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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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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
京城到边关大道上,有一家小茶馆。
这家茶馆开了有多少年,没人知道,只有吱吱呀呀的木门证明着它的历久弥长。
茶馆离官道不远,连带着有一个小院。供客人马匹歇息,
院里有一棵梧桐树,古木参天,风吹过,轻柔的沙沙作响
茶馆里陈设简单,几条长凳与古朴的木桌,虽然简陋,但是四面通透,室内倒也显得沉凝。
南南北北的车马在店外的官道上飞驰,远远的还能听到驭马之声
偶尔门外传来马嘶,几个过路人进店歇马,店小二连忙牵马执蹬,客人走入,各寻位置坐了
小二去柜台上通报一声,便去后厨上茶,不一会,茶香就飘满了厅堂
店中茶不算名贵,却别有风味,常走这官道的人,总会来品一品
店主是个小姑娘,身形比柜台也高不得几分,支着头算着一笔笔账。
狼毫摆动,点下墨色斑驳,不时几缕发丝随风而动,卷在笔锋上,在账本上划过几行
少女轻笑,撩撩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柜台上
春风轻拂,卷起丝丝茶香。
忽的,店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姑娘赶忙跑出去看
作为在官道上讨生活的店家,最忌讳的,莫过于闹事械斗了。
长长的官道上,人们心情难免烦躁,进茶馆,就是为了品口茶,歇歇脚,倘若遇见大打出手,意兴阑珊,便会拨马就走。
小姑娘看去,是一个穷书生正和小二起争执
“店家,何故不允小生品茗?”
书生面红耳赤,但也不忘了圣人之训,仍带着正言之韵
店小二可不管这个,推搡着他,“走走走,品什么品,一身破衣烂衫,指定没有银子。”
书生面露尴尬,但仍然不松口
这时,少女悦耳的声音响起,“让他进来,在树下喝茶吧。”
店小二有些犹疑,“这……怕是不合适吧,万一别的客人……”,说着,回头看向堂内
“没事的,去吧”,姑娘摆摆手
店小二腿脚灵便,不一会,桌椅布好,在树下,书生落座,将背上背的书奁卸下,品着茶,长吁短叹。
少女觉得好玩,便将那长长的账本放诸脑后,径直走到树下,双手负在背后,俯下身对着这个书生,仔细的端详着。
缭乱的发丝打在书生脸上,本就面红耳赤的书生更是尴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飞鸟。
“喂,呆子,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啊…啊…这…我…呃,我是从晋阳府来的,这次是要进京赶考的。”
书生语无伦次的回答上了,却没注意少女的称呼
“果然是个呆子呢,这么说来,那你马上就会有功名喽?”
少女戏谑的说着,书生却叹着气
“唉,天下士子争锋,哪有那么容易的。”
“姑且一试,马到成功咯。”
“嗯!”
书生眼光里满是锋锐
少女只是轻笑着。
春秋荏苒,转眼是五年光阴倏忽。
官道上,人们都说京城里出了个文笔惊人的状元郎。
据说这个状元步步高升,颇得天子青睐。
店里,昔日少女也变得更加姣好,青涩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清秀。
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
不知怎的,每当提起提亲的事时
她就想起那一日的书生。
这一日,官道上格外的喧嚣
几队禁军铁骑在官道上疾驰,高声疾呼:云中巡抚奉诏巡边,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而后面,则是长长的车马随行。
少女似是没有听见,趴在桌子上睡眼朦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此时,一队禁军闯入院中,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店小二连忙上前相迎,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
门口传来一个沉凝的声音:“休得胡来。”
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走了进来。
少女慵懒的起身,缓缓踱入院里。
再次相遇,两人都愣住了
昔日的穷书生早已高升,而少女也已亭亭玉立。
青年脸又红了,吞吞吐吐的说着
“你…愿不愿意…呃…就是…和我一起…啊…你愿意吗?”
