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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五 ...
章五
“——话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我朝北海之南,有座山,叫百岛千山……”
“山的周围有一百座岛吗?”我兴致勃勃地问。
“并没有。好孩子不要打岔。”皎然数落我。
“哦……”我点点头,忍不住又好奇,“那么岛上有一千个山峰吗?”
“也没——都说了不要打岔了啊。”皎然不耐烦道,“你再废话,我不讲了换你讲。”
“呜。”我捂住自己的嘴巴,乖巧地冲他拼命眨眼。
皎然于是继续讲。
“百岛千山呢,来往海上的商船地图记它是座山,其实更像个岛。虽然明明是个岛,却还是被叫做山。”
“——因为它只是叫这个名字罢了。可知世间之物,大都是顶了个虚名。”
“山上有一种水鸟,叫珍珠目,不过这回可不是无来由的名字了。这种鸟儿呢,通体白羽,高大威猛,眼神儿特别好,千尺高空外可以看清水底换气的鱼儿尾纹。”
顺着皎然的描述,我拼命想象白色的鸟群铺天盖地的飞过去,又纷纷落在沙滩上休憩。
海,是我所没有见过的,但皎然说我尽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无边无垠的池塘。除了大点,并没有啥稀奇的。
“……有渔人偶然发现,这些白色水鸟的眼珠离体后,会很快在阳光照射下,变成红色的宝石一般的东西。这些“眼珠石”鲜艳剔透,又易雕琢,可以在市场上卖出比珍珠还要昂贵的高价。”皎然冷笑一声——“是以凡人给这种鸟取名,珍珠目。”
我小小声道,你这样笑,总觉得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啊……
好容易这句话白蛟听进去了,于是抬起眼皮子看着我。
“你讲还是我讲?不听就赶紧睡。”
我默默闭上嘴。就听他道,“连肉犀顶角,带血蚌中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后来这种鸟亡族了。”白蛟愉悦地说。
“好了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啦。小杏花该睡觉了。”
我:“……”
虽然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白蛟不管这些。他故事讲完了,仿佛熬过什么万剐酷刑,很是快乐。草草给我掖好被角,这货站起身来就要走,连句晚安都欠奉。
我一把掀开被子,半个身子探出去冲他抗议:喂!这故事不好,我睡不着。
他回过头来就削我脑壳:胡扯!老子挑了一天的故事,最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娃娃开拓眼界。怎么可能不好。
我双手抱着头,委屈地看着他。
这故事真的不好,这故事教人不快活。
白蛟白蛟……你给我重新讲一个嘛。
还讲?讲啥啊……他被我一个劲儿地拉到床上坐下来,自己也困得直打哈欠。嘿小子,少得寸进尺啊,你还睡不睡了……
我死死地搂着他胳膊,睡毛啊。除非你再讲个好点的。
不睡拉倒……你该醒了。他说。
我从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昏黑,是夜里,又梦到皎然。
外面下雨了,滂沱大雨,雷鸣电闪。我起身披衣,点起来一根安神香,却再无睡意,只对着半空中缭绕的细长白烟出神。
便忽有一道白绫撞破窗子闯进屋里来。
时光倒流,梦境和现实重叠。
我看着他满身是血,愣了很短的一瞬间。
皎然撞进屋里,龙形解除,便再无力维持站立,直直地冲着我倒下来。我一把抱住他,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你你……你去做什么了?
他说不清楚,一说话满嘴都涌血沫:拿着,拿着拿着……
我几乎是仓皇地拥住他,他的血染红苍白的唇,流到我的身上,月白裘披风浸染血迹,我却也顾不得了。
皎然从未在我面前显露出这样的颓势。视线下移,我死死地盯着他胸口那把白森森的骨刺,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该怎么做?我心急如焚问他,我们该去找谁?我怎样救你?
