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探案笔记：去年的案件》丹山白鹭老孤云

8、2019年3月5日（中）

　　李原离开的时候，万玟玟还在和薛文杰聊衣服的事情。李原坐上车，给丁皓澄打了个电话：“喂，你在哪儿呢……还在局里……看出什么来没有……那你等着……我到了，接上你，你跟我出去转一圈……你拿上那些材料……”
　　李原开车回到市局，小丁抱着自己的双肩包等在大门口。一上车，小丁就愁眉苦脸地问：“老李，你到底让我看啥啊。”
　　李原一边把车开上主路，一边有些无奈地说：“你先把谢宝五进停车场的监控照片找出来。”
　　小丁翻了翻，抽出一张纸：“这张。”他不知道该不该递给正在开车的李原。
　　“你看看那张照片。”李原头也没回地指点他，“能看清谢宝五的正脸吗？”
　　“能啊。”小丁仔细地审视着，想努力找到被他忽略的细节。
　　“谢宝五是不是打着领带呢？”
　　“哎？”小丁如梦方醒，“这……”
　　“这什么这。”李原有点儿没好气，“你也不想想，梁韵笛打球的时候，他就打着领带跟她合了张影，这就说明他很有可能去球场也会打着领带，不一定非得是什么正式场合。可在现场我们又没找到他的领带，那领带去哪儿了呢？他平时喜欢打针织领带，这可比一般的什么桑蚕丝领带结实得多。他脖子上的勒痕有4-5公分宽，跟一条领带的宽度差不多。你把这些放在一起一想，是不是很容易想到凶器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的领带。这个时候，你手里再有了这张照片，是不是就能锁定凶器了？”
　　“是……”小丁顿时满脸通红。
　　“凶手行凶之后肯定要把领带拿走，是因为那上面沾上了他的皮肤碎屑，毕竟是针织的，容易有这个问题。”李原叹口气，“把这些串在一起，不就能想明白了吗？”
　　小丁臊得不敢说话，李原继续说：“他的微信支付宝，查出什么来了吗？”
　　“还，还没……”
　　“继续查吧。”

　　李原开车带着小丁去了袁静夫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倒很简单，就是写字楼里的一个套间，外间由他的女秘书把守，里间就是他的房间。李原跟秘书说明来意，秘书用座机给袁静夫打进去，说了几句，挂上电话：“请进，袁总在里面等你们。”
　　李原和小丁推门进去，袁静夫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请坐。”他一点儿不热情也没表现出来，这倒并没有让李原觉得太意外。
　　袁静夫和李原、小丁象征性地握了握手，然后坐回原处：“今天你们来有什么事情吗？那天应该已经问过话了吧。”
　　李原和小丁就在他对面的两把不太舒服的椅子上坐下：“还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
　　“那，请说吧。”袁静夫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拿起一支钢笔在手中摩挲把玩。
　　“您跟死者谢宝五熟吗？”
　　“不算熟吧。”袁静夫似乎有点儿焦躁，“吃糖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面前的一个小铁盒，递到李原面前。
　　李原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最近血糖有点儿高。”
　　袁静夫又给小丁让了让，小丁也没要，他这才继续往下说：“平时也没什么交往，倒是说过两次话，他也主要是介绍他们公司的业务。”
　　“您不感兴趣？”
　　“他的业务和我的投资方向不一致，我当然不感兴趣。我倒是能看出他特别想让我投一笔，可问题是，我怎么可能往我不熟的领域投资。再说，现在这个环境，投资必须谨慎了。”
　　“听说您和他的表侄女一起打过球？”
　　“打过几次，打得不错。说实话，让我给谢宝五那公司投钱，还不如让我给那小姑娘投钱。”
　　“这话怎么说呢？”
　　“那小姑娘比他靠谱，球打得好，话也少。要是赞助她参加个什么比赛，没准能拿个名次。再包装包装，炒作炒作，没准身价不低。谢宝五是个干传媒的，连这都不懂。”
　　“您还是挺懂的嘛。”
　　“纸上谈兵，纸上谈兵，不提了。”
　　“这么说，您对那小姑娘印象不错？”
　　“也就那么回事吧。谢宝五跟我说过两次，让我关照一下她，我也不知道从哪个角度，怎么关照。”
　　“那天您在屋里，有没有听到外面或者隔壁有什么动静？”
　　“没有，实话说，那天我根本没想到能出这样的事情。本来打完球就挺累的了，谁还能注意外面的动静。”
　　“好吧。”李原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那我们先走了，回头您要想起什么来，可一定告诉我们。”
　　“不问了？”袁静夫也站了起来，“那慢走。”