如果有列席朝会的文武百官在场,定会呆住,那个在朝堂上激荡风云的年轻官员,却如此吞吐。
少女笑了,“可我舍不得茶馆啊。”
店小二连忙上前,点头哈腰的说着:“有我在,您就放心吧。”
少女转回头看看茶馆,又看看青年,伸出了手。
“走吧。”
没有隆重的婚典,少女只是从梧桐上折下两支,别在青年与自己的发髻上。
没有金凤琉璃,也无华灯异彩。
有的,只是旧茶馆木门吱呀的响声,和门外战马的打鸣。
少女甜甜一笑,踮起脚,在青年脸颊轻轻一触。
禁军将士纷纷下拜,“恭贺云中巡抚携得佳偶”
青年轻轻摆手,侧过身来,抱住了少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边庭飘飖,战马喑哑。
云中巡抚,督抚北方千余里长城边防。终日军务缠身。
数万将士的性命皆系于一身,北方胡骑纵横,关河不宁。
沿边各府民生政事亦归巡抚,税赋民生,忙的不可开交。
云中道本是北方富庶之地,历任云中巡抚不乏有清官名士,生活也自在舒适。
而这一任云中巡抚,却将衙门迁到距长城仅仅三百里的边关重镇。
雍凉苦寒,刀兵哀鸣
是夜,云中巡抚衙门。
书房里,青年正披着厚重的袍子,批阅各地上报文书,不时的咳嗽几声。
烛影不时的摇晃着,映着他几分憔悴的面容
少女一身紫袍,瘦小的身影在呼呼的风声中显得脆弱不堪
站在一旁,双手执砚,仔细的帮他磨墨
寒风凛冽,砚水冰凝
一双玉手早已通红僵硬,却仍在研磨。
青年正在批阅时,忽然听见少女轻轻吸了口凉气。
他抬头看去,少女的手已然通红,被冻出了皲裂的痕迹。
他丢下笔,紧紧握住她的手。
“早些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
少女坚强的摇了摇头
青年则笑着把她抱进怀里
“那你就看着我吧。”
窗外,朔雪振漠,残月寒风。
文书衬着红烛,昏了月光。
朝堂惊变
平步青云,总是举子的美好梦想。
圣眷正隆的云中巡抚,却因骨鲠之言而迁至岭南,任交州知府。
从漠北到岭南,万里之行,路上千山万水,重峦叠嶂
岭南多瘴,毒虫横行,对于生于北方之人,无异于必死之行。
而他还是去了
趁着夜色,他飞驰在官道上,一架孤独的车马独自行走在官道上
忽听的,后面马蹄作响。
一袭红衣疾行,拦住车马。
“想偷偷跑掉吗,那可不行的。”
青年露出头,无奈的说着
“岭南太苦了,我不想你跟着受罪。”
少女笑笑,月光映着脸庞,显得那么高贵而美丽
“此心安处是吾乡。”
说着,挤进车里,窝在青年怀里,转眼间就睡着了。
青年摆摆手,车驾继续奔驰在这长长官道上。
几声喊喝,归于寂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岭南风土,山高水长。
交州炎热,疟疾横行,常常有人死于非命。
交州知府,并无什么要事,于朝廷,通常是发配官员的去处。
辖地辽阔,物阜民丰,多有异族客商来往,车马喧嚣,交州城更是一派繁华。
除了交州府衙。
不大的后堂里,不时传出少女的咳嗽声。
青年则在一旁,紧张的看着号脉的医者。
医者起身,冲着青年拱拱手,长叹一声,摇头而去。
青年连忙跟出去,在庭中,医者淡淡地说。
“老夫于此行医多年,从未遇见这等奇病。”
青年慌了神,连忙拉住医者。
“真的毫无办法吗,求求您救救她吧。”
“唉,或许中原的医师会有办法吧。”
医者飘然而去。
这一日,交州府衙飞出无数快马,向着中原各州郡送出羽信。
信中无一例外,都是恳求对方寻来名医,前来救治。
而收信人,都是他昔日的同僚。
一连六月,毫无回音。
少女的咳嗽愈发严重了。
她虚弱的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双目也有些涣散了。
青年走进来,握住她的手,说着。
“再坚持一下,医师就快到了。”
少女挤出一丝微笑。
“别骗我了,我知道不会有医师来的。”
青年颓然的坐倒在床榻边上,他何曾不知,官场上哪有什么情谊。
那些羽信,或许早已置于火中。
他紧紧抱着她,害怕她下一秒可能的离去。
门外,一辆车马缓缓停下。
一个黑衣人冲入府衙,卫士欲拦,被他挥手打翻。
青年一愣,抬手拔出宝剑,站在床边护着少女。
黑衣人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青年问道;“何故闯我交州府衙?擅闯府衙乃是重罪。”
黑衣人淡淡道:“不想让她死,就别拦着我。”
青年一愣,一旁的老者走上前,为少女号脉。
“跟我出来,我有话说。”
黑衣人转身出来,青年快步跟了上去。
“还认得我吗。”
黑衣人拉下面罩,青年则愣住了。
“你不是…不是那个店小二吗。”
黑衣人笑笑,“是的,但我还是禁军玄卫统领。”
说着,他掏出了一个金色腰牌,鎏金的文字印证着他的不凡。
“那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在她的店里做个小二吗?”
