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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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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我说你——”林鸦川用那种嘲弄又鄙夷的眼光扎了芥川一眼,她看向檐外乌压压的杂漫阴云,乱糟糟的灰蒙,阴沉黯淡的天气让水汽糊湿了口中剩下的话语。
软得一句话都听不到,安静得不像从前的两人。
耳旁只听得一阵阵入睡般的呼吸,原本芥川本做好了被训也做好了回击的准备,这一段细雨微澜的缓冲让他愣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刹那间怀疑林鸦川消失在身边了。
而这一转头,他看到身旁的女孩僵着脖子望着檐外乌云的脸,与之前矜骄姿态完全不同的柔和,竟然没有让他产生往常感觉到的厌恶和疏远。
混血女孩的眼睛有种近似妖冶的美艳,坦荡得由日光照海的明蓝色眸仿佛会女巫的咒语,将一切野兽的暴躁尽数抚平,林鸦川的视线不知道是在看天还是在看雨,或者透过雨滴看天。
顺着她的视线,芥川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无法相信林鸦川会在这片浓淡不一的夜色里抖落一丝乖巧而宁静的气息,就像灵魂被掉了包,芥川反而觉得惊悚。
好在林鸦川张嘴说话时的声音和语调还是和从前那样没有变化,比矜端平缓稍快些的语气带着温室之花独有的三分天真:“总要相信有人会为了你在月亮上种花,会为了你用花瓣画月光。”
细砂糖般冷腻稍甜的少女音讲着一连串不合实际的画面,可声线里的坚定就像相信睡前故事里魔法的小孩子,但是今连月色都看不到一绺。
总要相信那些遥不可及的不可能达成的传说会在某一刻成真,那些“有人”或许是别人或许是自己,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就像是她说的那样,完全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又装满了溢出的美好,每一寸美好无一不让人向往。
比理想更遥远的,大概就是憧憬吧?
那一晚的芥川知道林鸦川气势并不是在找月亮,而是在想月亮,也在恍然间懂得她为何要找到拼命哥哥,在寻找就不会遗忘,一旦停止寻找就是忘却的开端。
直到她停下寻找的步伐也有信心记住她哥哥的时候,她才真正地长大了。
“你会找到你的哥哥的。”少年的声音微微打颤,这是第一次,自卑又自傲的这个人向拥有过十多年幸福美满的那个人出口安慰。
“谢谢!”会找到了,一定会找到的!林鸦川也坚信着,可黑暗的角落幽幽撞出一阵嘲弄:就算找到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可有些时候人的勇气就必须用在从扭曲的现实里寻找过去的影子,算是纪念也算是缅怀。
“芥川,偶尔也要接受别人的好意。其实有时候,他们不是在显摆也不是在让你看清差异。”林鸦川掌心嵌入指甲的形状,她的手臂或许因为夜风而微微颤抖着,她知道自己以前的随意对他造成的细微感受足以将他困在一个偏执的悬崖上饱受折磨,她在认错,也在尝试着开导。
然而芥川没有回答,好像是根本没在听她的话,可他放在口袋里挠着衣料的指尖全然推翻了“好像”的假设,他想该给自己一点时间走出来,却也知道没那么容易。
十余年的烙印哪有那么容易抚平?这个从贫民窟死亡黑色里走入“正常”世界的少年,带着氧化过后金属对光的漠视,他不会反射光,似乎也没有光落在他身上。
这个年龄的林鸦川虽然有了细细思索的心,在情感的细腻上还轮不到理智来指手画脚,她只认为如果芥川出事,这个世界上就会有一个妹妹伤心欲绝,这是她经历过的悲痛,她不希望银被这样的痛苦碾压。
多年以后,芥川怀里的玫瑰落得只剩下扎手的绿刺,天穹的弯月孤独而失望地俯视着横滨港口的波涛,那时的他感叹着林鸦川的坚定,惊讶于她会有耐心日复一日地打磨着长篇的文字与巨幅的意境,却没发觉自己也安静地在翻阅着厚如砖石的书,耐心被耗光后所剩下的陪伴都是习惯。
距离这一段习惯的养成还有很遥远的未来需要渡过,现在平平无奇的聊天模式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偶尔还会带着怨憎的情绪,恰好林鸦川疼屋及乌的感同身受让她把对自己哥哥的溢出情感流放到了芥川的身上,以此保证情绪容器不会因过多的感情无处安放而负荷破碎。
所以对芥川的关注也格外多,多到堆落下的信息整理不及!雨停后赶回住所,她不得不熬夜加班把线索贴在笔记本上一一归类整理,这些工程折磨得暴脾气的林鸦川快要爆发了。
一边埋怨着自己动作慢、又蠢又暴躁,一边责怪信息更新速度太快,还来不及分析就已经七成废料了!二叶亭四迷劝她静下心慢慢来,情报收集和整理以及约点交换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理顺丝条、梳直缠结,哪能这么一学就会?