我为草木妖,我没经历过血——他没让我碰过血。
思远……皎然见到我如释重负,按住我的肩唤,你听我说……你有父亲,他姓诸葛……你要随他姓诸葛……他是我的先师,也是你唯一的先师……你……你是他唯一留下的……
我顾不得听他说什么,先扶他躺下来,撕开衣襟检查伤势。皎然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固执地抓着我不放,直到将一块冰凉的玉石塞进我手里。
拿着!他强硬道,拿着,好好拿着……咳,服下它……就能打开你的,咳咳……最后一窍。你要收好……不能给人看到……
记住我教你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物忽然滚烫。
你从哪里得来这个!我几乎是凄惶地问他,皎然,你——
不。他匆匆打断我,只是摇头,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不要听我的……你自己选,自己选……
我晓得他的意思。他想要我自己选,是否真正选择冲开情窍,走进这俗世红尘。我已长大成人,他希望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都是出自本心,而不是如学书一般,由他逼迫……
可事态紧急,我顾不得再同他交谈什么,咬牙撕开骨刺贯穿处布料——伤口入眼,黑红交错,贯穿了他整个胸膛。
“皎然——”我狂吼起来,拼命拍他的脸,“你醒醒?我怎么救你!你告诉我我怎么救你!!”
他嘴唇颤抖,用尽力气睁开一双蛇瞳眸子,望着我。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夹在冰与火中备受煎熬的神情,却不是因为伤痛。
皎然极嘶哑地唤,“思远……你不要……”
“我宁肯你不要……”
我贴近他唇去听他说什么,却迟了。
白蛟仍睁着眼,只是再说不出什么了。
屋外一声霹雳炸响。雪亮电光中,我见到我亦父亦兄的蛟龙就这样带着许多未解的谜团死去。他固执地圆睁双眼,死不瞑目,又像是还想同老天讨价还价,与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可他终究没有说完。
*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汗湿如浸。生生压抑住喉间叫喊时,却真有冰凉的物滑入袖中。
月明星稀,林郊空旷。北地还在睡,我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憨态可掬的小龙,记忆逐渐回笼。
是了……这是我留在临江亭的第二日。北地这等穷妖,自己都幕天席地,又哪里就有客栈给我住了。
我安慰自己,只是做了个糟糕的梦。皎然……皎然那么聪明,怎么会做危及自身的事情。什么沾血的骨刺,什么轻窍重窍的……都是个梦,只是个梦罢了。
虽然这样自我安慰,指尖玉石的冰凉触感,却让我彻彻底底地笑不出来。
这是梦吗?
——只是梦吗?
鬼迷心窍,我轻手去探北地的呼吸。觉察到身侧的确是活物,渐渐安心。却忽然想起虬龙说过的话。
——妖仙寿命漫长,死后不下黄泉。三炷香后,魂归天地。
于是,即使我再不愿承认,也隐约知道,皎然可能已不在人世了。
我重又倒下去,手脚冰凉地蜷缩成一团,又忽然从背后抱紧北地,像溺水者抓紧一根救命的稻草。
幼龙挣扎着醒来,惊慌失措道,怎么肥事?思远你做噩梦了,要一同勒死我吗?
我说,闭嘴,睡觉。
虽然北地太过热烈的情感总让我困惑……可这一刻,在他身边,我感到无比的安宁。
*
这一夜后,我开始恐惧雨夜。
再入梦时,面前一会儿是公琰,含笑看着我,小公子怎么睡在这里。一会儿又是皎然,他浑身是血,神情煎熬。思远,你不要……我宁肯你不要……
我不要什么?我不要挑食?我不要打架?我头疼欲裂,想不出他这话下文。
因了这个梦的缘故,我终日恍惚,在临江亭留的久了些。北地是很乐意的,忙前忙后招待我,见我终日闷闷不乐,又各处捣鼓小吃点心,末了还搬出来一堆黄得发霉的藏书,大方让我读。
他收藏的尽是些奇怪的传奇野史,边角打卷儿,虫都蛀光了,保存得实在粗心。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本晋人的《搜神记》,字迹模糊,但勉强能看。
·那会儿我心里乱,想借由外人的悲欢故事,或能解惑解忧。便拎了《搜神记》,随意翻开来读。前面还好,是些俗烂的神鬼故事,看的乐呵也轻松。直读到《吴王小女》[1]一篇,“命之不造,冤如之何”,我咬咬牙,继续看;到“身远心近,何尝暂忘”一句,终于忍无可忍,反手把书撕了。
北地适才从白龙城里回来,怀里一堆油纸包肉脯尽数散落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离开,被他冲过来一把拉住。
我任他拖着,脚步踉跄地被拽回临江亭。
“你怎么回事!”他力气大得很,把我一丢,后脑撞到亭柱上,吃痛呜咽一声。
这亭柱是往日北地因气我丢了蛟骨珠串,龙尾击出裂痕的那根。因实在结实,一直没换。我背靠着亭柱慢慢滑下去,抬头望着怒气冲冲的虬龙,忽然觉得喉间异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还一如既往待我好。
“我想不通……”我自暴自弃,语无伦次地向北地道,“皎然死了,临死前来见我。可我想不通他最后想告诉我什么……那句话,他讲了一半他死不瞑目——我简直要疯!”
