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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妃与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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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三年的冬至,大雪纷飞。
皇城西南角的绛萼阁内,宫女神色匆忙,捧着热水盆进进出出。
内室里,张贵妃弓着腿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叫声撕心裂肺。
旁边产婆不断重复着,“用力啊,娘娘。”
“怎么还没生下来?”听到贵妃的惨叫,皇帝焦急地在外室来回踱步,不断催促着旁边商量对策的太医们。
“贵妃本就身子弱,加上受到冲撞和先天胎位不正,只怕……”太医局最有资历的太医哆哆嗦嗦答道。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保贵妃母子平安。否则,朕让你们统统殉葬。”皇帝厉声道。
太医们瞬间齐齐跪下,陛下向来宽厚仁义,从未说过如此决绝的话。
“臣惶恐……贵妃和皇子,怕是顶多保住一个……”
皇帝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医,“你……说什么?”
“贵妃和皇子,只能保一个,望陛下早做决断。”太医将头重重砸向地上。
皇帝痛苦的闭上眼睛,攥着拳头,半晌后咬牙道,“保……贵妃。”
“还有一事……贵妃母体受损,今后恐……难再有孕……”
“朕说了,保贵妃。”
皇帝已近不惑之年,膝下却仅有一位公主,早年德妃所生。
子嗣凋零,却偏偏散尽六宫专宠贵妃,皇帝因此饱受天下议论。
九个月前,贵妃突然有孕,皇帝喜极而泣,大赦天下积德积福,期望能顺利诞下皇子,将来继承这江山。
但就在一个时辰前,贵妃从福宁殿回绛萼阁的路上,被一个教坊小舞女冲撞,受惊致早产。
沦落到只能让皇帝只能二选一的地步,是选一生挚爱还是寄与厚望的储君?
“皇后病重,如今太医局所有太医都在绛萼阁,还望陛下能派遣一两名太医到坤宁殿。”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跪在绛萼阁门口,磕着头大声哀求道。
“先前是派了个替死鬼冲撞贵妃,导致贵妃早产。如今又想来抢太医,看来皇后诚心要贵妃的命!”皇帝重重地将茶盏砸到地上,“欺人太甚!让她滚!”
两个时辰后,贵妃产下一个没了气息的男胎,皇帝不顾內侍“产房血腥”的劝阻,执意走进内室。
贵妃面色惨白,碎发被汗珠浸湿后,一绺一绺地贴在面颊上,怀里抱着逐渐冰凉的男婴,双眼噙泪,嘴角却带着笑,轻声哼着儿时母亲唱给她的歌谣。
“昀熙,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皇帝看着贵妃,终究不忍心说出残忍的事实。
“六郎,你看……我们的孩子,他没有死……”噙在眼里的泪水,掉在男婴冰冷的脸上,奇迹终究是没有发生。
皇帝哽咽着说不出话,上前轻轻抱住贵妃,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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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四年惊蛰,莺飞草长。
绛萼阁中,贵妃张罗了一桌丰盛的佳肴,静静等着皇帝的到来。自从上次生产后,皇帝为了安慰贵妃,日日都来绛萼阁用晚膳。
今日直到戌时,皇帝才缓缓到来,一脸颓丧。
“这是陛下最爱吃的紫苏鱼,臣妾亲手做的,陛下尝尝?”说着,贵妃夹了一小块放到皇帝碗中。
皇帝没有说话,默默吃着贵妃夹的鱼肉。
贵妃勉强地笑了笑,放下筷子,“怜雪,怜霜,你们过来。”
两个年轻貌美的少女缓缓走上前。
“这是臣妾两个远房表妹,年方二八,陛下看看如果满意就……收入后宫吧……”
皇帝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贵妃,“你这是干什么?”
