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玫瑰之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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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9年。佛罗伦萨。
时值春末夏初，日落时分的天空是辉煌的紫色，与东方橘红交织的云霞辉映成趣。彼时阿尔诺河水泛着微波，对岸广场上有吟游诗人拉着手风琴高声吟诵“我的美人”。丘陵环绕的城市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山峦，城市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
沿着横跨大陆版图的商贸之路来到这座百花之城的商贩总是情不自禁为她的美丽倾倒。她荟萃了当今西方最开放热情的思想，诗歌油画送来的浓郁艺术氛围飘满大街小巷。
“佛罗伦萨！我的玉簪花！被雄狮守护的百花的宫殿！你是如此耀眼动人，可与盛夏最夺目的阳光相比！”
“喂，吵死了。”
躺在板车上的年轻人不悦地皱起眉，裹着衣服翻了个身。
“抱歉抱歉……我实在是太激动了，毕竟过了半个月才到这里啊。”男人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俯下身子似乎想讨好被自己打扰到的同伴。
“要不是你在塔那港磨磨蹭蹭我们一个星期前就该到了。”
“这……利威尔，毕竟腹泻和发热不是我能决定的。”
年轻人原本微阖的眼眸突然瞪大了一点，他的唇角下弯了几分：“你少吃一口就不至于上吐下泻成那副鬼样子。”
“啊是是是……下一次绝对不会再吃了。”男人挠了挠头，“可是杨吃了一点事也没有。”
抱着干粮的东方人微微一笑：“在我们那里，这叫水土不服，调养几天就好了，只不过维塔斯受了凉，耗的时间会长一点。”
利威尔淡淡地点头，把帽子盖在脸上，忽然察觉到车板多了分重量。他掀起帽檐，看见了一双沾着尘土的鞋子。
伊莎贝尔大咧咧地坐下，往大路上倾倒鞋子里的小石子。
“好热啊。”她揪着衣领，用手扇风。
“佛罗伦萨的夏天会比较潮湿炎热。”杨笑了笑，比了噤声的手势，指着休息的利威尔。
伊莎贝尔立刻连连点头，对着躺下的年轻人露出了满含歉意的微笑。
“虽然打扰别人睡觉不好，但是利威尔，佛罗伦萨到了。”
法兰神采奕奕地探出头来，指着处于城市中心的教堂穹顶。
一行人几经波折找到了一家旅店，刚住下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乐声。
半跪在地上找茶叶的伊莎贝尔咬着发绳愣了愣，然后惊喜地奔到窗边。
窗下浩浩荡荡走过一批抬着大型折纸的佛罗伦萨居民，他们吹拉弹唱，沿路的人鼓掌喝彩。
“大哥！大哥！”她欣喜若狂地大叫起来，下一秒就听到房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她靠在窗边一个趔趄，差点撞在窗台上。
利威尔用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站在门口，紧张飞快地被淡漠取代了。他原先紧攥的手指慢慢放松，开始有一下没一下擦水。
“你那鬼哭狼嚎的声音让我以为你遭遇不测了。我觉得你还没有粗心大意到能从窗户掉出去。”
“呃呃……”伊莎贝尔窘迫地用鞋尖摩擦墙壁，“我看到他们实在太兴奋了。”
“又不是狂欢节，那么高兴干什么。”利威尔靠在门框上，挑着眉。
“啊原来不是吗……”伊莎贝尔有些失落，“不过这一次能看到这种活动就已经很好了！”
“今晚似乎广场上会有表演，你要去看看吗？”
“去啊！”伊莎贝尔一跃而起。“当然要去！”
“洗完澡就陪你去。”
“法兰呢法兰呢！他也去吗？”
利威尔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下：“你去问问。”
伊莎贝尔站在原地傻了好一会儿，扑到门边确认利威尔进房间后才奔到另一边砸门。
“法兰！法兰！跟我一起去看表演！”
“来了来了。”法兰咬着笔开门就看到了扎在门口的红发小姑娘。
“什么表演？”法兰难为情地盯着她，想起来一堆货物没有清点
“不知道。”伊莎贝尔咧嘴笑，“去不去？！”
“我还有很多事……”法兰瞅着伊莎贝尔的脸色，拍拍她的肩膀，“来帮忙吧，忙完我们就一起去。”
“所有人吗！”
“对！”法兰肯定地点头。