□□大楼的七点半不算是最忙碌的,喝了一晚上咖啡希望能够清醒到死的太宰治挂着眼下两片月牙形的黑眼圈摇摇晃晃进了首领的办公室,原本说好的昨日汇报拖到了今天,只昨天因首领翘了班带着爱丽丝买新衣服去了。
遭来爱丽丝拒绝又训斥的森鸥外却一丝都没有落下文件的批改与下发,整个□□的未来和秩序都被他严守得井井有条,他是个性质不错的首领可难以算得上好人,但是厮杀与火拼中不需要好人。
一推门,首领宝座上空空如也,太宰治抬手摸了摸蒙着纱布的右眼,满心烦躁地喷了一句“垃圾首领”时,不被在意的角落传来成熟男人的问候:“来了?昨天是我失约啦哈哈哈哈,抱歉呐太宰君。”
噢,原来在沙发上啊。太宰治转身关上门朝森鸥外走去,他面无表情地尽可能还原江尾当时在地牢内的原话,江尾作为在欧洲的信使,传递着来自于西方的消息,可有些时候过度的忠诚也会引起不适反应,和免疫系统一样。
“江尾小姐很急切说林小姐和芥川兄妹并非按照‘正统’入内,林小姐可能是欧洲那方所安插的桩而芥川兄妹或许是其他势力安插在贫民窟的棋子,所以她就开始了——”害怕影响到□□的未来而擅自动手。太宰治觉得□□养了一个废物,不愧是前任首领留下的智商毒瘤吗?
“这样啊,虽然有点道理,不过嘛……”森鸥外的脸背着窗外的光,他肩膀之上像是被光吞没,只剩尊贵的西装西裤和上位者的姿态落在沙发撑起的阴影里,“不会判断又自作主张的蠢货就当□□没有养过吧。”
“处理掉吗?”按照惯例,太宰治问了一句,可心底的答案昭然若揭,当然要处理掉。
“嗯。为了向林小姐道歉。”森鸥外笑了两声,否则留着过年杀猪吗?而那双看惯生死以笑掩饰的墨紫眼底藏着看不懂的影子。
处理不单单指身份的消失、顶替,还有抹去身体存在的痕迹,套上正当的理由,转报给合作的对方,算是意外损失里需要赔偿的一部分,森鸥外在这方面玩得很会,太宰治只需要处理完开头,后面的成品就靠经验老到的森先生圆满。
而且在甜品店内吊了断肢还附赠人头的那位与林鸦川关系匪浅,森鸥外已经锁定了高加索地区的杀手。
电梯层层往下,两层钢化玻璃的笼子自高空匀速坠落,渐渐地看不见横滨的天际了,而原本能在地面炸开水泥坑花的沉重却在到达一楼时被一层空气托起,门开了,他掸了掸衣边上的褶皱却无法用这种责打抚平它。
“太、宰、治!”嚣张带风的两步一迈的步伐只有林鸦川敢把没有形象的虚假霸道演绎得如此嚣张,还敢这么正对着太宰治走过去甚至喊了他名字,她理直气壮凶巴巴的样子完全没有着落,虚张声势的猛劲别说强弩之末,弩弦都没打开来呢。
“今天又有什么事?”刚下电梯的太宰治看着女孩大步迈进,上一个对他没礼貌的人已经领了去另一个世界的门票了,她在他面前数步时停住了。
叫他名字嚣张,提要求却低压着嗓音的林鸦川带着协调与讲和的意愿前来:“昨天我借了你的人是为了完成森先生的‘华尔兹’任务!你别为难人家听到没有!”
