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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戏耍 ...

  •   陈叔陵用过午膳,又在楼内小憩了一会儿。等他醒来,离比武大会结束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了。开场那书生最终险胜王然,却在第三局被比了下去。而此时比武台上的人,也早已换过了一大轮。一天的比武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现在上台者,大多数就都是奔着魁首而去的了。
      只见台上有一人正在叫阵。
      此人看上去已过花甲之年,发鬓斑白,一把胡须也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数根。他生得瘦削干瘪,脸上密密麻麻的褶子似乎能夹死蚊蝇。他身材矮小,却使一把重铁六合刀,刀风狠辣无比,已经连败三人,甚至将刚才一人砍致重伤。众人皆恨此人下手狠辣,却又畏惧其功夫了得,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
      就在此时,有一人使一招“燕子三抄水”,借着河边两棵柳树之力,轻飘飘地从风月楼三楼飘至比武台上。此人一身劲装,却不掩华贵之气,正是那沈家公子沈言。他露出这一手,台下众人都吃惊不小,世人均知沈公子是个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却料不到他还有如此好的轻功。人群中,使银鞭的那个少女此时眼中也露出了惊诧之色。她身旁的老者见状如此,微微笑道:“一会他的身法要瞧仔细了。”
      沈言在风月楼上窝了将近一天,看了好些热闹,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只是他一心想夺得魁首,才三番五次强行压下心中冲动,等来了这个时机。只见他此时堪堪在台上立定,双手略一抱拳,端的是潇洒自如,颇有玉树临风之姿。台下一些少女登时被他迷得芳心荡漾如波泽,不少贵女纷纷低头掩面,布衣出身的姑娘们则高声叫起好来。
      那使六合刀的老者见他一上台便占尽风光,心中微有不愉,开口道:“年轻人,同我比你的工夫还差些,我不想伤了你,你自行下去吧。”他这么说,一来是真觉得沈言功夫不济,二来也是看出了他贵公子的身份,不欲惹上这类权贵,故而说话的语气颇为隐忍客气。
      沈言却丝毫不理会他语气中的忍让之意,抽出腰间长剑,道:“差还是不差,那还得比一比才知道!请了!” 说罢也不停留,蹂身上前。老者见状如此,自知一味相让未免自堕名声,便即举刀相应。一时间,刀剑相击,嗡鸣声不绝于耳。
      此时楼上的陈叔陵也已踱到栏楯之前,望着楼下缠斗中的少年,微微笑道:“平时倒看不出,他有这般本事。”
      老者的六合刀虽重,招式却大开大合,攻防兼备,端的是勇猛迅捷、气势逼人。沈言使剑却是浮华繁复,剑影翩跹,宛若惊鸿振翅齐飞,令人眼花缭乱,不像是在比斗,更像是在舞剑,与他这纨绔贵公子的身份倒也相称。然而外行人看不出,台下的老者的眉头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这套惊鸿剑法,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它不只有浮华的剑式,而在浮华之中更含着一层杀意。创此剑法者便是意图将逼人的杀意隐于缤纷繁杂的剑式中,令遇者不可见、不可闻。在不知觉中,便为滔天的剑意与杀气所围困,待到惊觉,对手的剑尖离咽喉也便不过半寸了。更有甚者,直到身首异处,也未必会想明白对方是怎么杀了自己。
      只是沈言毕竟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并非每日在刀口上舔血、谁也说不准下一刻是否就要与他人生死相搏的江湖人,对剑意的理解只得皮毛;况且实战经验不足,运剑便做不到酣畅淋漓、收放自如。饶是如此,十成的剑法只能发挥一成的功力,却也使那老者暗自心惊:料不到这贵族子弟竟有些真把势!
      两人斗了一盏茶的工夫有余,仍然分不出胜负。
      沈言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气,忽然陡变剑法,出剑速度比之前更快,剑锋中的杀气此刻不再掩藏,全然暴露出来。使六合刀的老者此刻竟有些接应不暇,粗布短褐接连被剑风划出几道口子来,步法也稍显凌乱,竟是被逼得退了几步。台下的老者脸色一变,也不复刚才的闲散自得,双目盯紧了台上的少年人,神色中却不知觉显露出几分不可置信。而风月楼三楼,陈叔陵依旧是美人凭栏,如入画中,唯有微眯的桃花眼里,带出几分探究之色。
      一瞬又过了几招,老人忽然后退两步,大刀胸前一横,道:“我输了!”他自知再斗下去也是必输无疑,此套剑法招中有招,环环相扣,较前面那套惊鸿剑法更为繁复深奥,纵是他这样行走江湖大半辈子的老人,也一时难以探明其中奥妙。与其缠斗半日仓皇落败,不若此刻大方认输,既不让这重铁六合刀的名声扫地,又给足了小贵人脸面。老者一句话说完,也不停留,翻身下台,众人都纷纷后退给他让出条路来。此时台上的沈言,其实也是一身冷汗,一来这套剑法他其实并未学完,若不是老者认输及时,所学便要山穷水尽;二来师父曾严诫,此剑法只有在危及性命时方可使出,他一时逞强好胜,竟将师父的话抛之脑后,现在不免后悔起来。
      但此时却不是后悔的时候!正恍神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娇呵:“公子身手不凡,小女子也要讨教讨教!”便有一人应声而至,正是那使银鞭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又道:“公子出身勋贵,气度超然,若是一味与我等粗人打打杀杀,未免失了身份。不若我们另定一则,双方文斗,在这一方台上,谁砍倒的旗子多,谁便是输了,如何?”说罢,抬手一指比武台边上插着的彩旗。她说这话时,丹唇外朗,明眸善睐,一口琅琊口音虽不及吴音温婉娇柔,却别有一种精灵古怪的可爱。沈言方才出了一身冷汗,尚未缓过神来,一见这明艳动人的少女,又楞了片刻,方道:“好!就依姑娘!”
