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rne》与云听风

2、第一章（1）

　　一个情报贩子，不贩卖情报，却以情报交换情报。林鸦川并不缺钱，她坐拥一家休闲吧和火锅店；也不缺爱，从小，哥哥宠她，父母疼她，纵容、娇惯得当初离家时她都不带丝毫的不舍——她不适应太过热情的一切，而家人们也从不求回报。

　　林鸦川是个极易被打动的人，又不想让别人说她心软、柔弱，她想成为能够被生活打磨得剔透、闪耀的人，而不是依靠同情、怜悯别人来获得存在的价值——她不愿意为向别人投入柔软感情而活。

　　十五岁，她的父母因故而亡，父母是没有野心的，只是天真地为了孩子们着想，咬咬牙，嗤笑着他们的付出，带着自己打工积攒起来所有的钱，一声不吭地走了，那一天她来到了横滨。

　　人生地不熟的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是这里是父亲的故乡，孤身一人的新鲜感随时随地包围着她。

　　哥哥留给她奶茶店，那个臭男人却不知道跑去哪儿了，为了找哥哥，她成了情报贩子，背后有月见山一云撑腰。那时遇上了森鸥外，身旁还带着两个男孩子，一个满身绷带浑身是伤的叫太宰治，十七岁；另一个瘦弱的看不清眉毛的叫芥川龙之介，十五岁。

　　这个时候，林鸦川还没打通隔壁的那堵墙，她还不曾拥有那家火锅店，在这种时候，她在情感丰富的年岁遇到了芥川龙之介，她发誓，一开始她只对芥川的头发和眉毛感到好奇。

　　不黑不白立场不明的森鸥外让林鸦川厌恶不起来，于是连带着看他身边的两个半大的男孩也觉得好看。那个叫太宰治的脸秀气又俊俏，而那个一脸沉默苍白的芥川在面对总有着隔离他人的戒备，像一堵竖起的高墙，堵住了所有交流的通道。

　　那个叫芥川的不像是个可以好好交流的样子。

　　芥川龙之介垂在两侧、摇晃在耳前的发丝让林鸦川很喜欢，由黑到白的渐变，黑白交界处的灰色在晨昏的阳光下变得很温柔。就像粉刷的漆浆，或者是凌晨时尚未苏醒的天空中灰白的云彩。

　　她甚至无数次幻想着芥川头发的手感。直到多年后终于得逞，她有些失望，不是软乎乎的。

　　对于扎着马尾的林鸦川毫不遮掩的打量，芥川龙之介掩着口轻咳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在下芥川龙之介。”

　　“哦哦，林鸦川。”她倒是很随意地摆了摆手，坐在高脚椅上的小女孩儿，那双明蓝的眼眸充盈着澎湃大海的深影，却一刻不停地带着兴味盎然的意图打量着他。

　　第一面，芥川对林小姐的印象并不怎么好。后来听太宰先生说，林小姐是德国人，生在德国，可养在法国，是个很有趣的小姑娘。看太宰对林鸦川那星星点点的兴趣，芥川眉心轻皱。

　　凭借着人来人往，闲言碎语和坊间传闻，这一处休闲吧内收集的东西够用了，森鸥外以合作为条件，要求林鸦川给他信息，林鸦川答应了，笑呵呵地应了声好。毫无疑问，森鸥外是接受了月见山一云的要求才来和自己合作。

　　大人的世界太多算计与衡量，辉煌家族内又是肮脏与混乱，月见山一云霸占着他的侄女月见山风遥，道圌具的折磨、夜夜强圌迫；云无蔽亲口要求把她的外孙女丢到“荒岛”，异能强化后的异能者，会被驯化成机器。这样看起来，森鸥外干净太多了，至少他维护了横滨暗处恶势力的稳定。

　　如果说在林鸦川的眼里，芥川龙之介是淡漠、目中无人、警戒隔阂，那在芥川龙之介眼里，林鸦川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明媚昂扬中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高傲，虽然这高傲并非触及了目中无人的无礼程度。芥川原以为这样的高傲是来源于法国文化的熏陶，在之后的相处中，他才明白，林鸦川是个不愿与外界透露太多的人，任何人都无法在她身上寻找认同感。拒绝帮助，拒绝扎堆，拒绝保护，和他有些相似。

