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于此逢人

1、入学(1)

　　楚伥来到这里的时候，大门是锁着的。黑色的镂空大门雕着复古繁复的花纹，仔细一看又像极了什么符文。透过大门可以看见里面欧式古堡一样的建筑，灰白色的墙壁攀满黑色的枯枝。钟楼上的表针脱臼一般地耷拉着，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尖顶上一只猫头鹰雕像在黑幕中显得尤为诡异。

　　楚伥表情微妙地审视着这座“鬼屋”，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人打开了大门，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楚伥踏进学校五步后，便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子来接引。女子长发微卷，戴着一只单片眼镜，大眼睛显得脸有些稚嫩，却偏有一种很成熟的气质。

　　“我是你的引导员。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但不包括你的学业，太蠢的问题也不要问我，我不是你的保姆。”

　　“嗯。”

　　引导员用余光瞥了一眼楚伥，并没有表示什么，继续说到:“现在你要去登记住宿，记住回宿舍的路，我不会再带你绕一遍。既然到了这个学校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定，每个人都必须住宿，到毕业前都不能出这个学校半步。”

　　“嗯。”

　　“你先进去登记，我在外面等你，宿监员会带你参观。”

　　楚伥走进宿舍大厅，周围很昏暗，只有一盏小灯吊在宿监员的窗口。

　　宿监员头都没有抬，只扫了一眼楚伥:“单人间没有了，只剩下双人间，住不住不由你。手伸过来。”

　　宿监员在楚伥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圆形的章，中间是猫头鹰的图案，两秒后章便隐了下去。

　　“这是你的钥匙。”宿监员自顾自边走边说着:“你只能凭这个章进宿舍，不会丢也不会有其他人进入你的宿舍，当然你也进不去别人的宿舍，不要觉得苛刻，保不齐它哪天会救你一命。任何危险物品都不能带进来，当然就算你有，在进学校的时候就该没收了。浴室每个房间都配备，我只需要带你去你的宿舍，你也只需要记住这一条路。晚上不要到处乱晃，尤其是你这种刚入学的新人。”

　　……

　　“到了。”

　　宿舍门上挂着一只猫头鹰，两只大得出奇的眼睛不断滚动着。

　　“这是用来识别钥匙的。”

　　楚伥将手背对着猫头鹰的眼睛，低下头，实在没眼看。宿舍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迎面就是一股呛人的香薰味。

　　宿舍看样子有人收拾过了，看来楚伥的那位室友早就来过了，桌子上两盏亮着的烛台应该也是他留的。房间不算很大，但两个人的空间是足够的。墙纸是墨绿色的，再搭配上古铜色的灯具，更显得这个学校年久失修。欧式的家具非常完美地映衬了整个学校，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不过摆放方式就没有这么正常了，两张床成直角围着一只小柜子摆在墙角，柜子上夺目地耸立着一只门上同款猫头鹰，只不过眼睛不会动。

　　楚伥离开宿舍，实在无法想象要怎么在一只猫头鹰的注视下睡着。

　　引导员等在楼下，见楚伥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好了，现在去教学楼。”

　　楚伥跟着引导员参观了教学楼、图书馆和试炼场，不出所料，这些地方都很符合学校古老且诡异的气息。对于试炼场，引导员说可以暂且当做操场看待。

　　“天就快黑了，还差校史馆没有参观。你是想要回宿舍还是去校史馆？”

　　“无所谓。”真的无所谓，楚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学校录取的，还是一所看起来没那么垃圾的学校，以他的成绩，能考上大学都可以普天同庆了，他只想把这几年混过去，什么校史不校史的完全没兴趣。

　　引导员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那，走吧。”

　　他们还是去了校史馆。

　　“这里挂着每一任校长的画像，多看两眼，一般情况下你们是见不到校长的。”

　　说是校史馆，不过也只挂了几张校长的画像，其他什么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可参观的。楚伥百无聊赖地绕着，校长长什么样子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楚伥靠在一个矮柜上，等着引导员一个一个瞻仰完校长的画像。“有什么好看的？”楚伥别过头，刚想闭目养神，却瞥见了一面凹陷进去的窄墙，墙上挂了一幅画，不过被黑色的布挡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楚伥居然走到了那幅画前。像被人驱使，又好像是本能，他很想看一看，看一看画上是谁。楚伥伸出手，抓住一角，用力向下一扯……与此同时，楚伥耳边也响起了一声极其慌乱的叫声:

　　“别动!”

