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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拾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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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八月,伯克利的海雾依旧薄凉,清晨时总会在窗户的玻璃上留下浅淡的水汽。
她靠在沙发上看少女小心翼翼地封装着蓝白胶囊样的药片,用黑色签字笔仔细地写着服用说明。解药的服用看起来并不像APTX4869那样的简便,不过,效果该是真切的。真不愧是天才。她抚着自己的长发感叹,看见少女将药片全部放进包裹。
喂,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
寄回日本去,我已经拿到Berkeley的offer了,要留在这边修读研究生。少女的回答毫无波澜。
那个不是重点,小鬼。喏,你总该给自己留下些解药吧。
没必要,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一条与工藤新一完全岔开的路。对方的神色依旧平淡,语调依旧无波澜。
她把玩着未点燃的香烟,微微挑了挑眉。对着女孩貌如七岁儿童的脸庞,嘴角露出了然于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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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大楼的顶层等她,右手搭在额处刘海疏落但看不见眉眼,有不易察觉的疲态。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可以闻见从室外吹来的湿漉的空气味道。
她盯着桌面上空白的纸张向男人做总结报告,看着男人修长的中指在上面比划着凌乱的字体。
男人说Chianti,说说你迟到的理由罢。然后抬眼直视她的脸庞,视线锐利,浅带莫名的期待。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跟在他手下那么多年后,终于见到了这个男人的第一次显露。后来,她在大洋彼岸的剧院里听着年轻女孩絮叨的诉说时,才恍然明白那一刻男人情绪涌动后的意味。她想那大概便是那个男人此生中的最后一次袒露了。复杂的核壳被突破后的脆弱令人猝不及防,深重的破灭无处可依。
可惜那时她并未察觉到这种隐晦的依赖,即使是共事多年的同僚,但她想他们的世界并没有接近的可能。
她记得她对他说。
Gin,我对你的计划没有任何兴趣。
她说我不明白你抚养那个孩子的用意,也不想知道你们接近庆应大学那个女人的目的,对于Vodka现在担任的基地主管职务,而你们即将与美国那边合作的项目,我也没有意见。
可是。她说。我希望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作为组织成员。
她这么说的时候,想起了多年以前Korn豁然一笑的眉角。凌乱的脚步声中,他擦拭着M24狙击步枪时的喃喃自语。
这一次,是逃不了的。
他说,战斗是我们唯一的选择,而死亡则是命运。
可是,Chianti,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你可以离开这里,离开组织。活下去。
他笑。她摇头。
那时候的她并不认同他的说法,在十五岁那年被Calvados救回后,她便一直执着地坚守着为组织效忠的信仰。所以逃离神奈川在千叶县呆了半个月后,终于还是和Gin取得了联络。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重整组织,她的地位步步提升,没有再记得他的交待,却忘不了那个笑。后来在横滨找人刻碑时,曾经也想嵌上一张带着那样神情的照片,可最终还是只能作罢。
能在黑暗的隐蔽下挣扎生存,对他来讲已属不易,留一张表情明亮的神态,那是奢侈。
她明白过来的时候,Gin已经带着Vanessa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年轻的脸庞在暮春时节里洋溢着明媚的笑。然后,她便开始回想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夜晚。有关组织的目的,他们的命运,还有她所讨厌的那个女人的实验。
信仰什么的并非如曾经所认为的那般宏大,计较到后,也不过个人恩怨罢了。所有的执着,终究抵不过那句言语。
活下去。
考虑了一夜,她只选择了卑微的生存愿望。
后来,Gin亲自开车送她回东京。离去前Vodka说好好保重,摘下墨镜后的目光闪烁着笨拙的真诚。她褶皱了左眼的蝴蝶纹样,笑了笑。
这句是我的台词吧。
整个回程中Gin没有点烟,她在保时捷后座看着男人光泽暗淡的金发。问。
Gin,我这样算不算叛徒?
不算。
男人回答的声音极其沉静,并且坚定。她尝试着嘴角上扬的角度,那应该是笑的方式罢。
她说Gin。生命只能导演一遍,没有重来的机会。
即使是必死的生命,那也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别人,没资格喊停。
所以,那个女人,我无法恨她却想恨。
天空开始出现了阴沉的迹象,闷热的空气中有细细点点的潮湿滴落,溅在车窗上散成更细小的痕迹。
快到梅雨季节了吧。Gin望了一眼窗外,终于回复她说。
嗯。她答,又问。你要去看看他么,就在离文京区不远的一个墓园。
再也没有回复。
最后,她在文京区的一个地下车库下车,道别的时候听见闷顿的手机振动声,看见Gin的脸部有刹那间的凝重。便提着背包转身离开,没有说再见。
在射击馆擦拭着枪支时,Chianti想起了Gin那瞬间压低的嗓音,她想这其中除却了那个男人一贯的谨慎外还多余了什么呢。对话的声音虽然低浅但并不影响她对于语音的辨认。
纯英文的对话。
她想对方是非组织成员的可能性会比较大,并且Gin在语气间的冷漠中还带了客套。
Gin说就随你的兴趣罢,晚宴订在六本木区的权八居酒屋。
她对着视野里的模拟小人两枪爆头,觉得还是Vodka笨拙的眼神比较可爱。六本木的新派居酒屋是礼貌的接待但并非亲近的示意。体面的接风洗尘中不免相持不下的尔虞我诈。
她厌恶这种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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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岔开的轨迹么?呵,小鬼,十岁根本不能成为差距。
那多少才是?
十三…不,这也不成问题。大概,是生死吧。
生和死么,的确是呢……
喂,小鬼。你想躲的不是侦探小子罢。
哈啦,如果是二十岁,那就是个大差距了。你,和那位FBI的警察先生。
她看见女孩别开了视线,想。年龄生死什么的其实都不是差距。对于看同一场风景的人,根本就没有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