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置时髦衣 ...
-
我极少跟大哥离得这么近,面对面不过一尺左右的距离。他此刻将注意力放在陆绫星身上,嘴唇微微翘起,眼睛虽然在笑,却含了几分讥诮。有时候我们说一个人聪明,观察入微,通常说他对世事洞若观火——大哥便有些这个意思。
这时牛排上来,大哥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刀叉用的不错。”
大姐冷哼一声,话中有话的说道:“我在火车上才知道,思觅不仅教她用刀叉,还带她看电影,喝咖啡。可真是个‘好哥哥’!这些男男女女交往的招数,桥月现在全都会了。”
我低下头:“小哥只是觉得,现在好多女孩子都吃过西餐,看过电影。我如果什么都没尝试过,跟同龄人来往间,恐怕被人家笑话土。”
“哦,是这样?”大哥不置可否,又问道:“之前母亲给你请的家庭教师,都教了哪些功课?”
“一个教国文和画画,一个教数学和地理。”
大哥的眉头微微一皱,“没学英文吗?”
“娘说听到那些叽里咕噜的英文就头疼。往后我也不用跟洋人打交道,不学也罢。”
大姐嘟着嘴看向大哥:“大哥,娘可真偏心,请这么两位家庭教师,几年下来也要不少钱呢。”
其实娘无非就是怕我跟人学坏了,移了性情。大哥淡淡的开口:“这里的牛排不错,尝尝吧。”
号称青岛最好的洛克莱曼西餐厅的牛排,我竟没吃出什么滋味,脑子里乱乱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餐毕,大哥领着我们俩上了车:“我先把你俩送回去,再去一趟厂子。”
大姐留恋的看了看四周,有些不舍得离开:“大哥,再让我逛逛吧?这里这么热闹,我想四处看看。”
大哥摇了摇头,“不行,刚才已经说过,这两天街面上太乱,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大哥!”大姐趴在大哥后背座椅上,歪头看着他:“我也不乱跑,无非就是逛逛衣料店和制衣行,我的衣裳式样都旧了,哪比得上这些青岛的女孩子。她们穿的好洋气呢!我后天还要去荀家做客,不想失礼嘛。”
大哥沉吟了一下,望向我:“桥月跟着你大姐一起去逛逛吧,也一起做几身旗袍。你这一身长裙,在青岛也有些过时了,这边的女孩子不用包裹的那么严实。这附近有一家咱们家的布铺子,找个伙计跟着你们。”
这一路上,确实很少见年轻男人穿着长袍马褂,年轻的女孩子们也大都穿着及膝的裙子或旗袍,很少有像我这样连手腕和脚踝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在青岛,西洋的风气渐盛,大姐穿的时髦,我穿的却是有些不合时宜。大姐撇了撇嘴,嘟哝道:“土死了!”
到了布铺子,大哥吩咐完伙计,又对我俩说道:“注意安全,别跟伙计走散了。”虽然他在家的时间少,可陆家长子嫡孙的气势足足的。
张记制衣行既卖成衣,也可以自带面料,有裁缝现量体裁衣。大姐喜欢西式的服装,这家店的西式服装囊括了四季,式样上更比济南那些制衣行更加开放和多样。大姐两眼放光,除了夏装,还试穿了秋天穿的呢子外套。今天太阳本来就毒,尽管制衣行开着窗户,头顶上吹着电扇,可这套浅蓝色毛呢大衣显然十分保暖,把她生生热出一身汗来。她在镜子前不停端详,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深秋的季节,被长款大衣包裹下的曼妙身材。
而我在衣服上向来没有什么主见,或者说,没办法有自己的主见。我所有的衣裳、首饰都是娘给挑的,一定要长裙,不可露脚踝;夏天即便再热,也不可露手腕和脖颈。小哥经常皱着眉说我,“都什么年代了,穿着打扮还像刚从大清朝走出来的。你就不能跟娘抗争一下吗?”
可对我而言,穿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娘喜欢就行。至于我的眼光——有人关心吗?
裁缝师傅以为我也喜欢大姐那样露肩的长洋装,便找出来一身尺寸相合的白色长裙。我吓得连忙摆手,“师傅,我不要洋装。劳烦您给我找几个旗袍的样式。”
师傅又拿来几身旗袍,打开一看,有的开衩到大腿,有的是短袖,有的又过于紧身。若是穿着这样的旗袍回济南,简直不敢想象娘的脸色。我通通否了,只挑了样式几个保守的,师傅却有些遗憾的望着手中被我否决的几件旗袍,说道:“小姐,这几个式样您不尝试一下?这都是今年的新款,在上海那边很流行的,很受夫人小姐们喜欢。”
试衣间里也有个镜子,我试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刚刚遮住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能走出去试衣间已是很大的挑战。我迟疑着走出来,制衣行里又多了几位客人,在她们的目光注视下更让我有些窘迫。
大姐坐在藤椅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撇撇嘴:“买了吧,还挺衬你的。”我有些迟疑的说:“会不会露的太多了?”
“拜托,都什么年代了。你知道我那些朋友们,私底下笑话我多少次了!”
我咬了咬唇,没有反驳她。
她又继续说道:“虽然你后日不去荀家,可以后总免不了跟场面上的人来往。你可别再穿那一身老古董的衣服了!”我站在镜子前,不停的打量这个陌生的自己。旗袍尺寸有些大,倒显得我更加消瘦了。裁缝师傅给我侧边腰身处夹了两个夹子,稍微收了收腰线。
这时刚进来的女客其中一位说道:“掌柜的,这位小姐身上的这块布料还有吗?我瞧着颜色很嫩,是没见过的样子。”
掌柜的正站在柜台里面,有些为难的指着货架上方挂着的几件旗袍,应道:“楚小姐,这是刚从无锡进的顶级真丝布料做的,一个颜色就一件。”
这时她身边的女伴昂起下巴,傲慢的说道:“这几个颜色黑漆麻乌的,也配让我们皎皎穿?”
我在镜子里看向第一位开口的女孩子,她跟大姐一般年龄,梳了一头齐耳的俏皮短发,拿珍珠发卡别在一边,露出耳垂上带着的一对淡粉色珍珠耳环。一身月白色的短袖旗袍衬着她如海上明月,清雅动人。这时她一对黑漆漆的眼睛也正从镜子里望向我,见过看过来,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镜子中微微致意,待量好了尺寸,又挑了其他几件旗袍,一并跟师傅交代了回头让伙计来取。这时另一位裁缝师傅取下来挂着的旗袍,让第一位女孩子选择。她蹙着眉打量着,青葱的指头在面料上一一划过,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的女伴跺了跺脚,摇着她的手臂:“皎皎,我看这几件的颜色都不如鹅黄的俏丽,都怪她,抢了先!”
大姐坐在藤椅上,扇子摇了几下,不冷不热的回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合着你们看中了,我们就不能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