根本听不出暴力威胁的请求跟软肚子刺猬的背刺一样,不用力扎不疼人。
“噗!”太宰治失笑地别开了脑袋,什么他的人?芥川看起来明明是林鸦川罩着的人才对啊,怎么能这么乱扣帽子呢!可从□□属系来看,芥川的确是他选上的唯一直属部下,这么说来也不算错得离谱。
“太宰?你笑什么?”林鸦川从没看到过他被逗笑的真正模样,震惊之外还有些忐忑。
笑什么?笑你用冷艳的脸说着废话。太宰治心里想着不说,一旦出口嘲讽互啄肯定停不下来,于是他嘴唇一抖挑开话题:“你说的花和甜点外加夜宵什么时候给我?昨晚的夜宵呢?”
“我我我——”被人翻开账簿算债务的尴尬让林鸦川耳根发红,不遵守承诺是人生最卑劣的失误,她一改讲要求的半分强硬之态,“我马上给你送过去太宰大人!”
“嗯,乖。”不过太宰治很显然不像这么容易就原谅林鸦川,他伸手拉住转身就走的林鸦川的衣领往后一拽,下巴顺道搁在她肩上,“今天五点半,那个工厂,两份!”
一位手捧文件的文质彬彬青年看着传说中不近人情、冰冷残忍的太宰干部竟然和一个中途插入的林小姐这么亲密,平常不苟言笑的干部露出不甚明显的笑,甚至连感情都懒得赋予,只是亲近的耳语总让人浮想联翩,轻俯身覆在耳畔的唇贴得少女的耳朵好近。
其实太宰治只是借着这个机会跟林鸦川说一些她该查的入手事项而已,欧洲的范围太广了,需要缩小一些,这样才省力。但是这副样子在别人的眼里却成为恋爱中的标志——瞎了么这是?或许真的很像吧!
午后的废弃工厂,暑热从屋顶涌入,铁皮顶像发了烧,满工厂屋的灰尘被灼烤得发烫,一进去就有流汗的欲望,简直比夏天还地狱的夏天。
为了支援配合异能的效果,忍着背后层层湿汗的芥川也只能穿着长一些的衣服,如果不是上街走路会被认为怪物而遭到特别关注,他早就把自己用布料蒙起来了——或许这么做还能把林鸦川那个不会大惊小怪吓得眼珠子都瞪出来吧。
不过突然想起她,还是让心里的膈应水涨船高,眼前却把扑尘的水泥地浇成一片海,从屋顶上楼下来的阳光一定能还原那双眼睛的明媚,而细细回忆下,那双明蓝色眼眸里还有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寂寥。
一个被夺走了宝藏的海盗卷着裤腿在孤岛上散步,就是那种接纳了孤独又祈祷着宝藏回来的矛盾。
“芥川君,该认真的时候分心不太好哦。”来自太宰先生的温馨提示还没落定,下一刻拳风就从侧面挥来,刚回神的芥川后退躲闪,锈了半柱的空心钢管绊了脚跟。
踉跄后退的芥川脸颊擦过几道掌指关节留下的红条,这是分心的烙刑。
这一荒唐的分心在芥川开始意识到什么的刹那间突然失踪,避空了的闪身让他连反应地将脑中一切杂质丢出思考范围,在面对太宰治时他无法再分心其他。
“太慢了!”太宰治面无表情侧身而立,鸢色的左眼映出虚无空荡的冰凉,冰冷的命令早已成为利刃磨尖的砂砾,“你要记得这个世界只会保留有价值的东西,垃圾当然有价值,因为可以回收。那你呢?甘心做一个被世界碾碎的渣滓吗?”
