山中夕。觉闻宫漏声,犹谓山泉滴。朱翊钧裹着龙袍,却仿佛自己仍在京郊古庙的破殿之中,张贤微蹙着眉,手中执棋,修眉鬓角,都是那么清晰。耳边是哗然滴打在窗户上的雨声,模糊了时光。忽然他抬起头来,轻声失笑。
忽似山中夕!朱翊钧突然对白居易的这诗感悟得痛彻心底。那阵隐痛模模糊糊得,多久未见张太岳的真情流露,他又怎么敢真情流露?权力前,没什么好求真心。可到底稍不留神,这祈盼却偏在梦里把他带回了相逢那日。
不远处隐约可以望见文渊阁夜值的灯火。朱翊钧知道那里面没有那个人,今夜排班的大约是次辅许国,事过境迁,过去的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方向。
朱翊钧想着的,却是张居正曾负担的那些重量。
那些几乎来自全天下的骂名,那些众叛亲离,和虽千万人吾亦往的决然。那样的分量,朱翊钧自问,他可能负担得起。
如果天下的百姓与他相比,又是谁更重要些?朱翊钧心里一惊,突然不敢细想下去。可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着。张贤的出仕,是为一个天下苍生的愿景。若他为了一己私念……毁了的不仅仅是他们二人,更是江山大计,是变法改制,是大明那六千万民生的希望与未来。
朱翊钧闭着眼。张诚很少看到朱翊钧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头不由低的更多,他还记得上一次露出这股相似的威严时候,朱翊钧雷霆出击,一举罢黜了朝廷上的太后党与张党。这分明是皇上动了杀心,飘着檀香的空气里,张诚却竟在寒冬深夜中,闻到了些许血的腥味。
朱翊钧眼皮下的眼睛颤抖着,可那不甘心,到底仍然在胸里徘徊着,化作酸楚、化作迷惘,竟然隐约如雪花落地的声音,清晰可辨。
是了,苍生为重。
可朕到底……
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