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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后与宦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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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三年的冬至,大雪纷飞。
坤宁殿内,皇后躺在床上,身体因疼痛蜷缩成团。
“贵妃今日生产,陛下将所有太医都请去绛萼阁,太医局只留了个看家的小黄门。”宫女红拂领着一个十岁左右,瘦弱的男孩儿走进来。
皇后看了看男孩,“你,能治消渴病吗?”
男孩惶恐地摇了摇头,“奴才只会照着方子拿药,看病写方子得找师傅。”
“奴才去绛萼阁,求陛下赐太医。”內侍张茂则道。
“去了也没用,陛下是不会给的。贵妃受舞女冲撞致早产,陛下肯定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正在气头上,巴不得我早点死,怎么会派太医过来救我。”皇后强忍着疼痛,“我有些乏了,你们都出去吧。茂则,你留下。”
宫女们纷纷退出内殿,掩上了殿门。
红拂出门思考片刻后,朝绛萼阁走去。
内殿中,张茂则上前帮皇后掖了掖被角。
“茂则,抱着我。”皇后虚弱道。
“奴才不敢僭越。”
“我都要死了,你还在意这些。”
犹豫片刻后,张茂则小心翼翼地托起皇后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
“能在宫中与你重逢,是我此生之幸。”皇后喃喃道。
“也是奴才之幸。”
“只有你我二人时,就不要自称奴才了。你我从小青梅竹马,儿时你鲜衣怒马,风流不羁,全然不似如今这般礼仪周全,唯唯诺诺。”
“清觅,可是嫌弃我了?”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辛苦吧。”
“当年张家满门抄斩,我因年少未及加冠,免死流放岭南。流放岭南的第二年,我诈死回京,以宦官身份入宫,只为伺机找太后复仇。如今我大仇得报,此生别无所求,惟愿你平安一生,但如今你遭病痛折磨,我却无能为力。”
“我没事儿的。”
“陛下多年来猜忌疏远你,是因为你性格处事与太后相似。说起来也是当年,我无意间得知‘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借此挑拨陛下和太后的关系,唆使夺权架空太后,太后郁郁而终。虽说大仇得报,我当年布的局,却也间接害了你……”
皇后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微笑,“不怪你。这些年为了曹家,我的手早已不干净,譬如贵妃今日小产,三年前皇子最兴来暴毙……为了曹家,为了让宗实入主东宫,我必须为他荡平一切阻碍。如今我病痛缠身,命悬一线,也算是因果报应。”
“清觅,你不会有事的。”张茂则紧紧抱住怀中的女人,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我好累,茂则……若有来生……”话没说完,皇后便昏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阳光照进窗户。
皇后睁开眼睛,便看见趴在床沿的张茂则。
“醒了?”
“看来是没死成。”
两人相视一笑。
红拂推门进来,“昨夜,贵妃产下一个死胎。”
“告诉父亲,朝堂上可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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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四年惊蛰,莺飞草长。
坤宁殿内,皇后正仔细修剪着花枝。
“贵妃得知自己无法有孕后,便选了两个远房表妹送进宫。”张茂则在一旁道。
“借腹生子?”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不用,她这是自寻死路。”皇后将一节多余的花枝剪下,干净利落。
“我不太明白。”
“亲手将其他女子送到所爱男子床上,此事非常人能忍。贵妃又是个内心敏感,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等着吧,迟早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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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四年秋分,寒蝉凄切。
金明池边,怜霜呆呆地站着,看着平静的湖面。
“节哀。”皇后走到她身后,悠悠道。
怜霜转过头,看到皇后,“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你可知你姐姐怜雪为何投湖?”
“小产落胎。”
“因何落胎?”
怜霜没有回答。
“看来你是知道真相的。你不敢说本宫来说,贵妃嫉妒你姐姐有孕,推了她导致小产,事后陛下偏心护着贵妃,让你姐姐心灰意冷,最终投湖自尽。”
怜霜转身看着湖面,没有回答。
“你姐姐当时应该很绝望,本宫听说一母同胞的姐妹心意相通,你可曾感受到。”
“皇后娘娘到底想说什么?”
“想报仇吗?”
怜雪转身看向皇后,眼神中分明有一团不甘心的怒火。
皇后笑了笑,抓过怜霜的手,将一包药粉放到她掌中,“这是金森草粉,慢性药不致命。但能让人产生幻觉,在虚虚实实中精神饱受折磨,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用。”
说完,便转身离开。
“皇后就不怕,臣妾把此事告诉贵妃,告娘娘个毒害嫔妃之罪?”
皇后嫣然一笑,停住脚步,背对怜霜道,“本宫与贵妃不睦,后宫中人尽皆知。你在明面上算是贵妃的人,你能告本宫个毒害嫔妃,本宫也能说你栽赃皇后大不敬。更何况此事牵连到你姐姐之死,陛下心虚一心息事宁人,断不会彻查,到时候谁会是第二个牺牲品?本宫劝你三思而后行。”
说完,皇后便离开了。
半月后,金明池旁,皇后在远处看着雨中紧紧相拥的帝妃。
“我有些羡慕他们。”说着转头看向张茂则,“能光明正大地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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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四年大寒,寒气袭人。
贵妃薨了,皇帝辍朝三月,日日守着贵妃的灵柩。
皇后来到绛萼阁,冷冷地看着萎靡不振、颓然坐地的皇帝。
“陛下,节哀。朝堂上还有许多政事等着陛下处理,还望陛下保重身体。”
皇帝抬头看着皇后,冷笑一声,“不是有你曹家替朕处理吗?”
