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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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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又下雪了。
雪花落在身上,只觉得一阵簌簌的冷意袭来,阿昭打了个寒噤,几近狼狈的看着眼前不复华贵雍容的宫装妇人,有些讷讷。
“母亲,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母亲。”她似乎是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喃喃了几声,却瞥进妇人满目的癫狂与绝望,她识趣的不再说话了。她的胳膊已经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她尝试着去挣脱母亲的桎梏,却又被那双苍白消瘦的手死死抓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
她的眼睛里迸射出似是希望又逐渐暗淡的色彩,狠狠地将她推出宫门,声音喑哑又尖利。
“活下去!昭娘!逃出去!”
“母亲!”大火吞噬了整个宫殿,她心中大痛,跌倒在地,又被心腹宫人搀扶着前行。泪水不自知地从她眼眶中流出,打在积雪上,再也难以寻见。
火光大盛,她踉跄地向外奔逃,那熟悉不过的身影就在不远处执伞而立,清冷华贵,不可接近。他悠悠的将目光移到她身上,不带一丝感情。
阿昭的心颤了颤,这人正是新婚燕尔,不与那新妇浓情蜜意,竟也要来看她的笑话吗?他原来厌她至此..
阿昭极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却始终如同被迷雾笼罩般,看不真切。
他嗤笑了一声。
似乎是有人将她向怀中拢了拢,随即带着热意的吻便从眉心落下,在她眼角流连片刻,珍重地吻了吻她的唇角,她穿得本来就单薄,男人身上的热意透过寝衣灼烧着她的肌肤,她不适的扭了扭身子,却又被紧紧箍住。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睡梦中的喑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可阿昭尚且在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中,根本不想搭理他,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缩在被子里又睡熟了,她的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让人听不真切。
“睡吧。”那人叹了口气,一贯温和的目光里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又归于冷淡。他伸手抚了抚阿昭柔顺的发丝,又阖眸,似乎是睡去了。
阿昭醒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揉了揉有些疼的头,掀被起身。枕边人早已经离开了。
“惊春。”她哑着嗓子唤到,旋即便有一着翠色衣裳的婢子推门而入,笑盈盈地模样,眉眼弯弯地十分讨喜。
“姑娘醒啦?个儿京都下了好大一场雪,好看得紧呢!”她眯着眼笑得像只小狐狸,边说边将窗棂打开。寒风一下子便涌进了房间,夹杂着几点零星的雪花,飘落在了阿昭的鼻尖,又融化成了水珠。有些凉。
惊春为阿昭披好裘衣,阿昭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窗外一尘不染的雪景,半晌,她缓缓问道:“大人呢?”
惊春道:“大人一早便进宫去了,约摸着要过些时候才回来,临行前还嘱咐婢子照顾好姑娘呢,”她半是羡慕半是憧憬的感叹,“大人对姑娘可真好啊。”
阿昭没作声,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惊春的话。
对自己好吗?或许吧。阿昭想。
几个月前她醒来,落了一身病,又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那个自称是自己未婚夫婿的矜贵男人神色温柔的握着她的手,为她寻找名医治病,又红着眼眶将他们二人的经历一一述说给她。这般情真意切。偏偏又生得一副冷清孤绝若仙人好相貌,眉目若远山,一身白袍立于雪中便仿佛有种欲乘风归去的意味了。
“你我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自幼便指腹为婚,只待你及笄我们便该结为夫妻的。只是你家中遭逢大祸,全家上下除你以外无人幸免。我派人找寻了许久才找回了你,你却又失去了记忆…”阿昭还记得,那人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恰到好处的亲昵。她也下意识的想与他亲近,对他的接近没有过多的排斥心理,甚至十分受用。她几乎快要抛却自己心中的那些怀疑,百分百的接纳他。
惊春为她拿来了暖手炉,屋中也正生着炉火,木炭被烧得嘎吱作响,虽然开着窗倒也不是太冷,但阿昭还是不自制的咳嗽了几声,吓得惊春赶忙将窗户关上。