北地也愣住了。片刻,他不确定地说,思远,你是不是魇着了……
我险些就要把那枚梦中得到的玉石拿出来向他证明。那其实也不是玉石,是一枚沁着微苦气息的药蝉,只是通体碧绿,温凉如玉,简直就像是真的玉石一样……但我也说不好它到底是什么。
可皎然遗言犹在耳。怀璧其罪,不足为人道也。
幼年梦境中的白色水鸟振翅飞来,落在高高堆起的血红珠上。它脚踩连城珍宝,头顶空洞眼眶,固执沉默,血淋淋地望着我。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耳畔北地唤我回神。我眨眨眼,看清他焦急的面容,才忽然发觉自己正躺在他腿上。
身周已换了景色,我们不知何时离开了临江亭。此是山巅,云海之上,松柏孤立,不知何方。
“你刚刚昏过去了,吓老子一跳……”虬龙心有余悸地道,“这地方眼熟不?是白龙山,灵气比亭边总充裕些……可感觉好些了?”
我还头痛,却点点头。环顾四周,云海茫茫,似曾相识。只缺一只金眼獬豸。
“孟秋之月……”我喃喃道,“第一个听到杜鹃鸣叫的人,会与亲人别离。”
我非人非妖。塑成根子的三物,却也有凡人骨灰。
红顶翼族,果真一语成谶。
“你说什么?”北地没听清,问。
“无事。”我摇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着他,侧脸深深地埋进他青色广袖。
“哎你别……”乍然如此亲近,北地反而不好意思了,“思远你突然这么主动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少废话。”我有气无力地道,“我很累,要睡了。你有睡前故事吗。”
北地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啥啥玩意儿?”
我疲惫地重复道,“睡前故事。”
北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整理语言,忘了说啥。
北地说……北地啥都没说。
北地叹口气。
“你想听啥玩儿啊。”他摸着我的头发问。
我合上眼。
“什么都行……也可以给我讲你曾遇见过的人,他们的生命里,曾有的分离……”
后面的话,我咽了回去。因觉捡他人的苦痛来作消遣,已是不仁。何必说的这样露骨,连带北地一起不仁。
北地想了想,愁道,思远,你这可难为我了。要说妖,我这些年来见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不过人么……母亲不许我与凡人牵扯太多,是以识的不多。如何是好呢……
我刚要改口,想说那便不拘什么,随来讲个。就听北地一拍脑门:哎……才想起来,倒还真有一个。
——那是个很有意思的除妖师。北地笑嘻嘻地道,虽然形容憔悴,精神却还好,同我讲了很多有意思的话。
“我遇到他的时候,夏天还未到来。”
*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北地回忆说。
彼时虬龙年幼,刚离家不久,来到瞿塘峡边,见长江南北两岸开着数也数不清的漫漫李花,洁白纷纭,煞是好看,一时心动,便留了下来。
他在江畔住了一段时间,就有一个除妖师来了,看了看地方,在地上画了些纵横的线,便走了。北地以为这就是结束,转天那人却又来了,还带了不少条石与木材,指挥着一堆人类工匠,乒乒乓乓地开始在他画下的地方修亭子。
起初北地不敢接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心下懊恼,想好容易寻到一个清修之地,又让凡人染了浊气。那除妖师却出奇地敏锐,北地在山石后观察他时,他便时常看向那处,若有所思,惊的北地忙不迭躲好。除妖师走时,常在那个方向留些甜的发腻的小点心,北地吃不惯,手一翻全喂了江上鲫,心里却很受用,觉自己也像族中大能一般有人供奉了,一时间洋洋得意起来。