“很简单,我喜欢她。”
“但她喜欢你。”
黑衣人拍拍衣服
“对她好点,不然,你的人头不保。”
黑衣人眼中似有着很多故事,他眼中有着几分怅惘,看着远方。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你很幸运,我很不幸。”
黑衣人消失在夕阳里,他的声音飘荡着,追溯着过往的时光。
狼烟啸月黑云起,都护铁衣血未涸。
多年安定的交州,却无人还记得昔日的南蛮之乱。
在医师的照料下,少女的病也有了起色,面容也红润起来了。
青年高兴,喜上眉梢。
再加上修葺多年的交州城防的完工,更是让他欣喜。
交州偏远,虽然富庶,但城墙老旧,已是残破不堪。
城防军士也多是老弱,兵刃锈蚀,衣甲不整。
青年来到交州,便致力于整饬城防,多年积攒,总也有了起色。
这一日,当他回到后堂,刚一下马,城卫快马就飞驰而至。
斥候翻身下马,声音略带惊恐。“报,南蛮大军出现在百里之外,三日内便可抵达城下。”
“大军来了多少?”
“按炊烟来算,怕有十万之众。”
青年眼中一道利芒。“快去,召集城卫军待命,关闭城门。”
“交州府衙,擂鼓聚将。”
交州卫军,有三万兵马,虽经重训,战力仍然不强。
城卫五千,最先整训,却人数不足,战端一开,无异于以卵击石。
青年看着府衙中面色凝重的将军们,抬手拔出了腰间宝剑。
“诸位,三日死战,城破,众人皆亡。”
“本官与众将军同赴戎机。”
虽是文官,却一身戎装,前往城楼布防前,他还是要向她告别。
“平安回来。”
少女并未说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
“你若战死,我不独活。”
青年点头,翻身上马。
三日后,交州城外
兵临城下,南蛮大军的号角声回荡在城中。
城头上,青年一声断喝,箭雨倾泻。
南蛮大军冲到城墙脚下,架设云梯。
远处,炬石凌空,击打着城墙。
大军厮杀,连续数日。
城墙多次失守,却又重夺。
城中却到处是伤兵的惨呼与家人的哀恸。
青年伤痕累累,袍子已染满鲜血,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站在夕阳下,孤独而坚强。
第二日,南蛮军的总攻开始了。
当潮水般的大军冲击城墙时,一队精悍骑兵出现在了南蛮后方。
交州卫没有骑兵,南蛮统帅这样想。
其实有的,城头上的青年淡淡的笑了。
骑兵不多,却使得南蛮大乱,本就是各个部落的蛮人,这时已是一盘散沙。
溃逃的南蛮身后,城门大开,城卫军飞驰而出。
残阳如血,山河破碎。
报捷的羽书传至京城,天子又想起了昔日的宠臣。
“加封永安公,世袭罔替,调回京城,任兵部尚书。”
天子在朝会上,金口玉言惊动了满堂朝臣。
十年后
京城至边关官道上。
那家小茶馆旁,修起了一座蔚为壮观的永安公府。
而倘若有旅人歇马,进入茶馆,就能看见令人惊讶的一幕。
梧桐树下,一个穿着蛟龙纹饰长袍的男人,正在给一个躺在摇椅上的女子捏肩。
“好累啊。”
女子伸了伸懒腰,又躺在了摇椅上。
“喂,我才最累好不好嘛。”
一旁的男子不满的说着。
那边,店小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肩,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笑什么笑,过来给她扇风。”
“为什么啊。”
长袍男子把眼一瞪:“我是永安公,爵位比你高,嗯,六等吧,你难道不应该听我的吗?”
“你又打不过我。”店小二撇撇嘴。
长袍男子咧咧嘴,“那我今天就说说禁军玄卫统领那些不为人知的当年。”
“我扇,扇还不行吗。”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小院里,淡淡的茶香飘荡
不知卷起几人思绪飞扬
青鸟衔起梧桐,于枝头摇晃
院里的朵朵小花,对着和煦的日光绽放。
长厢厮守,秋去春来。
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