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短篇小说集：啰嗦》木星极空

3、鱼鹰 每逢下雨，

　　我家住北京四环边上的一个别墅区，每逢下雨，我爷爷就会戴上斗笠，披上蓑衣，爬上墙角，蹲在墙上，一直待到雨停。
　　他总是佝偻着身子，像只鱼鹰站在竹筏上，盯着外面的路和树。
　　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好在下雨的时候，别墅区里没什么人，偶有一两辆车经过，也并不会特别在意我家墙头蹲着个人，所以，这事倒也没引起什么动静。
　　我们家人当然很担心他，他都八十了，这样的举动，显然很危险，但谁都劝不动他，久而久之，也没见他出什么事，就听之任之了。
　　我曾仔细观察过我爷爷的这种状态，他蹲得很稳，就像他每次上厕所时蹲在马桶上一样，赤着脚，脚上的老皮粗糙而坚韧，脚趾牢牢地勾着墙头的大理石，常年不剪的指甲令那只脚显得很像鹰爪。
　　他的头缩得很厉害，几乎看不见脖子，脸上的褶子耷拉得比平时还重，我看不清他的面容，而且，我越是想探着头去看个清楚，他越低下头把斗笠往下盖，蓑衣也拉得很紧，像个躲进麦垛里的鸡一样，要把自己的全身都藏起来。我唯独能看到那两只游移不定的眼睛，尤其是在雨夜，在院外马路上路灯的照耀下，那双眼睛偶尔还会忽闪。
　　我爸爸说，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是桂林漓江上的一个渔夫，那时候，漓江上有很多这样的的渔夫，还养着鱼鹰，他们看起来跟鱼鹰差不多，尤其在下雨的时候，非常孤舟蓑笠翁。记得不知道哪张人民币上印的就是这样的渔夫，我那时候还想，说不定，印在人民币上的人就是我爷爷。
　　我总感觉我爷爷能在雨中听见什么。因为雷雨天，每当天空打闪，我爷爷便会长啸，我觉得，他是在跟什么人对话。那啸声尖锐刺耳，仿佛能穿透天空，划过宇宙，跟混沌深处的什么东西你来我往。在那种时候，我爷爷虽然总是岿然不动，可我分明觉得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庞然大物在远方招摇，我爷爷也像鱼鹰在展翅般挥手。
　　由于他的尖啸总是与雷声同起，所以，始终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后来，我爷爷活到84岁，就去世了。
　　自从他去世后，就再没人攀上过院子里的高墙，自然也不会有人蹲在墙角头上像一只鱼鹰。可是，每当下雨，我总会想起我爷爷，心中也会涌动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想走到那个墙角，爬上墙头，蹲在那里。但我终究没有勇气，我只能在我卧室的落地窗前，远看着那个墙角，想象着我爷爷当年蹲在那里的样子。天空中的闪电一道一道地闪过，雷声阵阵传来，我眼前这道玻璃窗，是唯一能阻隔我心中悸动之物。
　　我十分渴望那堵墙，我知道，有朝一日，我必将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像我爷爷那样蹲上去，在雨中迎着闪电长啸，我会在雨中呼喊着我爷爷的名字，看天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