“臣妾惶恐。”嘴上说着惶恐,但面上却不见丝毫惶恐之色。
“朕想要以皇后之礼,安葬昀熙。”
“生死两皇后?臣妾还有一口气在呢,陛下这是要存心羞辱臣妾?”
“作为交换,朕会立你的养子为太子。”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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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五年春分,春意阑珊。
很快,皇帝查明真相——怜雪投湖后,怜霜为报复贵妃,在她饮食中持续加入致幻的金森草粉,还时常弹奏怜雪生前常弹的“寒鸦戏水”,刺激贵妃。皇后也配合在宫中,散布一些怜雪枉死索命的谣言,最终逼疯贵妃,致其香消玉殒。
出乎意料的是,得知真相的皇帝破格晋封怜霜为贤妃。
绛萼阁中,怜霜每日需穿贵妃一样的服饰,吃贵妃喜欢的饭食,学贵妃一样的说话方式,每晚戌时到子时跳贵妃最擅长的大晟乐舞,皇帝要让她一辈子活在贵妃的阴影之下。
每次与贵妃习性稍有不同,皇帝便下令杀怜霜一个亲近的家人。
但皇帝从来不碰她,只在旁吃着金桔,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尽是残酷和戏谑,嘴角满是讥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除此以外,皇帝日日呆在绛萼阁,不再上朝。
成心让贤妃成为朝臣们口中,继贵妃后的祸国妖妃,较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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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五年大暑,烁石流金。
坤宁殿内,皇后拎着水壶给蕙兰浇水。
“最近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贤妃昨晚向我讨要更多的金森草粉。”宫女红拂在旁道。
“给她。”
“贤妃怕是要给陛下,如此一来用量过大……奴婢担心……”
“你怎知陛下不愿。”
“奴婢不太懂。”
“贵妃是服用此药精神失常,如今陛下怎会不留神。因此我猜陛下早就知道,只是此药致幻,幻境中能见到现实中已经没了的人,陛下明知有毒也甘愿服用。”
红拂懵懂地点了点头,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茂则呢?”
“刚刚陛下传了张先生去绛萼阁。”
皇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起身快步朝绛萼阁走去。
绛萼阁内殿,皇后看到安然无事的张茂则,终于松了口气。
躺在床上的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转瞬即逝。随即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伸手指着皇后,大喊道——
“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皇后听闻心头猛一惊,惊愕地看着皇帝。
皇帝随后又重复了一遍,“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皇后谋逆?
何等大罪!
周围的宫女內侍齐齐跪倒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都下去,本宫和陛下有话说。”皇后用威严霸气的语气道。
周围的宫女和內侍纷纷退出内室,其中也包括张茂则。
“陛下,什么意思?”
“朕知道,是你唆使怜霜那个贱人毒害昀熙,还有之前昀熙两个女儿离奇死亡,受惊早产,以及不能生育之后,也是你在她饮食中动了手脚,让她身材发福走样,愈发变得敏感多疑。你以为,朕会轻易放过你?”
皇后沉默地看着皇帝。
“如今你曹家在朝堂只手遮天,朕确实杀不了你。但朕现在知道了你的软肋——张茂则,哈哈哈——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朕猜张茂则毕竟会为保全你名声自尽,也让你们尝尝这生离死别的痛楚。”
皇后忽然想到什么,夺门而出,飞快跑向张茂则居所。
居所内,皇后看见自杀未遂,被救回半条命的张茂则,提起的心终落地。
张茂则看到气喘吁吁的皇后,拖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跪下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颇为心疼准备扶一把,手伸到一半,却想到于礼不合,只能僵硬地将手收回,淡淡说了句,“免礼。”
皇帝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姗姗来迟。
看到这个情形,凑到皇后耳边,得意道,“你看你这么心焦地跑来,别说亲吻拥抱,连扶一把、触摸一下都不敢。朕原本想着逼张茂则自杀,让你俩阴阳两隔。如今看来让张茂则活着,或许更能折磨你,你俩尽管彼此相爱,却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必须时时压抑真心,明面上不能有丝毫逾矩,一辈子躲在阴暗角落苟且。”
说完,狂笑而去。
皇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紧紧攥着拳头。
三日后,皇帝驾崩了。
皇后养子顺利继位,皇后成为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准备把张茂则升任都都知,调到坤宁殿。朝臣以其资历不够加以反对,此时她才体会到当初皇帝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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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五年白露,秋高气爽。
城楼上,太后曹清觅眺望着远方。
张茂则将披风轻盖在她身上,太后将左手伸向右肩,抓住张茂则的手,然后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先帝临终前说,我俩这辈子只能在阴暗角落里苟且。我以前从不信神佛,如今日日吃斋,只求来生,你我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