　　回到车上，小丁问李原：“老李，这人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这能干得了投资吗？”
　　“他正戒烟呢。”李原这回换到了副驾驶，“你看他手里揉搓那支钢笔，就差往嘴里塞了。”
　　“那他吃糖也是为了戒烟？”
　　“那还用说。”李原有些得意，“也难怪他不喜欢谢宝五。谢宝五随身带着烟盒，他肯定抽烟，戒烟的人最怕跟烟鬼待一起。走吧，去找汪琰和汪曼曼去。”

　　李原提前给这母女俩打了电话——这是她们之前留个人信息时提出的要求，结果汪琰要求在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厅见面，并且答应叫上汪曼曼——她显然不希望李原冒冒失失地闯进她的办公室。
　　李原和小丁到的时候，汪琰和汪曼曼早已入座。汪琰要了一杯咖啡，正在一边啜饮，一边看着窗外。汪曼曼叫了一杯李原叫不出名字的冷饮，却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只顾低头玩儿自己的手机。
　　李原和小丁一坐下，汪琰就问：“想喝点儿什么？”
　　李原连忙说：“白水，白开水就行。”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捅咕了小丁一下，于是小丁也连连声称自己只想喝白开水。
　　汪琰笑笑，放下杯子：“说吧，想问什么？”汪曼曼也把手机收起来，喝了一口冷饮，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两臂一端，似乎就等李原问问题了。
　　“你们跟谢宝五熟吗？”
　　汪琰想了想：“谢宝五，死的那人？”
　　“对。”李原一边点头，一边想，看来是不熟。
　　“不熟。”汪琰果然摇了摇头，“根本也没说过几句话。”
　　“他的表侄女梁韵笛呢？”
　　“梁韵笛？”汪曼曼坐直了身子，“还行啊，一起打过球。”
　　李原心想，倒也算是坦率，他顺着汪曼曼的话茬往下问：“关系还不错？”
　　“打得挺好，也挺聊得来。”
　　“她跟你说过谢宝五的事情吗？”
　　“没有，我们一般就聊聊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
　　“家里人的情况不谈吗？”
　　“不谈，为什么非要问家庭情况呢？我们又不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
　　李原笑笑，他听出汪曼曼话中带刺了，但并不生气：“听说她打球的时候，她母亲一直在旁边？”
　　“嗯，那个老太婆老是阴着脸，看上去就让人心里不舒服。”汪曼曼似乎对梁韵笛的妈妈很不满。
　　“她住哪儿说过吗？”
　　“好像是住远枫华城的别墅。”
　　“除了你之外，她还跟谁关系好，你知道吗？”
　　“这个她没说过，不过姓朱的那个小胖子倒是老喜欢没话找话往她身边凑。”
　　“朱百仲？”
　　“对，就是他。”
　　“梁韵笛什么反应？”
　　“她一直躲着他，可是这小胖子也实在烦人，像大鼻涕似的，沾上就甩不掉。”
　　“那她怎么办，就一直躲着？”
　　“这时候就该她妈起作用了，只要她妈一瞪眼，小胖子立刻就躲开。”
　　“朱百仲没巴结巴结梁韵笛的母亲吗？”
　　“他倒是套过两次近乎，不过那老太太好像油盐不进似的。”
　　“像袁静夫、薛文杰这些人，跟梁韵笛聊得多吗？”
　　“他们这些老人，跟我们完全聊不到一块儿去。他们自己也知道，所以基本上是两个大叔聊一路，我和那姑娘聊一路，小胖子和老太太互相盯一路。”
　　李原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觉得实在是有点儿滑稽，但他没笑，而是继续问：“这还能玩儿到一起去？”
　　“反正不耽误打球，也没人觉得别扭。”
　　“这五个人能同时打球吗？”
　　“当然不能，一次一组最多四个，再说我们这五个人也不是非得一起打球不可，想那小胖子，只要让他跟着，他就挺高兴的。”
　　“那天你们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没？”
　　“这个倒没注意，我戴着耳机，有动静也听不见，我妈在里屋睡着了，估计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好吧，明白了。”李原心想，例行公事到此为止吧。本来想告辞离开，一转念又想起一个问题：“这个袁静夫跟你们有业务关系没有？”
　　汪曼曼摇摇头：“没有，他既没投过钱，也没在我妈那网站上找过女朋友，更没在我这个网站上找过男朋友。”
　　“那其他那几位呢？”
　　“也没有，纯粹是球友的关系，没什么业务上的往来。”
　　“好吧。”李原站了起来，“那我们先走了，告辞。”

