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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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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一首《泊秦淮》,写的是江岸酒家的歌女,讲的却是南陈后主的故事。靡靡一曲《玉树□□花》,描摹的是一个王朝达官贵族的奢侈腐朽,湮没的却一个乱世多少人的浮浮沉沉。
在秦淮河之上,有座朱雀桥。此桥乃是六朝年间秦淮河上最大的一座浮桥,时为交通要道,每日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白日里,桥下通行着官船、商船;一到夜幕降临,秦淮河边各大青楼里歌妓们的花船,便也纷纷加入这热热闹闹的队伍之中,从桥下穿来游去。那船上的嬉笑之声,女子宛转的小调,以及悠扬的琵琶声,甚可传至桥上行人耳中。
时值南陈光大二年初,临近上元佳节。熙熙攘攘的人流,为建康城添了几分拥挤。人们还没有从过年的热闹氛围中走出,正借着这股劲儿准备在上元节闹上一闹。许是平日里的日子太过压抑,大家觉得似乎闹上这一闹,赋税、征敛这些日日烦恼的事儿,和幼帝的懦弱、权臣的跋扈这些远在天边的事儿,且都可暂时抛在脑后。
而这路上的行人,看似走的杂乱无章,但仔细一瞧,却会发现,他们多半是奔向同一个方向:风月楼。风月楼乃是建康城第一酒楼,临秦淮河而建,更是挨着交通要道朱雀桥,其生意兴隆可想而知。再加上这酒楼的饭菜大约是太过好吃,临江风景又太过优美,京城内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时常想着来这风月楼饱餐一顿,一览秦淮盛景。但今儿个人们纷纷赶去风月楼,却不为吃那美食、赏那美景,而是去凑个难得的热闹:
听闻近来红袖招的花魁倾其所能新作一曲,据说演奏此曲须得反弹琵琶,手法之纷杂,世上除她,无人能驭;吟唱此曲,须得引吭高歌,其声响遏行云,却要不失妩媚宛转,亦非她不可。她放出话来,此曲只弹给天下英雄,唱给世间豪杰。红袖招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赚钱的噱头,竟为此在风月楼办了场比武大赛,为的便是挑选这天下英雄、世间豪杰。
这红袖招的花魁姓楚,其名也是单单一个‘楚’字,传言有西施沉鱼,昭君落雁之姿。只是她平日鲜少见人,在外也总以面纱掩面,见她真容者并不多,故而这传言便一直都只是传言。不过,她弹得一手引人入胜的琵琶,唱得一嗓勾人魂魄的小调,却是实实在在名动京城。据说尝有一位姑苏名士初次入京,听了她的小曲儿,竟惊觉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有所悟道。也许正是因为技压群芳,人们也便竟自臆想,能有这样燕语莺声的女子,必得是倾国倾城之貌。
楚楚此次放出这样的话来,京城上下的世家子弟、平民百姓,竟无一人觉得她张狂自负。了解她的,只会感叹一句:此女子端的是高傲不俗,竟有几分狂意;不了解她的,便更加跃跃欲试,想去瞧瞧,敢这样说的,该是怎样一位奇女子。还有对美人不甚感兴趣的,则是看中了这比武会英雄的名头,想去结识一群武林同道。也有单纯看热闹的,觉得这比武大会甚是惊奇有趣儿……故而,建康城内此时万人空巷,大家纷纷向着风月楼涌去。
朝风月楼奔去的人流中有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老者须发尽白,面上皱纹如山间沟壑,深浅不平,带着些许沧桑之色,一双微微阖着的眸子却炯炯有神,闪着睿智的精光。而他身边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梳着双丫髻,上身着一件宽袖短衣,下面穿的是半新的粗布长裙。两只大眼睛滴溜溜打着转,好奇地四处张望。虽作普通百姓打扮,举手投足之间却有掩盖不住的贵气。只听那少女问道:“爷爷,这风月楼明明是座酒楼,为何取了个秦楼楚馆一般的名字?”用的却不是本地的吴侬软语,而带着点北方琅琊一带的口音。
