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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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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C市依然是炎热的,已是黄昏,但燥热却丝毫没有减退。黄澄澄的晚阳挂在西边天上,似乎马上便要被山遮住,沉落下去。
陆拾哲走在路上,汗水已经将蓝色的警用衬衫浸湿,粘巴巴地粘在背上。下班的路上总是枯燥而又令人放松的,不算破旧的楼房、路上不停按着喇叭的小汽车以及天空上那一尘不变的太阳,在进程飞速的现代化大城里,这方土地说不上让人心醉,却又让人感到十分温暖。
"小陆,回来啦!"巷口小卖部的大爷朝陆拾哲挥了挥手。
陆拾哲笑笑:"回来了。"
大爷家的孙女躲在大爷的身后,露出一颗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陆拾哲。那姑娘三四岁的模样,正是可爱的年纪,每次陆拾哲路过都想逗逗她。
"小小怎么还是这么害羞。"陆拾哲打趣道。
大爷摸了摸自家孙女儿的头:"丫头子很少看见这么帅的小伙子,害羞呗!"
小姑娘似乎更不好意思了,把头也缩了回去。
大爷和陆拾哲不禁笑出了声。
"叔,那我先回家了。"
大爷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棍儿,递给他:"今儿天热,拿着吧。反正这也不贵,三五块钱的东西。"
陆拾哲盛意难却,接住了冰棍儿,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子弹壳儿,蹲了下来:"今天集训,练了一把枪,把子弹壳捡了回来,喏,小小,给你收藏。"
小小伸出小手,接住了弹壳。陆拾哲摸摸她的头,站了起来:"走了啊!"
"慢点啊!"
搬来这地方是刚刚大学毕业时,父母付了首付,买套二手房,八成新的,只是有些偏,坐落在老城区里。虽然偏了些,但是买菜上班都很方便,市警察分局离陆拾哲的家里只隔了一千米,所以他上班从来没迟到过。
如今已经上了两年的班,和警局的人也都混的挺熟,局里挺多要帮他介绍对象的,每当这时,陆拾哲只能腹诽:姐姐我真的只喜欢男人。
每每这句话都差点脱口而出,但却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毕竟少众性取向虽已不会让人歧视,但是让别人觉得这人跟我们不一样也不是件好事。更何况是才融入这社会的陆拾哲。
其实自己性取向这事说不出口还有个原因,因为陆拾哲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仅仅喜欢那个他。
记忆中的那个他,到现在的轮廓还很清晰,清晰到有时候陆拾哲提起笔,不看照片,都能勾勒出那少年。
陆拾哲觉得自己还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有时候,错过便是错过,只可惜不会再遇见更好的。
不禁意间脑子里又浮现出他的脸,陆拾哲自嘲地笑了笑,解开自己被汗潮的警服,脱下裤子,淋了把凉水澡。
三十度的天,水温也是三十度,水肆意打在黑发上,水流又流过那清秀的脸。
十几分钟后洗完澡,陆拾哲打开微信,发现自己的好朋友苏隽永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一一拾哲,记得晚上七点到C城广场。
一一你上次说想去C城广场艺术区给人画画相的。
一一别忘了啊。
陆拾哲单手打了个"收到"发出去,他翻了翻衣柜,找了件挺休闲的黑白格子衬衫,一件黑色长裤,随手拨了拨头发,带上绘画工具,便骑车去往广场。
夜间的C城灯火通明,市中心喧闹无比,大大小小的店铺亮着灯,黑夜已然成为白昼。没有了白天的闷热,晚上成为男女老少最佳的逛街时间,步行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来来往往,说说笑笑,情侣们手挽着的,依偎着的,亲吻的......陆拾哲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对自己有个伴儿向往还是恐惧,只是看着那些情侣们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隐痛。