除妖师未曾表露恶意,如是半月,北地也渐渐不怕他了,只是越来越好奇。除妖师对工匠亲厚,人们也愿意为他卖力,长江之畔,一座雕梁画柱双层八角亭逐渐成型。人皆归家的时候除妖师不走,在半成型的亭子里描描画画。北地远远观望,本能地察觉到这座尚未建成的临江亭正在抽取附近的灵气,形成一股庞大的力量漩涡,缓缓转动。北地警惕,试着分出一股灵力去试探,那力量却与他亲近,秋毫无伤。
在当时,北地阅历尚浅,并不懂除妖师在做什么。只是幼龙性凶,嗅着血味儿就两眼发红,情不自禁地偷偷摸摸溜过去,待除妖师回身时发出细小的咆哮,贪馋地看着他。
他并不晓得自己这副模样像极了讨食的小狗。
除妖师愣了愣,无奈一笑。他本在蘸着血和朱砂画符,此时怜幼龙可爱,遂把碟子放在一旁,揭开左手上厚厚的纱布,挤了几滴血在天青釉笔洗里,俯身放在北地面前。
幼龙欢快地嗷呜一声,连笔洗一同咬碎了吞下肚去。
除妖师也没想到小龙这样凶残,反应过来后,训,“要赔的!晓得伐。”
北地鄙视地看着眼前愚蠢的人类,龙须颤啊颤,打了个嗝。
他就这么认识了除妖师。
除妖师曾对他说,这世间的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的。我们不能知道一株活了一百年的树为什么会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春天枯死,也不能知道对面看似是人的家伙,肚皮里装的是怎样的东西。
想不通的,不如不要再想。
北地那时粗通人语,勉强能与他交谈。他好奇了太久,就在除妖师脚前问,喂凡人,你做这个亭子,为什么要用血呢。
除妖师缠好手上的伤口,解释道,因为我要做阵啊。
阵?北地摇头晃脑,龙须一颤一颤的。什么是阵?它瞪圆了眼珠问,是捉我们的吗?
除妖师大笑起来。不不,他说,是保护你们的。这座阵,防的是像我这样的除妖师。
你不是除妖师吗?北地莫名其妙,你是傻了吗,为啥要防自己呢。
呃,不是防我啦……除妖师露出很为难的神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北地解释。于是沉吟片刻,言简意赅道,这是我留给一个妖怪的礼物。
——当年我与他初见,破了他的阵,诱他入红尘啦。如今我时日无多,不能再护着他。便想着还他一个……
愿他放下,去成仙去。这一辈子,便两清了。
此亭不倒,阵法不破,保他无虞。除妖师轻笑:你看这两江的花树,开得多好?他在此处修行成人……也该在此处悟道飞升,才不负天资。
北地听的半懂不懂的,也没兴趣,只伸爪子去扒拉除妖师手边的朱砂小碟,被除妖师一把扯住龙须拽回来。
“都这么大了,只知道吃可不行……”
除妖师拎着北地后腿把他提起来,走了两步,作势要把幼龙丢进江里。初春的夜里,水还是挺冷的,北地颤颤巍巍地想要从他手里逃开,无奈身小力弱,小肥尾一晃一晃地怎么也卷不到除妖师腕上,急的要哭。
除妖师觉它逗,蹲下来问,“你啊……认不认识子龙?”
北地疯狂摇头。
“就是一条很帅气的白龙,这么大的……”除妖师还不死心,丢了北地就要两手比划。北地得了机会,一溜小跑逃开去,跑得四蹄生烟,唯恐一会儿又要被恫吓丢进江里。
“嘿!”除妖师远远喊他道,“龙崽儿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防自己人么?来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在你。过期不候啊。”
北地可没耐心听什么故事,一溜烟地跑了。
*
我说:“……”
我说:“尼玛这就完了?”