　　还是晚了一步，幕布落下，暴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画上的人脸被涂掉了。

　　来不及反应，话已经从口中说了出来:“他是谁？”

　　引导员眼神复杂地看着楚伥，半晌，才答到:“这是第一任校长，也是创立这所学校的人。不，是神。”

　　“神。”

　　楚伥看着这幅画，一动不动，仿佛在透过这幅画窥视着什么。然而他只感到被什么东西缠绕着，想要伸手抓住，却又虚无缥缈。

　　他窥不见这幅画背后的世界，他更无法透过这狂乱的笔触看清神的面容，但是他好想，好想知道，他想知道有关这幅画的一切，他想对着这幅画问一句:

　　你是谁？

　　“我想……知道……”

　　没等楚伥说完，引导员便打断道:“没有资料。我们不可能窥视神。”引导员抬起头，发现楚伥仍然盯着那幅画，眉头微蹙，眼底如深渊。她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开口，声音很小，微微沙哑:“您……看见了什么……”

　　楚伥听到引导员似乎说了什么，稍微回过神来，木讷地问了一句:“什么？”

　　“……啊，没什么。”引导员看了楚伥一眼，转身边走边说:“天黑了，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哦。”

　　一路上，引导员出奇地安静，什么都没有叮嘱，楚伥也没心思考虑这些，两人都低着头，各怀心事。

　　夜晚的学校，除了阴森得可以闹鬼，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知道是不是引导员的缘故，预料中的危险也并没有出现。虽然这个学校很魔幻，楚伥并没有感到很惊奇，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回宿舍的路走了两遍记得应该差不多了，心里莫名的烦躁，还有……一种极不合时宜，回归故里一般的安心。

　　楚伥回到宿舍，桌子前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眉清目秀，衬衫穿得很规矩，正捧着一本书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见楚伥回来，少年抬起头，送了楚伥一个标准的笑容，露出了漂亮的酒窝:“你好，我叫姚闻靖。真巧啊，咱们分到了一个宿舍。”

　　是挺文静……

　　“楚伥。”楚伥本来想直接忽略室友去睡觉，可一看姚闻靖那双清澈得过分的大眼睛，不知道怎么就狠不下这个心了。

　　“诶，你是怎么被录取的？你觉不觉得这个学校好奇怪啊。”不用楚伥回答，姚闻靖便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就是去买杯奶茶，结果一个人突然过来塞给我一张录取通知单，我以为是骗子，本来没打算来，结果我去学校那天列车居然开到了这儿。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居然盖了一所这么大的学校。”

　　楚伥是真的很想睡觉，无奈摊上了一个这么能说的室友，觉是睡不成了，这破地方又没网，只能陪文静小朋友聊天了。

　　“你知道这个学校是教什么的吗？”

　　“不知道。”

　　“唉，莫名其妙就来这所学校了，虽然条件不错，但是也太可怕了。到现在我都还没跟家里联系，没有信号，要怎么在这待下去。”

　　“……”

　　“你不想和家里联系联系吗？”

　　“没有。”

　　姚闻靖显然是没理解“没有”是什么意思，疑惑地投去了一声“啊？”，不过他随即便反应过来，瞬间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满怀歉意道：“啊……抱歉。”

　　“没事。”没事，反正他什么都不在乎。楚伥一直都这样，性格寡淡，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恨不得置身整个世界之外。

　　“我从图书馆带了本书回来，这是那么多书里我勉强能看懂的一本……好像是说，这里的人都有什么异能……总之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么大个图书馆，一本有关学习的书都没有，你说建这所学校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一个人？

　　什么都没有思考，这句话就毫无前兆地从脑海深处奔涌而来，却又浮光掠影，一瞬便无影无踪。

　　校史馆中的压抑感再次袭来，楚伥闭上眼，脑子很乱，无数不明的碎片翻卷在一起，就是拼不出来完整的画面……

　　挺累的。

　　“嗯，楚伥？你是不是困了？”

　　听到姚闻靖在叫他，楚伥半梦半醒般，说不出话，混乱中只回了一声“嗯？”

　　“不好意思啊，那你快休息吧，我自己看会书。”

　　楚伥听不清姚闻靖说了些什么，来到这个学校不过几个小时，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从遥远的过去争抢着拥上来的，旷古的悲凉，想要唤起什么……

　　第二天楚伥早早就被姚闻靖叫了起来，心想这倒霉孩子怎么事这么多，要不是他现在不想说话早该劈头盖脸给姚闻靖骂得找不着北。楚伥迷迷糊糊地被姚闻靖生拉硬拽地拖到了教室，陪姚闻靖小朋友早早地迎接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楚伥本以为只有姚闻靖会这么早来教室，可不到半个小时，教室里便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人——只不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个大黑眼圈，似乎根本就没睡醒。

　　偌大的教室里，所有人都闷头坐着，心情极其复杂，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瞥两眼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百来号人愣是让教室安静得堪比停尸房。

　　“各位，欢迎来到罗莎蒙德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