“我来了！”伊莎贝尔撸起了袖子。
在法兰的连哄带骗中，伊莎贝尔超额完成了任务。她兴高采烈地拖来整个商队陪她去广场看表演。
广场位于阿尔诺河对岸的高地，可以俯瞰整个佛罗伦萨，下午常常有人来广场喂鸽子。海阔的空地上摆着篝火，站着一群穿着奇特的人，铁笼子里关着一头狮子，他们带了几乎能装进一个人的大箱子。
伊莎贝尔灵活地挤进了人群，成功抢占了前排。围在她身边的都是佛罗伦萨居民，他们用本地语言交谈时语调也情感饱满得犹如在表演歌剧。
她抓着面前的绳子，满心欢喜地等待表演开始。
苗条少女一甩长发，将剑尖磕在木箱子上，在壮硕男人钻进去的那一刻，她锁上了可活动的木板，然后对着观众鞠躬致意。她转过身，犹如在围绕木箱起舞，利剑反复戳进箱子里，引来观众的惊呼。
他们紧张地盯着广场中央，喃喃自语着祈求神明，甚至有人因为忍受不了捂住了脸。
伊莎贝尔目瞪口呆地站着，直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她呆呆地转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利威尔一手揣进口袋，一手抚摸着她似乎在安抚。
“大哥。”她小声地喊了一句。
“嗯。”利威尔的注意力好像根本不在表演上。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你自己想想。”
“啊……”她苦恼地捧住脸，“太难了嘛……我根本看不出来。”
“弹簧剑。”
“啊？！”伊莎贝尔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急忙捂住嘴四处顾盼，所幸人们都被表演吸引了，没有人注意她。
“可是看起来和真的一样。”
“不一样就骗不过你们了。慢慢看，我让法兰来陪你。”
“哦哦好的——大哥你去哪？”
“在附近看看。”
他退了出去，随后法兰就眉开眼笑地凑过来，将胳膊搭在伊莎贝尔的肩膀上。
利威尔来过佛罗伦萨几次，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看过这座令全西方都无比神往的城市。他在艺术领域的价值几乎可与梵蒂冈在宗教领域相媲美。每年总有去往梵蒂冈朝圣的人们来佛罗伦萨旅游，他们为城市带来了新鲜生命力。
阿尔诺河缓缓流淌，停留在利威尔双眸中的烟紫色已经褪去，变为浓郁的墨蓝色，明月旁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利威尔沿着河边的石阶散步，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关着狮子的铁笼子边。
兴许是防止狮子被火焰刺激，铁笼子上盖了一层厚布，现在被掀起了一角。
佛罗伦萨的夜晚并不暗淡，随处可见灯火，铁笼子离表演场地不远，篝火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猛然发现铁笼子边蹲着一个人。根据夸张的裙摆可以确定这是个姑娘。
托斯卡纳的女孩都如此豪放吗？
利威尔愣住了，想起来伊莎贝尔第一次见到狮子差点吓得说不出话。
他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静静打量女孩。虽然火光摇曳，但他轻松地看见了她衣裙上繁复的褶皱和精美的绣花，宽大的袖子上缀满了珍珠，长发披在她的耳边，显得侧脸相当赏心悦目。
她把脸贴在栏杆上，甚至伸出手去摸狮子。
——如果不是胆子真的大，估计就是脑子有点问题。
利威尔忍住了制止她的冲动，如果自己开口说不定这姑娘的胳膊就会被狮子咬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开始怀疑人生。
那只狮子顺服地趴下来，甚至闭上眼睛任由女孩抚摸它的脑袋和皮毛，犹如一只乖巧的狗，而非大草原上凶猛的狩猎者。
她摸了摸狮子的鬃毛，然后站起来，放下厚布，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向利威尔走来。
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走，但是显然她看到自己了。
要不然装个盲人吧。
利威尔认命似的闭着眼睛。
“狮子好可怜。”
利威尔猛地睁开眼，只见女孩正在他面前用手帕擦拭手指。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她微微歪头，咧嘴一笑，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烁。
