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释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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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的报酬多得让瑶瓦帕眉眼含笑，露出了从没有过的欢喜表情。
她不是医生，只能是个商人，不过是个贩卖特殊货物的商人。那人人歆羡的美艳皮囊下暗藏了一颗冰冷如石的心。我纵然看到了一切，却无法代替世俗来惩罚她。她遵循着她的法则，是个完全称职的商人。而我将有求于她，也不能用局外人的视角看待她。
这注定不为世所容的奇特女子，刚踏出了国师府便遭到了别人的暗算。想来对方定是寻了瑶瓦帕多时，得了她的消息，早早埋伏了下来。
一把长刀险些刺穿她的胸口，所幸她反应甚快，一转身将金币袋子扔给我，一面拔出了一把弯刀。
渐沉的落日为打斗创造了绝佳条件。我隐住了自己的身形，伺机而动。
听得一个极粗野的嗓音喊道：“妖孽，你伤天害理，为了一几私利，害了多少人？尼木族长虽未点明，想必也是恨你入骨……”余下的话混着金属碰撞声含糊不清。
只听得瑶瓦帕淡淡回了一句：“我族的事，毋须外人干涉。”
“你蛊惑国主又是何居心……”
“他是我的主顾，我必忠其所求。”
瑶瓦帕大约意识到此人难缠，索性洒了一把迷香粉。那人浑身酥软，轰然坠地。
月沉星落，未知的黑暗悄悄降临。
“肯请姑娘救救我妻子若娅。”我不要若娅永远沉睡下去，我想看见她的如水笑靥。
“民间传说国主为了救皇后失踪逾月，竟是真的。说来奇也，有那么多御医在，何苦来寻我。”
我的身份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身边人的无能早已厌烦。何况《赫里神谕》说：“事须亲为，方有诚意。”
“国主真是荒唐，为了一个女人，竟弃国家于不顾。国主莫要怪我逾礼。便是我替黎民苍生收拾您，您不会有怨言，也不应有怨言，不是么？”瑶瓦帕教训的极是。我天生便不适合作国主，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离开这么久，全靠国师与大将军。这二人各心怀鬼胎，情愿我不在位，他们相互制衡，相生相克，倒被我利用，所以国内一直平安无事。我知道这种局面维持不久，是该作个改变了。
“国主要我救人，只需放下身份与我谈场交易。皇后昏死多日，非用新鲜心脏植入体内不可。心脏可一向是紧俏货，不可能从活人身上取，只能取自濒死之人。濒死之人也难寻，除非有人自愿贡献。”
这一大些话说得我头脑发蒙。一颗鲜活的心，若用我的权力弄得，不是不可能，可让若娅来决定，她一定不愿累及无辜的人。而且我隐约感觉，便是这样得到了心，瑶瓦帕也不会动手救人。我细细思量瑶瓦帕的话，那么，一定只有这个法子符合她的想法。
我掩过满心的痛楚，勉强道：“姑娘是想以我的心救人么？难道不怕背上弑君犯上的罪名？”
“您一定会摆平的，这不是难事。我开出的条件是要你的天下，交给足以堪当大任的人。”
好一笔划算的买卖。我只觉口干舌燥，吐不出一个字。
“且缓我想想。我倒是想知道姑娘的身世，可否满足我这个可怜人的小小好奇？”别离近在眼前，盘桓多日的困惑在此刻脱口而出。
听见清脆的一声笑，瑶瓦帕的嗓音宛转如音弦拨动。
谁也不知道竟是这样的经历。
“洛边里住着我的族人。我一族唤作蒙波，族人生来多是弱小，时有残废傻子。我们供奉莫嘉那，族人们多是近亲结婚，在外人看来我族寡廉鲜耻，丧尽人伦。因为族小民弱，时常有他族侵犯我们。”
“我幼时跟着族人四处迁徙逃难，经常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全族的人为活下去，竟有人自愿献出自己的肉分给别人。我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改变这命运。”
“尼木族长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聪明人。他没有妻子儿女，独独疼我，教我习字，教会我一切，包括医术。”
“我切下的是我族人的身体，可这换来了他们平和的生活。尼木族长的本意便是如此，以少数牺牲保全多数的人。他是不忍心，才让我动手。”
不知何时露出的月光泻在瑶瓦帕的脸上，我看见那蓝色眸子中积蓄的深沉悲哀，如一湾湖水，平静吞噬了所有波澜。瑶瓦帕，这名字的确适合她。她是那一滩淤泥的蒙波族中开出的娟秀莲花。
成全她，也成全我，挺好，不如应了。
“我族老人俱是识大体，知道自己大限将近，就留下遗嘱，任我切割他们的身体。有一回，一老翁拉着我的手道，‘自己的身体部分装在别人身上也是一种活法。若我的眼被人拿去，我同他一同看世界万物；若我的四肢安在别人身上，我和他一齐奔跑；若我的五脏给了别人，我仍活着，还在努力工作。而别人也会感谢我，记住我，何乐不为？况人本源自尘土，不过是再归于尘土，又求什么全尸？’话是直白，我却总记着。”
的确，我的心给了若娅，我仍与她同在，她的感受、她的悲喜依旧是我的赖以存在的根本。至于国土，交给与之相称的人吧。
“姑娘一席话倒是点醒了我。还记得莫嘉那像和项链么，我之所以给了你，因为我知道你真心喜欢它们。宝物在懂它们的人手里是最好的归宿。我相信姑娘也一定会妥善处理国土的。姑娘的眼光我完全信任。”
我会交给她一张出入宫廷的手谕，和一封未指定人选的退位诏书。我手中的兵符也会交给她的。
那些盲目无知的人们，成日祷告，改变不了什么。而她的举措，纵然惊世骇俗，却更能拯救一个走向毁灭的民族。也许，是我对若娅的感情和对瑶瓦帕的感动超越了我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有人会给我冠上傻子的名号。他们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对权力地位这些东西感兴趣。或许我死得不明不白，但谁能告诉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素手琴弦锦书曲，砂吹古调成流律。
若娅，我的思念只是写在了流砂上，你怕是看不到了。也许应该刻在玄武岩上的。
若娅，抱歉，来不及对你说声再见，还有，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释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