“都怪我,差点忘了姑娘体弱,吹不得风。”
“不是你的错。”阿昭抿唇笑了一下,眸光潋滟,带着笑意看着惊春,美艳不可方物。惊春的脸唰得红了。
“贺大人。”不远处传来慢悠悠的声音,贺庭神色淡淡,停下了脚步,转头去看缓步而来的少女。丹凤眼,柳叶眉,唇瓣殷红,眼角朱砂痣又在明艳中平添了几分妖娆,那少女笑吟吟地看着贺庭道:“贺大人,借一步说话。”
语毕,她径直前行,贺庭垂眸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隔了一尺的距离。忽的,少女停下了脚步,此处一片荷塘,并没有其他人经过。而她并不开口,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贺庭。
贺庭神色疏离,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臣商议,若没有,臣就先行告退了。”
少女道:“自然是有的。我这是听闻贺大人燕尔新婚,特意来祝贺大人与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毕竟贺大人和尊夫人那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可是在民间广为流传,不知多少人想嫁给贺大人这种情深义重的郎君呢。”
她话说的诚恳,表情也无辜极了,可贺庭偏偏从她眼神中看出了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贺庭:“……“他没作声。
于是那少女继而又道:“我当然知道,像贺大人这种朗风霁月的人物,自然都是从一而终,不会像纨绔子弟那般拎不清。只是这新婚不久就冷落新妇,知道内情的明白贺大人公务繁重,不知道的…”她眼波流转,“还以为贺大人的后院里藏了哪个娇呢。”
贺庭蹙眉,神色无半分波动,看着少女的眼神同看死物一样波澜不惊,他冷淡的开口:“郡主慎言。檀之还有家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勾起唇角,带着几分兴味。
雪有些大,贺庭知道阿昭的身子骨弱,怕将寒气带进屋内,便将披风交给了随行的侍从,又换了身衣裳,才缓步踱至阿昭的房间,修长的手指撩开了门帘。
阿昭彼时正望着炉火发呆,一脸郁闷的样子,长及腰腹的头发乖巧的贴在身上,可爱的紧。贺庭心念一动,大步上前,从背后拥住阿昭,在她耳畔低低的笑。
“在想什么?”
阿昭被他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贺庭身上还带着微微的寒意,但是呼吸却灼热,喷洒在她的耳郭,她不由自主的红了脸,眼中水光盈盈。
“我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以前的事情,还想身体能够早点好。”阿昭有些惆怅。
“为何?阿昭不想留在这里吗?”贺庭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声音温和。
阿昭用手推了推他,没推开,也就没再挣扎,她迷茫的抬头瞧他,道:“可我总不能让你养我一辈子啊。我也想去大江南北走一走看一看,而不是拘在这里。”她神色认真,可贺庭的心情就不怎么好了。
他定定的看她,半是无奈地想:果然就算是失忆了也无法将她拘在身边,可是怎么办呢?她当初招惹了他,就应该想到这辈子都会纠缠不清的。
贺庭到底混迹朝堂多年,饶是心情再不好,也不动声色。甚至还能挤出温柔的笑意,他低头用唇蹭蹭她的耳垂,像只失了宠的猫。
“那阿昭离开了还会记得我吗?还会回来陪我吗?”
阿昭向来吃他这一套,心软的一塌糊涂:“我当然不会忘记大人啦,大人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贺庭的心却一阵刺痛,他可真卑劣啊,阿昭这么单纯的姑娘,他却要通过欺骗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
“要是…你以前也这般想就好了。”
“嗯?”阿昭没听真切。
他很快掩饰了失态,温和的揉了揉阿昭的发丝:“没什么。我还有事,如果无聊就去寻我。”
阿昭点点头。
贺庭回头看了看她,转身离开。身后的侍从紧跟着为他披上披风。阿昭远远地看他,突然觉得他的身影是那么单薄,仿佛要被风雪覆盖。
书房内,贺庭坐在书案前,并未掌灯,只点了蜡烛,一片昏暗。
烛光昏黄,映射在纸上,又投下黑色的影子。
他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她有很大的可能会恢复记忆?”
对面的人生了一副温柔的眉目,声音也温润,如珠玉落地。他斟酌道:“可以这么说,毕竟之前失忆也只是受了刺激,可能再受些什么刺激就自己恢复了。”他看了看贺庭的神色,见他脸色阴沉,又道:“这事也说不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贺庭身子僵了僵。
若是阿昭恢复了记忆,是不是就要永远的逃离他了?毕竟他害她国破家亡,现在又卑劣的欺骗她将她留在身边。真卑劣啊。可是他就是这么卑劣的一个人。无论世人如何称赞他当世无双,都改变不了他的恶毒与偏执。
“让人看好姑娘,别让外人接近她。”他的脸陷在黑暗中,像是覆盖了一层黑气。
只要她在身边。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