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九银

14、十字路口 珞川

　　一
　　太阳悄悄地向地平线探出了头，相隔了四万三千两百余秒之后，向这片不夜的土地洒下了清晨的第一束晨曦。
　　而你，伴随着它，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入目的，是远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你茫然地注视着那红绿数字不断变幻。而当那灯光的色彩再一次变化时，你终于回过了神来。你爬起了身，掸落了身上的枯草和泥土，尽管你身上的那件T恤早已破旧地可以和身下的尘土混为一谈了。你毫无留恋地离开了你的住所，你昨夜就是在那里熬过了寒冷的秋夜——那长满了枯草的公园。
　　你独自行走在大街上，手中紧紧地攥着四枚硬币，你知道这就是你的早餐和晚餐了，至于午餐，你并没有去思考，那对于你太奢侈了。因为时间还早，你走在路上没有碰上多少行人，偶尔有刚刚下了夜班的工人，打着哈欠从你的身边掠过。头也不回地，并没有人来关注这个衣衫褴褛地乞丐。你似乎是松了口气，想到自己躲过了那些戴红袖套的人的罚单，不由暗自庆幸。
　　空气是潮湿的，你裹紧了破旧的T恤，想要隔离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冰冷的水汽。“滴滴——”一声嘹亮地笛声在他的身后响起，像是猛虎的咆哮。他本能地向路边小跑，为那辆高级轿车让出了马路。
　　那辆黝黑的车中探出了一个女人的头颅：“你找死啊！”你耸了耸肩，你早已习惯了来自他人的蔑视。毕竟，你知道你自己不如他人高贵。
　　你赫然发现自己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声“活该！”你来到了这个城市，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了身边多出了川流不息地车辆。你不敢上前去，不敢像往常一样纠缠住路边过往的行人。
　　你亲眼看见过一名大胆的乞丐拉住了车门，结果被人殴打至死的惨状。“他们不一样。”你轻轻地告诉自己，至始至终，你都没有上前。
　　你抬起了头，看见的，是交通灯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冰冷。
　　它漠视着人间的一切。这数字，不为任何事所改变，哪怕是一分一秒。

　　二
　　你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窗外，发现已经是日薄西山了，躲入了高楼大厦背后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玫瑰红色。“哦！”你惊呼。你想起了中午已经答应了妻子要回家吃晚饭。你收拾了一把办公桌，就匆匆地钻进了车里。
　　车缓缓地启动，驶向了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腰间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动，你想也不想就接通了。“你，今天还回来吗？”是你的妻子。“恩，我会回来的。”你说。“会回来？你每天都这么说。工作，工作，除了工作你还有什么……”她呜咽了，发颤的声音令你心神不宁。“好了，今天我已经请假了，我已出公司了，就在路上……”你忽然压低声音，“而且，我还给你带来了个惊喜……”
　　说着，你轻轻地笑了，腾出了一只手，把一束玫瑰花放在了车窗前。你知道，妻子是最爱花的了，看着这朵娇艳欲滴的还残留着水珠子的玫瑰，不由得痴了。
　　“哦，该死，怎么是红灯了！”你突然回过了神来，最后一秒的绿色数字从你的眼帘中消失殆尽，伴随着一声嘹亮如恶虎的咆哮的喇叭声，猩红色充斥了你的视野。可你却不愿停下来，你猛踩油门，想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因为你知道你的妻子正在家中忍受着最后一丝耐心等待着。你已不愿让她再等下去了，哪怕是一分一秒。
　　十字路口的灯无情地换上了猩红的数字，你还没有反映过来，下一秒，一辆飞驰而来的卡车瞬间带走了那一片玫瑰红色。
　　死灰色的云笼罩了整片天空，吞噬了天边玫瑰红色的云彩。天又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溶解着，冲刷着血红色的路面。

　　三
　　当身为乞丐的你在那个十字路口盘算着仅有的几枚硬币时，你亲眼目睹了这一场飞来横祸。
　　你看见了那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被压在了变了形的轿车下，头颅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垂着，一双眼不甘地睁着，可以看见全部的虹膜。你打了一个寒噤，哆嗦着，壮着胆子摸索了过去。
　　他，并没有什么不同的。你的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他就像曾经那个被打死的乞丐一样躺在地上。那黑色的是西装的碎片；那红色的是被雨水稀释的血液，已经流走了很远；隐隐可见断臂处露出的黄色的脂肪和四处挥洒的乳白的脑浆；一截折断的肋骨扎破了肌肉和皮肤，突兀地插进了绵绵的雨幕中。
　　他，死了，就像那个乞丐，像个蝼蚁一样就死去了。
　　你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手机，出乎预料的是它竟然完好无缺，你掸落了粘在上头的玫瑰碎片，下意识放在了耳边。你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声，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一个同样陌生的名字……
　　红绿灯依然不停地变换着或红或绿的数字，蔑视着蝼蚁般的人类。那永不会推迟的，哪怕是一分一秒的灯光映在了遍布血迹的路面上，映在了远处支离破碎的骸骨上，映在了你蜡黄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