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情于景》苏舟尘

26、第26章

　　送走了买把菠菜都要货比三家的纪淮以后，景界独自在小街上走了段路。
　　英语及格这事儿对他的冲击不小，他打算回去就把这事儿跟景先生说一说，免得他们总提醒他要他多背单词。
　　说到背单词，他便不得不想到跟他刚分开没多久的纪淮。
　　要不是那傻逼跟复读机似的一天天在他耳朵边上换着花样的念叨，他这回恐怕也及不了格。

　　景界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中午请纪淮去吃9块钱一碗的肥肠粉，细碎的争吵声便从路过的巷口传了出来。小街治安差，吵架打架这种事儿时常发生。景界根本没把这争吵放在心上，只是下意识寻声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但也就这么一眼，让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会是他？

　　巷子里的人大概用余光瞥到了巷外人的动静，争吵声一停。
　　被三个纹着花臂的汉子围住的男生看到了景界，无神的眼中突然迸射出几分光彩，胆大的推开了面前的一个壮汉，跌撞着朝景界跑去，嘴里还喊着“小景”。
　　景界后退了两步，想跑，却慢了些，被那人抓住了胳膊。
　　男生的力气很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景界因那力道蹙了眉，挣了挣，意料中的没有挣脱。
　　“小景，小景你帮帮我吧！”男生几乎是在祈求道。
　　景界看了那边的花臂汉子们一眼，不知这家伙是惹了什么麻烦。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掺和，冷声道：“放开。”
　　男生怎么可能放他走，摇着头：“就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帮帮我吧！求你了！”
　　几个花臂汉子抱臂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景界心说今天就不该心软答应纪淮的无理要求，自认倒霉，嘲道：“你觉得我还能帮你什么？”
　　“我知道你还怪我，那五千块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了，我……他们一直在找我要债，我不给他们，他们就说要打死了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才会那样，我……”男生知道景界不愿帮自己，可他如今已然是走投无路，哪顾得上那么多。他心里慌乱，嘴里说出的话也没个章法，只想要求得景界原谅，让对方再帮帮自己。
　　但要是几句话就能求得人的原谅，人与人之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恩怨了。

　　“你骗我一次不够，还打算骗我第二次？”景界觉得好笑，便也真的笑了，“陆超，你拿我当傻子耍呢？”
　　陆超身子一僵。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真相吗？”
　　“我……”陆超面色纠结，显然是不想以实相告的。
　　“那小子……”看戏的花臂男忍不住想要剧透。
　　“闭嘴。”景界冷眼看了过去，“让他自己说。”
　　被怼的花臂男哟呵了一声，却没撸袖子上来干架，这让景界松了口气。
　　冲动是魔鬼，他倒差点儿忘了，对面那三个可不像是好惹的主儿。

　　陆超哪里知道景界的心理活动，完完全全被景界那敢怼花臂男的气势给吓到了。强压之下，他不敢再有所欺瞒，语速飞快的将事情始末全交代了出来。

　　景界在高一上期最后一个月被人骗了钱，骗他钱的就是眼前这位，当时理由编的好听，说是父亲在外边赌博欠了债，有人找到了家里来，非逼着要他们还钱，可惜家里钱全被他爹赌光了，他没办法只能到处借，说是以后工作了双倍奉还。
　　景界初中时就跟他和柳飞玩的好，是真心拿他当兄弟，也没多想就把自己那些年找杂志投稿攒下来的五千块稿费全给了他，还说不需要双倍，二十年之内原数奉还就行。
　　结果呢？那家伙拿到钱就失了踪，学也不上了，愣是再也没出现过。
　　景界和柳飞还以为他遭到了什么不测，去他家找了人，可惜什么也没找到。他俩找邻居打听，邻居也摇头，但却告诉他们陆超的父亲早在陆超找他们借钱的前一个月就因病去世了。
　　多凉薄的心才能在父亲去世那几天里不露出丝毫的破绽来？
　　景界根本不敢想。
　　连自己都舍不得动的稿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随着自己最好的哥们儿一块儿没了，景界为此颓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停了约画的业务，文稿也怎么都磨不出一篇让他满意的来。他索性便什么也不做，成天把自己泡在游戏里，泡了一个假期才勉强让自己想通。
　　就当是花钱买教训。这么大一头白眼儿狼呢，多难得一见啊，普通人想遇还遇不到呢。
　　他以为自己真的看开了。
　　但直到今天，在不经意转头瞥见那头白眼儿狼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并有自己想的那么豁达。
　　他想找对方要个解释。