　　因为信息交流汇报的原因。林鸦川和芥川龙之介的见面很频繁，芥川撞见林小姐捧着书看得专注，连门口风铃的震响都没听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黄铜的风铃，现在自己宛如那个玩意儿，被遗忘在了一旁。

　　林鸦川很喜欢看书，而她不喜欢芥川龙之介，因为他总是会打断自己，当然她也不讨厌芥川。

　　“林小姐。”毫无起伏的语气，有着无限的隔阂与疏离，这样形式而呆板的对话林鸦川算不上喜欢也称不上厌恶。

　　因为被打断而整个人都楞地缩了一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和抵触在下一秒就被收存好，从书中抬起脸，明亮而深邃却不显幽深的眼眸是亚洲人里少有的，德国人的守序沉静与整洁在她的五官里显而易见，那双明媚而深沉地闪烁着光亮的眼点亮了整片沉静的面容，温礼却不常笑的仪态，像个法国人。

　　听说在法国，不合适的场合笑的话是不礼貌的。

　　“来啦？”鸦川的声音稳重里藏着俏皮，她没有把书合起来，视线头像玻璃门，她那双明蓝如光照下的海面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来要考虑换门铃了。”

　　芥川龙之介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她在责怪他的到来，这样悄无声息地不让人发觉，却在瞬间出声惊吓到了她。

　　知道芥川喜欢无花果，她就做了无花果蛋糕，动物奶油很难维持形状，拿出来的时候奶油尖已经变得软踏踏了。“凑合着吃吧，虽然造型难看了些，但毕竟动物奶油健康。”

　　所以是在责怪他来的晚了？芥川有一瞬间无法理解女孩的想法，她究竟想表达些什么？可他还是拿过装着蛋糕的方形盘子：“谢谢。”

　　那是芥川第一次对林鸦川好言相谢，以前交换情报的时候，都是纸张交递，两人从来都没有过多余的言语，没有交流，他们就没有分歧。

　　直到后来，有人告诉他，如果鸦鸦的语意表达不清、含糊混乱，那她根本就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无花果对半切开，果心朝外嵌在圆形的蛋糕里，中间的奶油上撒了钢珠糖和细彩虹糖，还插着两根巧克力棒。芥川观察着色彩清新的无花果蛋糕，林鸦川看着他垂在脸庞两侧的白色发尾。

　　在芥川龙之介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十五岁该有的稚嫩的气息，薄薄戾气将瘦骨嶙峋的他围成随时随地都可能爆炸的弹药，可林鸦川并不怕他，她是有异能的。“拒绝任何异能的伤害”，任何异能都伤害不到她，而她也不能伤害任何人，这是很公平的。

　　芥川过来干什么？是要那份资料吗？可不是说明天来吗？森先生的信息也太不准确了吧？

　　“喂，小子。”茶棕色的长发在眼前一晃而过，林鸦川从原本坐着的高脚椅上敏捷地跃到了另一个高脚椅上，富含着海洋与晴天意蕴的眼眸毫无亚洲人常言的含蓄和内敛。

　　无礼的称呼让芥川不太舒服，他眼里一凛杀气飞闪而过，【罗生门】任由风衣化为黑兽锐利的尖袭向林鸦川，可女孩躲都没躲，甚至还朝他得意地挑了挑嘴角。利爪在碰到林鸦川的时候就像撞在了玻璃上，并没有攻击到的实感，一种坚硬的阻拦挡在林鸦川身旁。

　　“你？！”芥川的无花果蛋糕吃了一半，警惕地稍稍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林鸦川。

　　“无论怎么样，异能的打击对我是无用的。”坐在高脚椅上悠闲地转了个圈的林鸦川得意地朝他吐了吐舌头，“呐，这个是昨天答应明天给你们的。”

　　牛皮纸封好的四个手掌大小的纸袋丢到了无花果蛋糕的旁边，林鸦川从柜台的角落拿出黑色的橡皮圈把头发低低地拢在了脑后，看着一脸戒备、谨慎的芥川。“别紧张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柜台外警惕如被袭击的金钱豹一样的芥川，林小姐堆起歉意的笑连忙摆了摆手。哎，明明是自己被打，怎么搞得像自己打他一样……

　　缓步走进，收走牛皮纸包着的情报，芥川才说出今天的来意：“首领让你去一趟。”

