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竹马 ...
-
那年,杨荣的姐姐出阁,满院子摆喜酒,鞭炮噼里啪啦,院子里的女人们都去杨荣家帮厨。恭喜声此起彼伏。江流和杨荣要做小花童,跟新娘子一起呆在红色满目的新娘房间里等待新郎来接亲。
胖头鱼的奶奶帮着缝被子。镇上的习俗是新娘子的被子是要一个全福的老人来缝的,而且必须是一条线拉到头,意味着全福全寿,白头到老。胖头鱼的奶奶生了五个男娃,两个女娃,当然,那是特殊时期的光荣妈妈。胖头鱼的爷爷也身体健朗,胖头鱼的大伯都已经是爷爷了,因此,胖乎乎几乎把脸上的皱纹都挤到爪哇的胖头鱼奶奶被请来帮忙缝被子,讨个彩头。杨荣姐姐和几个姐妹淘说着一些喜气的话,帮忙上妆、整理新娘子的喜物。
杨荣的姐姐似乎有点紧张,想叫江流和杨荣出去看看外面怎样了,却又不好意思直说,就说:“杨荣,你带江流去厨房找点吃的,等会还要很长时间才吃饭……顺便看看舅舅在外面接客人接得怎么样了。”
杨荣应答着,硬拉着已经盯着漂亮新娘子化妆看得出神的江流出了新房。
因为前两天被老妈交代多次,一定要带好江流,办喜酒这天客人多,千万不能把江流弄丢了,到时候到处找喜童耽误姐姐的好时辰就剥了你的皮……那群伙计满院子撒欢,杨荣很无奈不得自由,却也尽职地拉着这个累赘穿过院子酒席桌子,打算带到厨房给这累赘找点吃的。
“这不是小荣荣吗,”话音未落,五支尖尖指甲已经伸到了杨荣面前拦住了杨荣往前挤的脚步,红色的指甲油更衬托出手指的修长和白嫩,要知道,那个年代,涂抹红指甲红嘴唇的不多。江流有点怕这个有点像妖婆的女人。她缩缩身子躲在在杨荣身后阴影里,稍稍露出头来,只见青葱般的尖尖指小小地拧了一下杨荣被涂成红屁股的脸蛋,那绵柔的狎昵,江流只觉得一瞬间有了点挠痒的错觉,“还记不记得我呀?我是你表姨,你爸跟你妈离婚那段时间你还在我们家住过,跟我们悠悠是好朋友啊。”
自从上了中学,杨荣最恨别人叫他小荣荣了,这里已经没有人敢这么叫他了,而且还是拧了他的脸再叫他小荣荣,这等于是孙猴子撒了尿还写下到此一游的挑衅。“记得怎样,不记得又怎样?”杨荣乜着眼,看着这位表姨,“没印象。”不冷不淡的调子,满不在乎的眼神,让发蜡阿姨有点下不了台。
江流倒不吃惊杨荣如此没礼貌,他总是有好几套面具,套套吃得开。江流吃惊的是,原来,杨荣爸妈打架的那段时间杨荣不见了是去表姨家住了,竟然还骗她说去西班牙了,当时杨荣跟江流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昂地高高的,那种从斜上方往下瞟一眼的矜傲——让江流当时羡慕地恨不得自己爸妈也打架,能够把自己也送去西班牙。
“杨荣,这是你小媳妇呀?”似乎是想圆场,红指甲阿姨的隔壁位置传来了一个中年妇女调侃的声音,满桌的人都笑起来了。江流顿时不好意思地缩回了偷看的脑袋,顺便低头看红皮鞋尖尖。反正江流也不高,稍微低头也就隐到了杨荣身后。
“不是。”言简意赅,杨荣那口气就像老鼠是被人踩了尾巴了,简短而有力,声音高了八度。不想再多说,杨荣把江流拉到身前,想从这桌绕过去。
调侃的那个妇女正好一把揽过了江流,“这不是江流吗?我是李阿姨,你妈妈的朋友,记不记得?”
江流点点头,甜甜地叫:“李阿姨。”江流从小是个好孩子,不管认不认识,叫人总是最快的。刚会说话的时候,外婆抱着她出去,她逢人便叫,叔叔、阿姨、伯伯、婆婆,而且从来不会叫错的——自然,嘴乖的孩子好吃的也多。这点小聪明从来都是江流的拿手好戏。
那个李阿姨向着桌上的人说,“那个时候江流满月,才那么点点大,皱巴巴的,我跟她爸说,你是不是想把她饿死好生个儿子啊。没想到这么快就长这么大了。”满桌附和声,说起江流小时候如何如何,没想到这么快都长这么高了云云。人生苦难,总是太多的回忆值得人们一遍遍回味、咀嚼了上百遍还是津津乐道,哪怕是把苦的想成事甜的,把酸的想成是美的,总是可以按照自己的记忆组装,把曾经的曾经加工成虚幻的美味来弥补现如今的惨淡和迷茫。只是不知这百变之后的余味还残留多少当初的真味。
“还说不是你媳妇,”一个五十开外的婆婆也插进来,“江流满月酒的时候,你4、5岁吧,一定要抱江流,江流的妈妈怕你抱不动摔了江流不让你抱,就逗你说,不是老婆是不能随便抱的。结果,你说‘我要娶江流’。当时我也在,我就跟你来玩笑,娶老婆是要聘礼的,你有没有聘礼啊?结果,你还真的就去把你妈的戒指拿来了。你还说她不是你老婆……”满桌子的人都笑开了,说起当年的往事仿佛就是一场自己亲身经历的盛世,而八卦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让说的人恨不得可以从开天辟地说起。天地生男女,有阴阳,有男女的地方就有是非,难怪能成就了香港的《八卦》杂志红火发达。
杨荣乘着众人不注意,只得带着江流落荒而逃。
江流咬着包子,问杨荣:“她说的是真的吗?”
杨荣像火烧猴屁股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江流的鼻子说:“三八婆说的你也信?你也是三八婆吗?你也是三八吗婆?”
江流就不说话了。江流从来都是杨荣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哪怕从小被大伙整基本都是因为杨荣唆使天罗帮的小喽啰们……那一年,杨荣11岁,江流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