北地:“呃……嗯……大概……”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
“得嘞,我从此要对睡前故事有心理阴影了。你这故事烂尾了啊……跟皎然的血腥童话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不是!”北地据理力争,“没烂尾。我只是……”
“你讲就讲全一点。”我懒得听他废话,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给那个除妖师勾画了个模糊的影子。
“我只是觉得后面有损本王形象啊!”北地捂脸,“我食了他的血么……所以跑也没的跑,被那个老狗翻遍山洞拎回来了,非要我听他的个人传记。”
血引之术,上穷碧落下黄泉。这等法力……我皱眉。你这招惹的什么人啊……
北地耸耸肩。
“我当时要是知道,肯定离他远远的。”虬龙冲我乐,“诶嘿思远这是在担心我吗。不用不用……龙族记仇又护短,当年他知我来历不凡,便不敢妄动。我当时肯定没你对上那只雁妖危险了。”
“没担心你。”我淡定道,“继续讲,后来呢。”
后来啊……北地屈指,摩挲着下巴说,后来他就开始给我讲他的故事了。只是也太久了,我捡着我还记着的部分讲给你听,其他的可能不全,你别抱怨啊。
我点点头,北地就继续讲。
建亭子的除妖师是何名,北地已然忘了,只记得他姓刘。其人耳朵很大,双手长过膝,眼角有些细纹却总是笑呵呵的,看着颇有风度,令人心生亲近。
姓刘的除妖师年轻时也是个暴脾气,鞭打过欺他年少的小官,因躲报复,逃出家乡,孑然一身地在世间行走。可他很快活,一路上靠着学来混饭吃的法术,行侠仗义,打抱不平,每到一处皆铲除妖邪,不收分文,是以名头越来越响亮。百姓感念他的热心,自发给他送些米粮,除妖师不再饿肚子,也感念百姓恩惠,二十岁上下,立下了降妖伏魔的志向。
除妖师漂泊江湖多年,因居无定所,是以身边一直没有女眷。不过他认识了两个好兄弟,一个桂花妖,一个玉兰妖,他们在桃花盛开的日子里结拜,约定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听到这里,笑道,我是一贯搞不懂这些词儿的……真有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非得是同归于尽不可了,还谈什么义气呢。
“……非也。”北地却很喜欢这种侠义色彩的故事,正色道,“人家说的是去报仇呢。一个兄弟丧命,另两个就不死不休了。你既不懂,就不要乱讲。”
我确是不懂。于是不再插话,只听他说。
……话说那除妖师结拜之后,更加得志,于是带着两位兄弟风风火火地走南闯北,誓除尽天下邪魔歪道,还人间以清平。他虽无甚家世傍身,却因乐于扶危济困,颇得人心,兄弟三人很快就在行内闯出了名头,也引起了旧派除妖师的注意。
寻常除妖师,皆是要拜入山门,论资排辈的。是以资历老的那些,架子大,自视甚高,手下弟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列开去,本事到没到火候先不说,排场必要足。又兼养多了人,也要吃饭,寻常百姓哪怕家中有纸张、扫帚小鬼为祸,请他们去,也要脱一层皮,更别说降服那些磨牙吮血的怪物。百姓请不起他们,就来找刘姓的便宜除妖师……
一来二去,北地叹口气。可不就给人记恨上了。
除妖师三人,虽犯了行内的忌讳,旧派却也不敢明着动他们。否则就是与百姓为敌。
有毒士就想了个阴招,于是去向除妖师哭诉,只骗他说,西北方有花妖吸人精血、为祸人间,百姓遭难,请君为民除害。
除妖师不疑有他,带着两个兄弟风风火火地去了。他这一去,用了多半年破了阵法,擒到花妖,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越听越熟悉,情不自禁问,那花妖是李花吗?
北地诧异地看着我:是呀,是李花。花妖少见,思远可知道是谁?
