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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徒 屋子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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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正中放着一个大火炉,火炉旁架着一个风箱,刘锋坐在椅子上,风箱一拉,一股股的风灌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窜,看的人眼睛里也生出火苗来。
炉中正烧着新的铁器,掌火的师兄看着一旁拉风箱的刘锋,不怀好意地说:“哟,刘锋,这么多年了还在拉风箱啊!”
平日里师兄弟们的嘲讽刘锋听多了,同年进来做学徒的弟子里,确实只有刘锋一个人还在做这入门阶段的活——拉风箱。
他笑了笑,脸上抖落几粒炭渣:“师兄,这火势这么大,再不将这铁块拿出来,可真要烧过头了。”
被提醒的师兄心虚地堵住他的话:“你一个拉风箱的伙计,懂…懂什么炼铁!”说完,却忙不迭地将炉中的铁块夹了出来放在铁墩上。
刘锋不屑地转过头,继续忙着拉动手柄,炉火瞬间照亮他整个脸庞。
门外,窥见这一幕的成窦愤愤地甩袖走了。
成窦,就是成记铁铺的大师傅。两年前新来的门徒里,属刘锋对锻铁最有天赋,他对锻铁有着自己的见识,无师自通,两年前就已经能对成窦锻铁的技术有所指点。
而成窦最为拿手的,也是铁匠们最难掌握的一点——淬火,才是刘锋前来做学徒真正想学的。可成窦妒贤嫉能,怕刘锋学成后的才能远超于他,便始终不肯将淬火的技艺传授与他,还处处压迫,让他两年来都干着这最不考虑技术含量的,拉风箱的活。
刘锋其实早就将他这位师傅所想了然于心,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始终自我告诫,只要真心实意找成窦求教,经年累月,他一定会接纳自己的。
翌日傍晚,刘锋背着砍好的柴,慢慢地走着下山的路。
突然,身后不知被谁一推,整个人沿着山坡滚到了野蔓丛生的坡底,周围长满了青苔,仔细一看,还有骇人的动物白骨,估计都是被困在这藤蔓里出不去的可怜家伙。
“——嘶。”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刘锋这才发现自己也被带刺的野荆刺伤了,手臂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来不及处理伤口,天快黑了,他只好先找到能上去的路。
刘锋掰断一根木棍,用来撇散前方的杂草和野蔓。背上还背着麻绳做的背篓,只是里面的柴在滚落途中多数倾落,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天已经黑了,不远处能看到师父家里的亮光。刘锋扔掉回来途中依仗的木棍,顺着灯火,向前摸索着走去。
推开堂屋重重的门,刘锋拖着沉重的身体踏进屋门。
“还不跪下!”
还未看清房里黑压压站的一群人,刘锋便受到一声莫名的呵斥。
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疼了,刘锋的脸上冒出一阵阵冷汗,身体已经站不直了。他费力地抬起头,强忍剧痛问道:“我为何要跪?”
成窦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指着刘锋,喉结被气的上下抖动:“还敢顶嘴!好你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来人,给我打!”
说罢,便有人从门外进来,拿着一条长鞭朝刘锋的肩膀挥去。
刘锋一把抓住迎来的鞭子,大声质问道:“挨打也给我个挨打的理由!”
站在一旁的师兄见状,指着刘锋怒骂道:“今日我与师弟们炼铁用的柴呢!你偷懒不砍柴回来,还目无门规,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鬼混!平日里你看不起我们师兄弟就算了,你眼里还有师父吗!”
“就是你推的我吧。”刘锋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师兄”。
被戳穿的男人恼羞成怒地反驳道:“你…你血口喷人!明明就是你自己掉到山下去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暴露了什么。
刘锋冷笑一声,抱着手臂,一步一步走到成窦面前。
“师父?这两个字我叫出来你担当的起吗?”他抽出一只手来狠狠抓住成窦的衣领,周围门徒们纷纷露出紧张的神色,成窦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上前。
“两年来我一而再地忍你敬你,你把我当什么?觊觎你成窦技艺的贼吗!”刘锋用力扯掉左肩上缝着“成”字的肩带,“这个东西我一天都不想看见了!你就藏着你那点塞牙缝的自尊入土吧!”
说完,刘锋甩头而去,只留下成窦在原地气得咬牙切齿。
这颗地雷,终究还是炸了。
离开成窦师徒后,刘锋在成为刀匠的路上举步维艰。自己遭受小人污蔑,背上目无尊长,桀骜不驯的名声,整个粲乐都没人肯收他为徒,遂弃了做刀,开始研究刀的雕刻。
牢狱里,赵违与刘锋相对而坐,不像是在审问犯人,倒像是在听这位刘师傅叙忆往事。
“那既然互相不待见,为何您还在成记铁铺对面开店呢?”赵违十分不解,照理说这二人理应水火不容,再不相见才对。
对面的人正用手指丈量着狱中案桌的长度,听此疑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向赵违,又收回目光:“我记得你爹赵太尉以前是粲都卫的人?”
