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纪事》莲宵

14、萨尔茨堡 1945

　　她微调呼吸，房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窗外浓郁的青草气息和床头柜上野玫瑰的芬芳涌入她的胸腔，隐隐有松鸡在旷野中鸣叫。她轻缓地理了理头发，应道：“我在呢。”
　　“斯诺小姐，您的客人到了。”
　　“请进来。”
　　门旋开的一霎，她睁开双眼，拨开窗帘。
　　来人和她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她不管那人为什么惊讶——也许只是走错了门吧——这不是她期待着的客人。他看样子三十多岁，金发，茶褐色的眼睛，五官深邃俊美，格纹西装前胸别着一朵玫瑰。
　　“您……您哪位？”
　　他倒是做好了被小女孩高分贝尖叫袭击的心理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便是她的待客之道。她蹲踞在窗台上，蓝色印花的窗帘间只露出一个金色脑袋。
　　“你……你至少先从窗台上下来吧。”
　　她摇了摇头，把窗帘裹得更紧了：“除非你先说明身份和来意。”
　　他有些无奈，“你最好还是先从窗台上下来……我不想你被吓得一头栽下来。”
　　她慢慢从窗台上滑落下来，仍用窗帘裹着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茶褐色的双眼，惊异于她与他的相似程度。
　　“你好，莉奈特。很高兴能见到你……我是你的父亲。”
　　无需多说一个字，她已然明白了——这就是艾琳和她唯一一次谈论的那个人。记忆自然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无论是谁，他总不会是个好人。”
　　那是个极寒冷的雪夜，她依偎在艾琳和一团火焰之间，身上紧裹的毛皮斗篷挡不住墙缝间漏出的凛冽寒风。艾琳已睡意昏沉，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又睁开了眼睛。
　　“你说的是谁，亲爱的？”
　　“赫伯特·斯诺。”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艾琳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能觉出她的嘴唇干裂。
　　她只是固执地盯着火焰，直至视网膜上被白亮的火光留下一片片阴影，她也不曾移开眼珠。
　　“我就知道。”艾琳突然说，用冰凉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你做了奇怪的梦，是不是？”
　　“有一两个。”
　　艾琳深深叹了口气，“那你梦见过他吗？”
　　她摇头，“但我梦到你们在谈论他。”
　　“我和谁，宝贝？”
　　她继续摇头……印象并不清楚。只记得有烟草的气息，艾琳喜欢的那种。
　　“是你在说话。你坐在那里，穿着蓝色衣服……另外那个人，是个金发女人……打扮得很漂亮。你说……”她的话语忽然连贯起来，但并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我丈夫也是那里的预言家之一，他死于格林德沃之手……一个干净利落的杀戮咒。”
　　她感觉艾琳的身体触电般痉挛了一下。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她不知道什么是预言家，谁是格林德沃，什么是杀戮咒……但她急于知道这一切。
　　“妈妈？”
　　艾琳的手从她的眼前落下，火焰让她模模糊糊的视线明朗起来。
　　“你父亲的确是个预言家。”她的声音颤抖而不自知，“我想……你也是，莉奈特。”

　　“所以你是赫伯特·斯诺……”她抖得比那时的艾琳有过之而无不及，大脑则在飞速运转，估计着一切死而复生的可能性，“我妈妈说你死了。”
　　他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欲言又止。
　　“我刚去见过她……她说你在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说，“她还说你会做奇怪的梦——”
　　有晶亮的眼泪从她苍白的脸颊划过，“她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
　　“她说格林德沃在这附近，她不能露面。”提及那个名字时，他略略蹙眉。
　　“是他杀了你。”她声音喑哑，带着哭腔，“我不想死……但我那么想见到你。”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她抑制不住的低低啜泣。
　　“我没有死。”他等着她稍微平复下心情，然后慢慢走向窗边，对着窗帘缝隙漏出的阳光伸出双手，察觉到她在仔细地查看它们，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温柔，“看，我不是个幽灵，更不是你的幻觉。你和我都没有死。我们会回去的……”
　　“和妈妈一起？”
　　他点头，向她伸出双手。他嘴角的微笑沁着发自肺腑的欢欣。

　　“他真的死了吗？”
　　艾琳点了点头，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我亲眼所见。”
　　她向艾琳的胸前蹭了蹭，没有说话。寒风没有那么凶猛了，但她的手脚依然冻得麻木不已。
　　“不应该为他哀伤，莉奈特。他曾想杀了我。”
　　她一时没明白艾琳在说什么。或许那只是一句梦呓？

　　她闭上双眼，任由他把自己轻柔地抱起……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胸前的那朵玫瑰幽幽的甜香萦绕在她的鼻尖，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她有了几分困意，舒适感像潮水般从脚底涌至头顶。
　　“你觉得……”她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你觉得我像艾琳吗？”
　　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感知到那心跳急促起来。
　　“你完全像我，莉奈特。”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掠过她的发丝，在她脖颈上搏动的血管边停留了一瞬，“我很高兴你我如此相像。”
　　“你为什么要杀她？”
　　他沉默下来。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喑哑。
　　“我是迫不得已。”
　　“就像你杀死阿利安娜一样吗？”
　　他的手忽然间如铁钳般紧紧握住她的肩膀。
　　“你说什么？”

　　“我知道他不得不杀我，所以我早有准备。”艾琳轻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
　　艾琳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额角，指甲轻轻留下一个印记——一个三角形，一个圆和一根竖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艾琳再次吻过她的额头，像是要永远擦去刚才留下的痕迹。她安静下来，那双手再次蒙住她的眼睛。
　　“忘掉他吧。”

　　“不必紧张，你正是我期望的客人，格林德沃先生。”她仍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但他已经站了起来——她不想知道他的魔杖是不是指着她的前胸。“而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对于艾琳过往的了解不会比你更深，但你却掌握着她此时此刻的行踪。”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莉奈特。”
　　“哦，我很想知道。”她睁开眼睛，“请你告诉我吧。”
　　他默不作声。
　　“怎么？”她轻笑起来，“难道阁下不愿请我去纽蒙迦德长住几日？”
　　他理了理西装前襟，把那枝玫瑰拿在手中。茶褐色的眼睛不含丝毫感情。她有几分好奇，既然被她看穿，他为什么不愿展露原貌？既然看出她不是艾琳的女儿，他为什么仍以莉奈特称呼她？
　　“迟早有一天你要知道一切，莉奈特。”他低语道，“我还会再来。”
　　“带着真相吗？”
　　“一定。”
　　他轻吻那朵玫瑰，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只是眨眼的瞬间，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