那老者并没有因一个小丫头问出这样的问题感到惊诧,反而很耐心地给她解释,用的却是地道的江东方言:“这风月楼楼主姓唐名福,本以经营风月场生意发家。但此人实乃经商界的奇才,竟以此积累了不少财产,后来便陆续开了酒楼、客栈、茶肆、香料铺、典当行等等,时至今日,建康城内近一半的铺子,几乎都归属唐家名下。只是这唐福也是个怪人,生意做的红红火火,花开遍地,却始终忘不了老本行。现下京都最大的青楼红袖招便是唐家的产业,而这最受欢迎的酒楼,竟也给取名风月楼,呵呵呵。”老者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抹略带感慨的微笑。
只听那丫头接着便问:“唐家偌大的家业,难道不遭人眼红嫉妒?那唐福虽能经营,却又如何守得住这笔财富?”老者似乎对她的问题很是满意,点头道:“问得好!不过,世人多半只道唐福是个富甲一方的商人,却不知他亦是个绝顶武林高手。早在几十年前,四川唐门……”“啊!原来他是唐门后代!”少女小声惊呼,打断了老者的话语。那老者也不恼,接着道:“没错,他本出身武林世家,少年天才,却庸俗的很,感兴趣的事只有赚取银钱!”老者似又想起了什么,哈哈一笑,接着道:“于是他便只身来到这江南富庶之地,竟也打下了一片产业。只可惜啊,那唐门自他之后,却都是些资质平庸之辈,煊赫一时的武林世家,竟也终至没落……”
老者说完,沉默了半晌。那少女也不作声,低着头,似有所悟。过了一会,忽道:“爷爷,我明白了。”老者道:“明白什么?”少女道:“无论是行走江湖,还是传承家业,有头脑和智慧固然重要,但最终靠的还是实力。孙女儿定要好好努力,不让咱们家蒙尘!”老者听了此话,欣慰一笑,道:“是啊!唐福行走江湖,靠的便是响当当的实力。那些嫉妒他的,憎恶他的,惹事的,找茬的,通通给打跑。而且他也不是单打独斗,据说好些绿林出身的江湖汉子,竟都服服帖帖做了唐家家丁,为唐福护着产业。一来二去,建康唐家的名头便响了起来。百姓中竟还传出‘宁碰官府,勿惹商贾’的俚语来。而这风月楼的势力一步步扩大,现下更是成了武林四鼎之一。听到唐福的名头,大家都由衷敬畏地称一声‘风月楼楼主’!”
少女听了这话,明亮的双眼里不禁也浮现出高山仰止的神情。老者看了有些吃味,道:“你个丫头胳膊肘儿尽往外拐,怎的只去佩服别人。别人怕他风月楼楼主,你爷爷我可不怕!你爷爷我也是堂堂听……”“哎呀呀,我最佩服的当然是爷爷的啦!”少女娇笑着截住老者的话头,待要再缠着老者讲些风月楼的故事时,却被身后一阵嘈杂声打断。
“驾!驾!让开!让开!”一阵呼喝由远及近,接着便是马儿的嘶鸣和行人惊慌失措的喊叫。眼见一人骑着马飞奔而来,在街上横冲直撞,惊得行人纷纷闪避。可这街上人头攒动,甚为拥挤,路上的行人避无可避,这马儿又蹄下生风,奔得飞快,几次险些将人踏在蹄下。饶是如此,骑马之人并不减速,他一张白净的俊脸此时急得通红,只顾倾着身子,双腿猛夹马腹,左闪右避,催着这匹畜生向前狂奔,硬生生在人流中豁开一个口子。那马几次前蹄抬起,马背倾斜,几乎垂直,若坐立不稳,定要登时摔下马去。但乘马之人显然是身怀轻功,坐在马上颇为稳当,倒是惊得行人四处闪避。
那马本是关外名驹,名为乌云踏雪,通体乌黑,浑然一色,没有一根杂毛,只四蹄纯白,如踏雪中。马上之人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身着束袖金丝云锦袴褶,头戴镶珠黑帽,足蹬方头锦绣纹丝履,端的是华贵无比。他虽是一身武士打扮,但有眼见儿的人一瞧便知,此人身份尊贵,说不得是哪家贵公子。常在街头行走的小商小贩们见了那马,更是即刻认出:
这正是当朝国舅,官拜侍中、尚书左仆射的沈钦沈大人的幼子,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