严教的棍棒下从来都没有芥川喘气的时机,迅猛的进攻被拆解,再挨几拳,或者被踹飞。太宰治毫不怜惜地对少年细弱的肢体施加暴力,可也在每次施以拳脚时避开脆弱要害。
黄昏降临似死去天使泛旧染尘的羽翼落下,暮色亲吻混血少女的脸颊,林鸦川迈过高涨的草丛、踢飞拦路的蚂蚱,两手拎着两份昨晚错过的夜宵朝工厂走去,沿路的丛草和一株四五米高的柘树陪伴着这座铁皮顶破烂的工厂。
无论是树、是草、是工厂,都曝在无人问津的孤寂里。
训导已经停止,太宰治站在门口晒着夕阳,阴沉与不满的重量没有压垮他散漫无力的嘴角,至少今天芥川收神后的表现要比之前让他满意,他露在空气里的左眼与死去的白昼一样浸着尸骨无存的沙颓,可有一个人正在为了寻思的他而活着。
坐在工厂里喘着气的芥川不断咳嗽着,周身围着的热气与包在衣服里的汗水压着他,数吨铁球挂在他的腰上,快要直不起身来,可在林鸦川声音到达耳畔、脚步落在阶梯外的刹那,他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太宰治喊我买的,快吃!”林鸦川的视线从头到尾扫了眼衣冠整齐的芥川,将塑料袋里的茶褐色长方盒塞到他手里。
手与手肌肤相触的刹那,猛烈的动作教学残留下来的温度让林鸦川知道此时打扰的冒犯,她迅速退了出去。
这一次林鸦川送来的过了时效性的宵夜,被芥川收下了,可能只是体力耗尽的芥川头一次做出懒得反驳的妥协。打通一个人十多年不曾改变的心不是那么容易的,坚韧倔强的坚持外还有太宰治“赋予意义”的铁锁。
两位十五岁少年少女的对峙让太宰治头一回感受到新奇,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欣赏起最后的夕阳,走出来的林鸦川拆开被人放在一旁的夜宵,左手上留着三条被记号笔划花的痕迹。
“吃啊,我排了好久买到的年糕蟹柳粉丝,特地多要了点蟹柳呢!”林鸦川将打开的塑料盒放到太宰膝盖上,一滴温热的汤水混着油点落在黑裤子上立刻化开食指指腹大小的深色圆圈,太宰治盯着那颗汤渍,嘴唇无声微动了几下:“我开动啦。”
谁都没听到,连同太宰治他自己。
群星集会的夜晚,断更数日的语音消息突然打破入睡前的平静,听完林鸦川发来的毫无感情的朗诵后,芥川罕见地失眠了。或许是睡前语音消息作祟,林鸦川的话不经意间从双耳穿过:“偶尔也要接受别人的好意。”
在一贯的视界里,接受外力、群聚而生是弱者的特权和习性,想来想去,芥川还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对,一点都不需要别人和善、温暖像烤年糕那样的眼神,不需要关怀,只要能活下去,能作为自己的价值活下去就够了。
从前去贫民窟外的街道乞讨或抢劫时,总有人说他们贫民窟的人生来就是没有价值的脏东西。可如果没有价值,这个世界是不会收容的,他存在的价值也是由太宰先生定义的!
芥川深信着,自己能走过贫民窟的十多年,也能走完太宰先生所有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