“家父多年前的确任职于粲都卫。”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末路教的存在?”
粲都卫的死对头——末路教,是南地奎岳众多帮派之一。玉国一统东南时,末路教徒分散逃亡,成为当时两地残留人数最多的教派。粲都卫着力整治此教,剿灭其不少党羽,很久之后才使他们不再具备抵抗的能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粲都卫解散后,末路教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赵违当然知道,即使赵翟向来都把粲都卫的事当成保密工作,从不与他透露半分,但自己这几年调查剁虎帮,对末路教也了解了不少。
他点头,示意刘锋接着讲下去。
做学徒时,刘锋发现成窦锻炼的钢铁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买刀的人多了,而是除刀具外,还锻造了很多细长铁棍之类的东西。
——莫非是末路教徒的行者棍?
刘锋怀疑这老家伙与末路教有勾结,暗地里为他们锻造兵器。带着疑惑,刘锋每日都观察着成窦师徒的一举一动。果然,在一天夜里,成窦带着他那几个亲信徒弟牵了几匹黑鬃马,拉着几车大箱子偷偷摸摸地与穿着黑袍的人做着交易。刘锋认得这袍子上的白色蛇纹,他在兵器书里看过,这纹路与末路教教主弥海浪所持的鹿筋藤蛇棒上的蛇形一模一样。黑中百,在墨色的夜里里格外显眼。
刘锋离开成记后,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件事。不论末路教是否与当今朝廷作对,他们在奎岳时,就是个因作恶多端而臭名远扬的门派。成窦与他们有所往来,无疑是在为虎作伥,助桀为恶。
在江湖上靠着雕刻手艺名声大噪后,刘锋回到粲乐将自己的店面开到成记铁铺的对面,想着能抓住成窦师徒的把柄,到朝廷去告发他们。
可世事难料,自己却先被人构陷,身陷囵圄。
“那您可知道,成窦为何要绑架这么多女子?”
刘锋摇头,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那日他刚从城外回来,就看见铺外围了许多百姓,掩着口鼻,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一打开门,铺天盖地的尸臭席卷而来,刚回过神,人已经在这里坐着了。
赵违辞别刘锋从牢狱里出来,抬眼看着天空挂着的一轮残月,脑子里末路教和成记铁铺的踪影挥之不去。此事若真是与末路教有关,那势必会更加棘手。这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与赵朝寺的约定,加快步子朝停着马车的地方走去。
还没走近,便听见从树后传来的一段对话。
“小的是真不敢让您进去,头儿还在里面审犯人没出来呢。”
“哎呀大哥您就甭找这套说辞了,再加十两您看行不行?”
看来是撞见了行贿现场啊。
赵违压低脚步,慢慢向说话的二人靠近。
树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前一小厮正与穿着官服的狱卒交谈。眼看着还是不让进去,这小厮往身后的马车投去无奈的目光,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往上做了个“加价”的手势,赵违才发现车上还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男子。
月光透过树枝落在那人的脸上,轻柔地勾勒出脸庞的棱角。黑玉般的头发披在颈后,一身白衣加持,皎如玉树临风前。
只是这坐姿…跟自己的形象出入也太大了点。
赵违扶额,不重不响地“咳”了一声。
说话的狱卒哆嗦了一下,转身看见赵违,急忙跑上前解释道:“左…左都侯大人,您审完啦!小的只是路过,这就回去当差!”
说完,一溜烟地跑掉了。
旁边的小厮也上前作揖道:“原来是左都侯大人,我与我家公子就是来随便看看,这就先走了!”
笑嘻嘻地刚转身要跑,赵违一下拉住这人的手臂,把他带到马车旁,对着车上那颗夜明珠问道:“不知兄台是何许人也?”
“夜明珠”一下跳到地上,拱手道:“好说好说,我叫曹召旻,字小星,不因别的,只因我如星辰一样耀眼!”
赵违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难道他一直都跟别人这么介绍自己的?
赵违也朝这人拱手道:“在下赵违,字敬雪,有幸识得曹兄。不知曹兄今夜是想要探望何人?”
曹小星走到马前,用手轻抚着这匹粉腚白龙驹,缓缓说道:“我们家是一介皇商,家住峨眉,近日初到粲乐,”他又走到赵违面前,露出惋惜的神色,“本想闲下来了,再去拜访家父好友刘锋师傅,却得知人已被捕入狱了。”
来找刘锋的?赵违谨慎地看着眼前之人,怎么最近的人和事都跟刘锋牵扯不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