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全集》明若我心

9、三爷

　　暮秋初冬时节，街上行人不是很多。偶尔有两三辆汽车驶过，放出一阵白烟又扬长而去了。胡老三倚在三门巷巷口，不断地打折哈欠。过去个人，那人就打声招呼：“歇呢，三爷！”胡老三就做个形式地点点头，干巴巴的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
　　他没钱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了。有钱他人也不在这儿了。三门巷的人们都知道“三爷胡老三”有钱时是多么神气！连巷头的瞎狗看见他都要叫两声，看三爷能不能赏块儿肉吃。可谁也不曾想，没钱的三爷竟像条瞎狗，甚至比瞎狗都不如。
　　说起来那还是以前，从外地打工回来的胡老三回来了。人人都说胡老三改头换面，脱胎换骨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都以“三爷”来称呼他了。
　　造化！造化！
　　胡老三又四下望了望，还是没等到要来的人。他不耐烦地撸起袖子，露出他那块如日中天时买的表。大表反着太阳的光，刺得胡老三原本就干涩的眼睛更加睁不开了。
　　“十点……二十七～…”他嘟囔着，“怎么还不来！这狗东西！”胡老三又骂了几句，便觉得累了。于是就双手插袖，蹲了下来。下蹲的时候，布兜里有东西咣当作响。
　　路口转来一辆自行车，骑车的人吹着口哨，看起来心情不错。胡老三还以为要等的人来了，顾不得筋骨噼啪地响，连忙站起身来就要去接。但搭眼一看，却是小李，脸便沉下去了。
　　“歇呢，三爷！”小李看上去挺懂规矩。胡老三点点头仍不说一句话。小李单腿撑地，又问：“等人啊，三爷？”
　　“少管。”胡老三闷出一句。
　　“三爷你吃包子不？我在张家刚买的，热乎着呢！”小李伸手就去解方便袋子。
　　胡老三有点不耐烦了，刚想说话，就突然闻到一股香味，而他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上次吃饱饭是啥时候？他也忘了。
　　包子就在眼前，吃或不吃，完全是自己说了算。但胡老三没有接，因为他明白。只要将这个包子接过来，涉及的就不只是包子的问题了。
　　三两句话撵走小李，胡老三接着等。
　　终于，日头快偏西的时候，他等的人出现了。
　　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开了过来，上面坐着贼头贼脑的两个人。胡老三喜出望外，顾不得体面，就连滚带爬地前去迎接。
　　“三爷，久等了！”后座的人腋下夹着牛皮包，一边走来，一边赔不是。
　　看见那牛皮包，胡老三更加舒心了。他说着客套话：“哪里！哪里！刚来！刚来！”眼睛却紧锁着那牛皮包。见胡老三呆呆地盯着那个包，那个人道：“三爷，货，货呢？”
　　胡老三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如梦初醒似的，说：“你看我这脑袋瓜子！”又急匆匆地将手伸进布兜里使劲摸着。不消片刻，几个颜色暗淡的金饰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掌中。
　　那个人也是一喜，“三爷，那么多！辛苦！辛苦！”
　　“嗐，跟媳妇求了好久，才给的！”
　　“哈，嫂子也是个明白人！”
　　“家里就这点了，能随便给我么！”
　　那人稍稍一瞥，看到了胡老三脖子上的几道红印子……
　　胡老三盯着牛皮包，一刻也不松懈，像是一条狗，等着主人给它美味的大骨头。那人见状，连忙将牛皮包抽出，递给胡老三。胡老三接过来三两下撕开一个角，看见醒目的红色，连忙贪婪地拥入怀中。
　　“那啥，兄弟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这里人多，眼杂！”
　　“好嘞，三爷!”
　　他们相背而离。可没走几步，胡老三就被喊住了。那人说胡老三给的镯子、项链是镀金的，假的！胡老三一怔：“不可能啊！”那人冷笑一声：“我做这么多年了，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三爷，您这法做，咱就干不下去了……”那人伸手就要抓牛皮包，可胡老三却像一条护食的狗一样死死地抱着。那人一使劲，终于夺了过来。可胡老三却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钱！钱！我的钱！”胡老三趴在地上胡乱地拍打着地面，阵阵尘土扬起。
　　那些过路的行人，认识胡老三的就赶紧走开了；不认识的，就停下脚步，和旁人一起对着地上的胡老三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