　　而现在，对方如他所愿给出了解释。
　　陆超说，他当初借钱不是为了还债，而是那会儿他爹刚死没多久，他心情不好，在街上认识了几个混混，跟着人家体验生活，体验着体验着，就染上了毒瘾。
　　毒这种东西，这辈子就不能见，见一次，负一生。
　　他父亲赌博是真的，早花光了家里存款，力求做到不带一分钱来，也不带一分钱走。
　　陆超怕自己吸毒的事情败露，再加上自己本来也没钱买毒品，便想着去骗钱，能骗多少骗多少，骗完了就跑路。
　　景界的钱就是这么被他骗走的。本来，他还想从柳飞那里也捞点，奈何柳飞他妈管钱管的厉害，柳飞根本攒不下零花钱。
　　景界听到这里的时候没忍住冷笑出了声，“还真是好兄弟，一个都不放过啊。”
　　陆超自知干的不是什么人事儿，垂着头不敢看景界的眼睛，“我……反正，后来那些钱都用完了，我就去借了高利贷。他们……”陆超指了指花臂男，“他们就是来要债的。”
　　景界隐约也猜到了那几人的身份，脸冷的快结冰碴子，“所以，你还想找我要钱？”
　　陆超哆嗦了一下，抓住景界胳膊的手上又多了几分力气，“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了，你就最后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景界本来就气，被这么一捏，更气。他强压住怒火，问：“多少？”
　　陆超以为有戏，忙道：“六万！”
　　景界生生被气笑了，“我家里什么情况你没点儿数？我上哪儿给你找六万去？而且你能保证事后去戒毒么？”
　　陆超慌张之下也顾不得什么愧疚，抬头看着景界，“小景我真的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行吗？就这一次了，你就念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帮我好吗？我求你了！”
　　“你但凡念着点情分，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景界强硬的将陆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自己的右手解救了出来。他后退了几步，与跪到地上的昔日好友拉开了距离，“那五千块就当我扶贫了，多的，别说我没有，就算我有，也不可能给你。”
　　“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走就走得干净点，别让我看不起你，好么？”
　　“小景！景界！”
　　景界没再看他，逼着自己大步离开了此处。
　　在拐过一个弯后，景界将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呼了出来，脚上却不敢停下。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不能往前了。

　　艰难的回到家里，李阿姨掐准了时间似的，最后一道炒菜正好出锅。
　　“哎，小景回来啦。”李阿姨将盘子放到了餐桌上，一边解着围裙一边道：“今天学校里发生什么了吗？脸都苦成这样了。”
　　景界自以为将情绪隐藏的很好，却不料还是被看了出来。他勉强的牵了牵嘴角，“没什么，就是饿的。”
　　李阿姨也没多想，点点头，“那正好，饭刚好呢，你快去把书包放下，叫你爸出来吃饭了。”

　　一顿饭吃的有些食不知味，粗心如景先生也看出不对，关切道：“怎么啦？月考考砸了啊？”
　　“没。”景界说：“我英语还及格了呢。”
　　“什么？”景先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阿姨责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儿子英语及格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没。”景先生大喜，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放进景界碗里，“及格好啊，来，多吃点儿！及格了应该高兴才对，别苦大仇深的，不知道还以为你这回班级垫底了呢。”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李阿姨没好气道。
　　景界倒是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来，暂时将陆超那点儿破事放到了脑后。

　　可这样的轻松注定只能持续一顿饭的时间。
　　回到屋，景界心里乱的不行，本想借助写作业来转移注意力，但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连第一道数学选择题都没能做出来。
　　扔了笔，他有些烦躁地揉乱了头发，目光落在虚空中出了神。

　　在他走后，那三个花臂男会把陆超怎么样？会打他么？
　　但打有什么用？打又打不出钱来，所以陆超打算去哪儿找那六万块钱？
　　陆超为什么会沾染上毒品？是自愿的，还是被人骗食的？
　　就算他这次凑够了六万，以后呢？只要他不想办法戒毒，以后肯定还会借钱买毒品，要是借不到了怎么办？还不上怎么办？
　　可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交情是他自个儿毁的，自己没有帮他的道理。
　　六万，自己接了这么久的画也才存下个一万多块，借高利贷的凭什么张嘴就要六万。
　　陆超到底贷了多少？
　　烦死了。
　　操。
　　好端端的买什么菜？
　　傻逼纪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