我笑笑不说话,请他继续。
花妖是一株李花……北地说,还是清修一脉,平生不但不曾为恶,反而积了不少功德,守一方水土安宁,颇受人敬仰。守旧派的那些长老本意是若除妖师误杀了李花,引起群妖愤懑,再把除妖师兄弟推出去顶罪,便可一箭双雕。只是没想到李花的阵法精妙,即使除妖师有兰、桂二妖从旁协助,也用了大半年才破。
而这大半年里,除妖师早已打听到,李花并不是什么邪祟。
但他为示威,还是潜心研究,破了李花的阵法,又放了他,求他相助。李花也聪明,听除妖师讲了来龙去脉,不仅三言两语为他解惑,又分析了局势利害。
隆中一席话,振聋发聩,除妖师很受震动,于是就请了李花出山,建立起了一股新的势力,名曰“季汉”,取“饥寒”谐音示意不忘百姓疾苦,同一众腐朽的除妖旧派分庭抗礼。
旧派岂肯甘心,于是派出属下攻打,却都被李花的神机妙算所败。除妖师在逐渐扩充势力的过程中,认识了老黄虎,赤麒麟,长坂白龙等一众妖怪好友。李花也被他们尊称为“军师”或“先生”。
“在那时,”北地顿了顿,“季汉内部,‘先生’这个称呼,是独属于李花的。”
……
“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刘备回忆道,神色温和地笑着,却渐渐带上一丝苦涩。
“后来……子龙和文长收到家族令信,命不得参与人间派系相争,于是先后告辞,一个回归长坂赵家,一个回归了义阳赤麒族。再后来,黄老将军患了时疫,身上不好……不久也病逝了。”
那时二弟与三弟在外处理作乱的狐妖……刘备闭了闭眼,轻声说,我身边只有孔明了。
“然后我收到一封信,信里夹着兰与桂的各一截枝叶,约我次日午时独自一人,西陵峡畔、夷陵山脚见。”
“我把信给孔明看过,确实是二弟三弟身上取下的。”刘备苦笑,“我当时心就乱了,决意要去。孔明苦劝我不住,于是一同前去。”
“我为什么没有听他的话?”刘备说,“我为什么没有留下他?如果我当时再细心些……如果我没有把信给他看……”
“孔明是清修之妖,原就该离这些不干净的事情能多远就多远。我却,还让他卷进来。”
他红了眼眶,深深呼吸。
“夷陵之仇。”他说,“备不敢忘。”
……
夷陵……我念着这两个字,浑身一震,向北地道,这不是古战场么?
是。北地点头。四百多年前,汉昭烈帝东征不成,兵败夷陵。一场大火之后……那个政权自此失去了问鼎天下的机会。
原是……我叹息,原是这地方有邪,专克姓刘的。
说不定呢。北地苦笑,道,百年前老皇帝怎么想的,我是不清楚啦……不过除妖师亲历的夷陵之阵,两死一伤。这在他那里,是拼着不要转世轮回,也要复仇的恨意。
两死一伤?我一惊。
是啊……北地叹息。
那阵法本不是针对除妖师的。旧派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除妖师身边的妖族——首当其冲,就是李花。
夷陵为古战场,冤魂死气最重。原本李花是能够压制它们的,阵法加持却大大削弱了他的力量。他为清修之妖,本就受不了过多煞气;旧派躲在暗处,五方令旗甫一开阵,李花自知顶不住,横心只想把除妖师送出去,发了狠,竟是个要同归于尽的模样。
幸有兰桂二妖驰援归来,拼死把他二人送出去,自己却陷在阵里。李花咽下血去,搬白龙来作救兵时,却只见漫山黑血,万千冤魂竟是生生被二妖斩杀,二妖自己也魂飞魄散而亡。
“经此一役,除妖师大病一场。身体也大不如前。”
……
夜已深了。刘备松松地披着褐色袍子,抱着腿,坐在刚建好的底层回廊上。幼龙在他膝上打盹。
他摸了摸幼龙的头。
——是我的错。他叹息。不该与二弟三弟结拜,也不该诱孔明入红尘。
我不想放弃季汉。但我决心要赶他走了。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再陪他。也不愿让他把漫长的生命陷在这里。
我只能留给他这座亭子,和这个阵。他笑道,眉眼都是留恋。也不顾北地根本没有在听。
只愿来日他得道归去时……不要忘了我罢。
……
——除妖师跟我讲完这个故事,有个白衣的妖怪来找他,他们就离开了。这是我知道的。
我问,后来呢。
北地挠挠头。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啦……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哦——不过次年春天,我一觉睡醒,江岸新开的李花都凋谢了。可真是件怪事。
我一惊,都谢了?