      少女微微一笑,更不多言,径直走到一杆旗子下面,小臂微一用力,碗口粗的旗子竟被她生生拔起!台下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这么一个娇小可人的姑娘,竟有此番神力!只见她往台心走了几步,随手一插,便将旗子又杵在了台上,随即寒光一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生满倒刺的银鞭,直往沈言门面扑来。沈言一呆,大叫一声:“喂!打人不打脸啊!”迅速向右一侧身,长剑斜挥,去格银鞭。谁知那银鞭诡异地向下转了个弯,并不长剑相击,而是绕至沈言左后方,在他左肩胛骨上,“啪”地抽了一下。这一下并不重,但声音响亮,便如一巴掌打在脸上,侮辱性极强。沈言的重漆色云锦袴褶上登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脸色也旋即沉了下来。那少女轻笑一声,打完就跑,也不向前,直奔台边另一杆旗子而去。沈言从小到大还未受过此等轻侮,手中长剑划出破空之声,提步便向少女追将过去。
      少女跑得不快,刚至旗下,沈言便已追至近前,长剑递出,直指少女后心,竟是下了杀招!
      少女背后却似乎长了眼睛,长剑闻风而至,她向前一探,堪堪避开剑锋一寸之长,与此同时,左臂微曲,又拔起一根旗杆,反手与长剑相交。只听“噌!”,旗杆应声而断。少女趁着这一瞬间的进剑空当,猛地俯身向右斜蹿,同时右手银鞭挥出,“啪”的一声,又在沈言屁股上抽了一下,下手不重,但声音依旧响亮。
      电光火石之间,沈言已经被银鞭抽了两下。这两下就如同两个大耳刮子,打得他面红耳赤,更是急怒攻心。台下一时寂静无声,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比武台不肯眨眼。唯独风月楼上,陈叔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那少女打完这两鞭,仍不正面迎敌,竟开始与沈言“秦王绕柱走”起来,一边脚下生风,围着比武台边缘疯狂乱窜;一边不时把台边的旗杆拔起,又随手插在台中某处。数息之间,三十一杆彩旗便被少女插在台中。此时站在台下的众人不明所以,倚在楼上的陈叔陵却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三十一杆彩旗看似是少女随手插在台上的,但排布错落有致,相互之间有所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竟能大略看出些兵法中玄襄阵的影子。
      沈言虽不懂阵法,也瞧出情势有些不对,一时间不敢贸然向前。少女却不给他踌躇的机会,手中银鞭似银蛇一般在旗杆之间穿梭,“刷”地一鞭,又抽在沈言左手小臂上。沈言恼羞成怒,他自知不敌,但少年盛气又不许他在人前失了面子,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施展轻功,在旗杆之间与那少女周旋。
      没过多久,就有明眼人看出了不对劲。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你瞧那姑娘不是在羞辱沈公子嘛!这么着打下去,那还不得被抽得浑身鞭痕?”
      “也亏她下手不重,这若真下了死手,沈小爷就是有十条命,那也没咯!”
      ……
      “那使鞭的也是不对,仗着自己武器长,能打弯儿,耍着使剑的玩儿呢!”
      “沈家那小少爷也是活该!平时仗着自己爹是当朝国舅作威作福大伙儿不敢惹他,看今天碰见硬茬了吧?”
      “嘘!京城的贵人岂是咱们这些个能议论的?”
      ……
      更有胆大的,已经开始哄笑起来。
      沈言更加羞愤难当,手中的惊鸿剑法已然失了章法,左支右绌间又砍断了三根旗杆,右腿还中了一鞭。
      正在此时,只见上午那位主事跳上台来,大喊:“比武时间到!沈言公子与这位姑娘胜负未分,同时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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