　　“老李，咱们去找朱百仲啊。”坐上车，小丁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就找他，你开车吧。”李原一边低头翻那些材料一边说道。

　　朱百仲的游戏公司在外环边上的一个写字楼里，李原他们进屋的时候，朱百仲正在会议室对着一帮人发脾气：“怎么回事！在线用户数量，这个月就增加这么一点儿！没流量就没钱，这个道理都不懂吗？”一边说还一边砰砰地敲桌子。
　　李原敲了敲会议室的玻璃墙，拿出警官证朝里面晃了晃，朱百仲的气忽然就消了。他连忙走出来：“什么事？”
　　“前天那事，想来了解点儿情况。”
　　“你们当时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我什么都不清楚。”
　　“当时我们也什么都不清楚，现在我们清楚了一些东西，所以来找您了解点儿新情况。”李原看着面前不足一米七、体重大概一百七的朱百仲那占了头顶一半面积的发旋，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不太明白面前这个三十出头的人为什么起了这么老气横秋的一个名字。
　　“什么新情况？”
　　“在这儿说，合适吗？”李原扫了扫会议室里的人。
　　朱百仲挠了挠头顶心：“那来我办公室吧。”他先打开会议室的门，冲里面喊了一句，“你们商量出个办法告诉我。”随后便转身带着李原去了自己的会议室。
　　“您跟死者熟吗？”李原仍然以例行公事开场。
　　“不熟，基本上没打过交道。”
　　“说过话吗？”
　　“没说过，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最多碰见了点点头。”
　　“那天您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了吗？”李原心想，反正已经问了一句废话了，再多问一句也不嫌多。
　　“没有，我一直在开会，没注意外面。”
　　“听说死者的侄女经常跟你们一起打球？”
　　“是啊，反正我们要是想约人一起打的话，经常会想到她。”
　　“听说那女孩他妈也老跟着，这样你还乐意跟她一起打球？”
　　“她妈烦人，又不是她烦人，跟着就跟着呗，反正也不说话，就当看不见这人。”
　　“那你跟这女孩聊得多吗？”
　　“还，还行吧。”朱百仲似乎开始有点儿犹豫。
　　“都聊什么？”
　　“瞎聊，打球什么的。”
　　“没聊聊打球之外的事情？”
　　“没怎么聊。”
　　“没约着出去吃个饭、喝杯咖啡什么的？”
　　“倒是说过两次，她老说没时间，出不去。”
　　“谁主动约的？”
　　“当然是我，怎么能让女孩子主动呢？”朱百仲往后一靠，似乎颇有自信。
　　“说没时间就算了？没问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李原也往后一靠，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问了，老说再说。”朱百仲叹口气，似乎有无限的失落，“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光在球场上约吗？平时也可以约吧。”
　　“平时？”朱百仲苦笑了一下，“我根本就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怎么约。”
　　“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
　　“没有，电话号码、微信、电子邮箱，连□□号都没给我。”
　　“你问她要过吗？”
　　“要过啊，可每次刚一说这个，她就往她妈身边躲，她妈本来就喜欢往我们这边凑，这还怎么要嘛。”
　　“你不会躲着点儿那老太太？”
　　“不可能，随时都在你身边，就好像从来不上厕所似的。更何况，她的手机一直放在她妈手里，就算她妈不在身边也加不了联系方式。”
　　“看得这么紧吗？”
　　“那可不，我也真挺佩服那老女人，控制欲那么强，简直是心理变态。”
　　“那这个女孩平时都跟谁聊得比较多，或者说跟谁聊的时候，她妈不太管她？”
　　“除了我之外，都不太管。我也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的那老太太。”朱百仲一边说，一边捋了捋脑袋上那一圈头发。
　　“这么说那女孩跟袁静夫、薛文杰他们也聊得多？”
　　“跟那两个老年人有什么可聊的，其实主要是和另外两个女孩子聊得比较多一些。”
　　“两个女孩子？”李原愣了一下。
　　“嗯，姓汪的那个女孩子，还有姓何的那个。”
　　“何晓？”李原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好像是跟着姓薛的那人来的，也是个闷葫芦，也就跟她们俩聊得多点儿。我问她什么，她也爱搭不理的。”朱百仲似乎在为受到了冷落而愤愤不平。
　　“那你还跟她们一起打球？”李原心想挑拨挑拨，他也许能再多说点儿。
　　“那咋办呢？老袁是我的投资人，我得陪着他打球，他打球的时候又喜欢带上那个女孩。再说了，我怎么也不能那么小气，因为人家不爱跟我说话，就不理他们。”朱百仲的身子似乎顺着椅子往下滑了滑。
　　“袁静夫是你的投资人？”李原心想，这倒有点儿意思。