北地说,是呀。就沿江这一片,原先还是花繁似锦呢,一日之间,落得一干二净。
他看我颇惊讶,问,我不是花妖,不懂你们的规矩。莫非是有什么大人物经过了?
我沉默不语。
灰雁公琰曾同我讲过,卧龙出世时,满城嘉庆子。是说孔明化人身的时候,满城的李花因受不住他的气势,一夜之间,俱凋零了。除妖师又说李花初化人身之地在此……如此看来,孔明当年所在之地,就该是白帝城畔了。
我不曾见过刘备,听说那可以称得上是位相当宽厚仁爱的长【屏蔽】者了。若北地所遇的除妖师与李花真的是他们,后来刘玄德身故,孔明该是陪他到最后的。
所以他流泪了么?拥有了那种人类脆弱的感情。
白龙城,白帝城。卧龙一滴泪,满城嘉庆子。我不由得想象那是何等美景,江岸北南,三千李树落花如英,抖落一路尽凋零。
用这样的方式,为他的王送行。
我有种预感,如果不把孔明的故事拼凑完整,我怕是到死也不能知道皎然临终时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
※
我合着目,假寐许久,还在思索皎然的话。就听见北地凑近,向我耳朵里轻轻吹气。
思远,你睡了么?
——思远?
——思远?
我刚要答他,就听北地喃喃道,你睡了也好。
——前两日,父亲托翠使捎信,要我回家去。
回家去……也无非是为我选妃。他小声地笑,自嘲道,你看,你不愿同我回龙宫,这下我真的要回老家结婚啦。
我这下真的不敢睁眼了,因不知道能同他说什么。
片刻,我感觉到自己被很轻地抱起来,安置在厚厚的松针上。北地的动作很小心,离开时,他在我额心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若再相见,愿你已经可以开花了。
北地说,又哼了一声。
只是不是开花给我看……还真有些不甘心呢。
我睁开眼,最后见到虬龙的一点尾巴尖穿过云际,飒沓而去。
北地是这样的。一旦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就不再回头了。
我坐在原地,望了一会天际。又想起来那件事,于是从袖子里拿出蝉玉,细细打量。
这种矛盾的心情,于我来说是非常新奇的感觉。此刻这物就在我手里,一方面,它是我避之不及的剧毒。另一方面,却是解我长久之惑的醍醐。
其实我满可以叫住北地,告诉他这枚蝉玉的秘密,然后将东西给他,让他替我选。
我也可以服下它,从此心安理得地和他在一起。……可是我不敢。
刘备和孔明的故事,已经是前车之鉴。我不想我和北地成为第二对他们,那也未免太宿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想时间会冲淡一切感情的。北地应父母之命回老家结婚,会有一个爱他的龙女作妻,生很多活泼的小龙与可爱的龙女,一生顺遂无忧。
这便很好。
往常我以为自己身在局外,一直觉得北地是条既贪心又可怜的龙。他爱多情的人,却愿意跟我耗着。我跟他说不通。
如今才明白,既贪心又可怜的,其实是我自己。
年少时,皎然曾问我,酒的滋味如何。如今我虽未饮,却也愿意试着答他一答。只是纵然在半梦半醒之间,亦清楚地知道:问过我这个问题的白蛟,已经化尘归去了。
本章bgm/锦缠道之白蛟费祎个人bgm:皎然记—罗之豪
[1]《吴王小女》:一个悲凉凄婉、生死相恋的爱情故事,详见百度。瞻儿这时候最看不得阴阳相隔的故事。他脑阔疼。
……九个伏线一章收了,爽。
下章伯约出场。玄亮故事的最后一块碎片,在他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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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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