　　……早说不就得了？林鸦川抿了抿唇，芥川龙之介有事却迟迟不说反而要拖到无话可说的时候才告诉自己，为什么和自己接头的是这么个人啊。

　　“现在吗？”林鸦川的唇很薄，笑起来却有浅浅的梨涡。她就这样笑着看向芥川。这笑里不含恶意也没有善念，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对方白色的发尾，那种神情像是看兔子晃动的短尾巴。

　　“没有……”本来后文还有话的芥川被瓷盘滑动的声音硬生生的打断了，林鸦川眯起眼，指了指剩下一半的无花果蛋糕，示意他吃完。

　　芥川低头看着奶油已经被勺子挖的完全不成样子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抿着唇的林鸦川，看在无花果的面子上，他选择了妥协。

　　消了杀气的芥川安静而瘦弱，可他异能所携着的爆发力让林鸦川震惊，不免担心起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摧残。左手腕上积家的腕表是定制款，这是她离开法国时，一位夫人送的。

　　黑手党的大楼高挺笔直，高层之内昏暗阴沉的灯火照亮前方十多步的距离，脚下的地毯让人有种踩在云端的错觉，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林鸦川知道森鸥外是个为了保护横滨、维系黑暗势力平衡稳定而不惜一切代价的人，所以她保持着顺从，这一次被提名前来的惊心还没有完全平静。

　　芥川龙之介走在她左前方，目光坚定，林鸦川眯起眼才能自贫乏的光线中窥视着他瘦削肩膀的剪影。一股挑拨心弦的震颤让不安开始翻滚，她在半路停住脚步，十万分地不愿向前，再往前就是首领办公室的大门，有两个人持枪而立。

　　□□狙圌击步圌枪，左右的枪套里两把□□A1，这是不听话就丢命的节奏啊。林鸦川心底悲呼一声，在芥川龙之介回头疑惑的视线里往前迈了两步。

　　落地玻璃窗没有被遥控防弹钢板层层护起，有一只飞鸟从窗前掠过，林鸦川看着它俯冲而下，数秒后又振翅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的内心十分不平静，就像地震时杯子里的水。

　　“林小姐。”森鸥外难得没有帮爱丽丝换衣服。林鸦川一怔，视线迅速从窗外转移到森鸥外的身上。深红洋裙的金发萝莉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林鸦川和芥川龙之介，桌子旁落满了折断的蜡笔，爱丽丝正在画板上涂鸦。

　　眼角褶皱和黑色眼圈都讲述着森鸥外的积劳和忙碌，眼里的算计如墨汁般染透的一双眼睛，这时的林鸦川并不通透，也并不玲珑，只凭借动物本能来感知危险的来临。

　　“需要你帮个忙。”首领毫不客气地开口，他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没理由拒绝。

　　可是林鸦川的神经实在太紧绷了，对危险的感知也出现了偏差，至少森鸥外现在没有拉她入伙的打算。

　　“教会太宰华尔兹。”

　　啥？看着森鸥外那张带笑却毫无玩笑之意的脸，林鸦川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就连身旁的芥川都愣住了，他那维持了整整三秒的空白，林鸦川分毫不差地感受到了。

　　“可是……身高问题……带不动啊……”十分为难地耸了耸肩膀，林鸦川想着近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带起来太费力，就想借此推脱。

　　可森鸥外笑得更开心了，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产生难过或是气恼。“既然如此……”

　　比刚才更为强烈的忐忑和酸楚堵在喉咙里，林鸦川的呼吸随着森鸥外愈加灿烂的笑渐渐窒住。一旁的爱丽丝似乎发出了一声调皮的笑。

　　“那就教会芥川吧，如何。”森鸥外两手交叉掌心向下，把下巴搁放在手背上，明明是询问的语气，林鸦川却知道毫无转圜的余地，她服软地点了点头。

　　走出大门，林鸦川一脸不情愿地扶着额头，而走在一旁的芥川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小姐？”迎面而来的太宰治披着黑大衣，他的右眼裹着纱布，左眼一闪而过的惊讶，对林鸦川的到来有些意外。

　　“太宰先生！”林鸦川刚张嘴想打招呼，芥川就向前一步站在了太宰治的面前，“在下今天很努力——”

　　“那就做到你认为的完美再来证明给我看吧。”太宰治冷着一张脸，鸢色的眼眸像是一抔湿漉漉的淤泥，无光也无生机，木讷而茫然地让人心疼。

　　太宰治绕过了芥川，推开了首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