"拾哲,在这!"不远处一位栗色头发带着眼镜的帅哥叫住了他。
陆拾哲朝帅哥挥了挥手:“隽永,晚好。”
苏隽永朝他肩上一拍:“今天挺准时。”
“我平时也不见得迟到过。”陆拾哲把画板从肩上取下,问:“今天去哪C市广场哪里画画”
苏隽永神秘一笑:“听朋友说中心a区开了家咖啡厅,里面有美女帅哥还有猫猫狗狗,厅子挺大的,朋友说那里闲来去弹弹琴画画画的人也挺多,免得你露天画画引来那么多路人。”
陆拾哲咧嘴笑笑:“是嘛,怪我画的太好的还是应该怪我太帅了”
苏隽永捏捏下巴:“你够帅了,我这大帅哥在旁边给你衬着,两个帅哥排排坐,全龄妇女哪位受得住”
陆拾哲又没忍住笑了出声。
陆拾哲和苏隽永是高中和初中的同学,初中时两个人不在一班,但是关系特好,正巧高中被分到了一班,从此两人成了最铁的兄弟。苏隽永知道陆拾哲的性向,是陆拾哲在大二时跟他说的,他知道后,只是稍微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因此和陆拾哲扯远距离,陆拾哲因此很感动,两人平时没事会一起出来喝喝茶、打打球,像这种晚上天气不冷的时候,苏隽永会经常邀请他来画画。
不过是他画,苏隽永看美女模特。
他俩走了大概五百米,苏隽永停住脚步:“到了到了。”
入眼的咖啡厅比陆拾哲想象中还要大,厅馆一共有三层,灯光自上而下从冷到暖;自左到右从亮到暗。走进大门,陆拾哲仿佛进入了橘色的海洋,灯光使万物披上了橙黄,就连光线最亮的地方也不让人感到刺眼,令人舒心无比。窗户周围有很多石膏像,有四个青年在这层画画,他们认真地临摹着石膏像,室内的内侧有人抱着吉他,弹着轻快的调调,大多数人喝着咖啡,两两小声交谈着,整层的气氛温馨祥和。
“怎样,这里不错吧。”
“是挺好的。”陆拾哲点点头。
苏隽永指指楼梯,“走,再去楼上看看。”
二楼的是偏暖的日光灯色调,相比一楼,二楼喝咖啡的人要少上些,但画画和弹琴的人多上了很多,还有两位小美女在墙角一身汉服,抚着琴。“就在这层了”苏隽永问。
“行,但是人有点多。”陆拾哲皱皱眉头。
“那……”苏隽永又指着楼梯:“继续上”
三楼灯光明显冷了些许,LED灯中掺杂了几丝淡蓝色的光,这层人是三层中最少的那层了,但仍有三人安静地画画,两人弹着吉他,将近十人喝着咖啡。
陆拾哲喃喃自语:“这人少些,就在这。”说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架起画板。
“要不要找个美女或者帅哥模特来”苏隽永笑笑。
陆拾哲将面前的石膏扶正:“算了,你随便点杯咖啡给我,今天没模特,你要是闲着没事,自己下去玩玩吧。”
苏隽永比了个“OK”的手势:“那你慢慢消磨时间吧,我下去开展我的现代化快生活去了。”说完便笑眯眯地下楼去。
陆拾哲觉得这光线有点散,便把面前的小台灯打开,但效果不是很好,该散的光还是散着的。他这座位偏左,灯太亮了些他准备去右边物色个座位,但右边大都被喝咖啡的人和弹吉他的人占着,只有两个小单人座位没有,他简单收拾下拿出来的画板画笔,朝右边走去。
他坐到位置上后,旁边弹吉他的男子愣了一下,琴声戛然而止。陆拾哲正欲回头看看怎么回事,吉他调调又响了起来。
陆拾哲便没有在意,打开台灯,一丝不苟地画起画来。他今天临摹的石像是莫里哀,他刚学素描时,就很喜欢这个石膏像,最开始是因为莫里哀是长发,画常了短发的大卫和阿波罗,一个长发的石膏实在让人新奇。画这石膏对如今的他来说已经很简单,但陆拾哲有个习惯,只要是自己下笔了的东西,就会认真对待。
他不禁沉浸在作品中,直到画完最后一笔。
他画完后,身后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真好看。”
这声音……
几乎是这声音停止的一瞬间,他的眼眶湿润了,但他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头。
万一不是他呢……
“能给我画幅画吗?”
他偷偷抹去已经溢出的泪水,像六年前的无数次那样回过头去。
陆拾哲现在特别感谢这昏暗的灯光,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梁凓,好久不见。”
梁凓也冲他一笑:“嗯,陆拾哲,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