　　“是啊，我的第一轮融资就是他的。”
　　“那个死者谢宝五是不是也想找袁静夫投资啊？”
　　“谁不想找投资，找来谁的投资不行。那死人想找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该不会觉得老袁嫌那死鬼烦人就把他弄死了吧。”
　　“那倒不至于。”李原连连摆手，“对了，你们刚才开会说什么呢？”
　　“我们那游戏，最近上线人数没达到预期，我给他们开会，让他们给我冲流量。”
　　“我就劝你一句，千万别加什么枪战元素，越加越糟糕。”李原说完，便站起身告辞出来了。
　　回到车上，李原摸了摸下巴：“这还不好办了。”
　　“什么不好办？”小丁莫名其妙。
　　“这案子现在看来倒是好破，有人在里头搅合。”
　　“谁？谁搅合。”
　　“开车吧，找冯彦去。”李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行，他应该住星辰大酒店。”
　　“又是星辰大酒店？”李原愣了一下。
　　“什么又是？”小丁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没事，你开车吧。”李原又低下了头。
　　冯彦和他们在星辰大酒店的大堂见了面，他也五十多岁了，但和二十八年前比起来，只是多了些白头发和皱纹，体型也略微有些发胖，别的方面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这让李原多少有些自惭形秽。
　　冯彦倒是很大方，一见面主动伸手：“李警官，好久不见。”
　　小丁有些吃惊：“你们认识？”
　　“是啊，很久之前见过一次。”李原有些百感交集。
　　“请坐，请坐。”冯彦把他们让到大门旁边的茶座里，还要了壶茶。
　　“您跟前天那位死者谢宝五熟吗？”
　　“熟？”冯彦不禁失笑，“怎么可能熟，我跟他从来不认识。”
　　“那您在房间里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也没有，老实说，我根本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您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1号，直飞。”
　　“这次回国是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事，我刚刚退休，闲下来，想回国转转。”
　　“您退休了？”李原有点儿惊讶。
　　“是啊，急流勇退，把公司交给我女婿了，不能老挡着年轻人的路。”
　　“那第一站就是回这儿？”
　　“对呀，毕竟从这儿出去的，还有些熟人，我就联系了文杰，他倒是挺高兴，说一切他安排，我就来了。”
　　“我记得当初是您把薛文杰带出去的吧。”
　　“嗯，就那个案子嘛。”
　　“去了之后又分开了？”
　　“我就把他带过去，他怎么发展是他的事情。”冯彦笑了起来，“其实他发展得比我好，我又何必挡他的路。”
　　“那前天您是做什么去了？”
　　“薛文杰说带我去打球，还说约了万玟玟，我觉得也挺好，就去了，结果没想到出了这么个事情。”
　　“那天见到万玟玟了吗？”
　　“倒是见到了，没怎么说话。”
　　“薛文杰那天跟你说什么没有？”
　　“他？他一直赔礼道歉，说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没说别的？”
　　“没有，他还想请我吃饭，不过太晚了，我已经很累了，就没答应他。”
　　“后来又跟他联系了吗？”
　　“昨天打了个电话，不过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心情聚，就先作罢了。”
　　“那个房间是您开的？”
　　“房间？”冯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倒不是，都是薛文杰安排的。”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应该没什么了吧。”冯彦想了想，“嗯，应该没什么事了。”
　　“我看您的房间很整洁，不像待过人的样子。”
　　“习惯了，不爱麻烦人，待一会儿而已，何必给人弄得乱七八糟的。”
　　“哦，这个习惯很好。”李原连连点头。

　　向冯彦告辞之后，李原和小丁回到车上，李原把那堆材料又翻了翻：“我刚才一直在想为什么梁韵笛不给朱百仲联系方式呢，现在才发现，敢情是没有。”
　　“梁韵笛没有联系方式？”小丁觉得匪夷所思，“还有这样的人吗？”
　　“谢宝五的手机里都没有梁韵笛的电话和微信，你觉得这姑娘能有自己的联系方式吗？”
　　“这怎么回事？”
　　“你等会儿。”李原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薛文杰打过来的，“搅合的人打电话来了。”
　　“那，那怎么办？”小丁不觉开始紧张。
　　“怎么办，接起来听呗。喂？”李原一边说一边接通了电话。
　　“你现在来我这儿一趟，千万一个人来。”薛文杰的语气神神秘秘的，似乎又有点儿激动，弄得李原直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