“你……不怕吗？”
“它的牙齿都被拔了，爪子上都是血痂，好可怜。它本来应该在草原上奔跑。”
“那也很危险。”
“我不怕。”她低着头，鞋尖戳着地面。
“……”利威尔转过脸去叹气。“打扰了。”
刚刚这姑娘是在和狮子泪眼汪汪地对视吗。
他回到之前来的地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送来甜点的清甜香气，河岸边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利威尔看着头顶的月亮，站起来回到人群中。
然而当晚狮子并没有出场，他们只表演了杂技和魔术，尽管如此依然收获了热烈的掌声，更有人热泪盈眶，文思泉涌。
利威尔在人群里寻找伊莎贝尔和法兰，唯恐这两个大大咧咧的家伙走错路或是被人拐卖了。
佛罗伦萨的缺点在于人实在太多了，居民们随性洒脱，一有热闹必是全家上阵，再呼朋引伴，热热闹闹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每一个夜晚都可以举办大型聚会，这正是百花之城的浪漫之处。
“伊莎贝尔！”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呼唤。
没有人回答他，甚至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眼神。
利威尔在原地感到四肢有些僵硬，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感到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似乎要发生了。
“法兰！”
回答他的只有热情的鼓掌声。
利威尔看着人群，疯狂来回巡视，依旧无法找到两人。
他咬咬牙想拨开人群，却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
迎上他的是馥郁的玫瑰花，柔软的花瓣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而他的嘴唇上印上了更温软的东西。
浅吻犹如浮云，更像是点水的蜻蜓，只有萦绕的玫瑰花香勾住他的魂魄，提醒他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人。
魔女的柳叶眼在遥远的火光中像落满了群星，她咬着玫瑰，嫣然轻笑着扣住他的脖颈倾身一吻。
她远比那枝玫瑰美得更勾魂摄魄，明艳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在放开利威尔的同时打了个响指，微凉的指尖沿着他的眼眸向唇瓣划去。她捏住他的下颌，漂亮的眼里写满了戏谑。细腻柔软的手指抚摸着利威尔的唇瓣，似乎在触摸当时接吻留下的痕迹。
利威尔有点喘不过气，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低低说：“你认错人了。”
“送你了。”她挑起眉，将玫瑰甩在利威尔的怀里，大笑着没入人群。
利威尔捏着玫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头有点疼。他迟钝地回想着亲他的人，发现自己居然只记得住那清脆的声音和她亮晶晶的柳叶眼，面容被记忆模糊了。
“该死……”他捂住额头低骂一声。
他的衣服被人拉住了，法兰和伊莎贝尔站在他的身边，不远处站着商队的同伴。
他们正好奇地看着他。利威尔这才意识到表演已经散场了，人们正从偌大的广场上离开，他伫在原地仿佛木桩。
“怎么了？”法兰奇怪地看着利威尔捏着一片羽毛出神。
“没事。”利威尔扔掉了手里的玫瑰。
广场归于宁静，轻微的脚步声在中央停下。
盛装女孩凝望着地上的羽毛，艳红的唇角微微挑起。她勾着手指，羽毛飞到她的手中，片刻后化为乌有。
她沿着阿尔诺河慢慢走入无边夜色，原先平静的河水在她的指尖之下突然如狂怒的巨龙，发出恐怖的低吟。
黑夜里有人在清唱，好像废弃歌剧院里落寞的女演员在追忆往昔的鲜花着锦。
“我有挥霍不尽的财富，
寄于高贵的形式之下。
我也无比欢快地梦见，
你依旧深爱我。”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1.玫瑰之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