“陛下近来总愁眉不展,臣妾知道是因为子嗣的问题受朝臣诘难,臣妾如今已无福帮陛下诞育皇嗣,所以特意从母族选了两名姿色尚可的适龄女子,希望可以帮陛下……”
“昀熙,你是真心的吗?我可以为你散六宫,如今你却要往我身边塞女人?”皇帝看着贵妃,若有所失。
“一生一世一双人,昀熙从未忘。这么多年来六郎散尽六宫,始终如一地爱着护着,就算此生难以有孕……也始终不离不弃,昀熙无以为报。近来六郎多烦心,昀熙从来不懂朝臣所谓的家国大义,只望能帮六郎排忧解难。”
皇帝放下筷子,轻握住贵妃的右手,低着头沉默。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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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四年小暑,天气有些闷热。
皇帝已经小半月没来绛萼阁了。
贵妃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佳肴,也没什么胃口,“撤了吧。”
一个月前,皇后再次撺掇朝臣,弹劾贵妃专宠,狐媚惑主。
朝臣们纷纷劝谏皇帝雨露均沾,甚至以死相谏逐妖妃出宫,皇帝愤而贬黜了几位谏官,但此举反而坐实了妖妃祸国的谣言。
为了保护贵妃,皇帝只得忍痛疏远,小半月都不曾来绛萼阁,只是隔三差五地让內侍送些稀罕玩意儿到贵妃处,以表相思。
“雪美人来了。”门外宫女报。
如今怜雪已有近两月的身孕,虽说当初是自己将她介绍给皇帝,但如今见到有孕的她,总觉如芒在背,不太舒服。因此贵妃叮嘱怜雪好好养胎,不用过来请安,有意疏远。
怜雪察觉到了贵妃的故意疏离,心中惶恐。
她很清楚贵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现在肚里的孩子不过是帝妃借腹生子,出生后注定要交给贵妃抚养,若自己遭到贵妃厌弃,那以后在宫中的日子恐怕就难了,所以更加上赶着刻意讨好。
“怜雪不请自来,还望娘娘见谅。”
“无妨。”
“好丰盛的午膳,不如怜雪从旁帮娘娘布菜吧。”
“本宫已经用完膳了。”
“娘娘是要午休吗?让怜雪伺候娘娘午休吧。”
“本宫现在不困。”贵妃说着起身走到窗边,不再理会怜雪。
“好精致的定窑花口瓶。”怜雪看着窗边桌上的花口瓶,曲意奉承道。
贵妃没理会她,仍旧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槐树。
怜雪一边赞不绝口,一边伸手拿起花口瓶。
贵妃的余光瞥见怜雪拿起花口瓶,呵斥道,“放下!”
怜雪一惊,手里的瓶子瞬间掉到地上。
哐当——
这瓶是贵妃入宫那年,皇帝特意为贵妃所制,多年来贵妃一直视若珍宝,从来不许外人触碰。
花口瓶通体洁白、晶莹剔透,皇帝说它就像贵妃一样完美无瑕。
怜雪回过神来,连忙跪下道歉,并准备伸手去捡起碎片。
贵妃一气之下一把将她推开,蹲下捡起一片花口瓶碎片。
怜雪一个趔趄没站稳,径直向后倒在地上,很快双腿之间便渗出鲜血,怜雪随后发出“啊——”的惊叫。
贵妃转头看到这个情形被吓到呆住了,手指也被花口瓶碎片划伤。
有反应快的宫女飞快跑向太医局。
一炷香的时间,太医来了,皇帝也来了。
太医把完脉后,跪在地上,“老臣无能,皇子没能保住。”
皇帝却一直盯着贵妃手指上的伤,轻轻地将手捧在掌心,“疼吗?”
贵妃摇了摇头,“陛下,我不是故意的……”
“朕相信你。”
这么多年的相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自然清楚。
“今日,是雪美人自己不小心滑倒落胎,要是外面传出其他说法,朕决不轻饶。”皇帝召集了绛萼阁一众宫女内饰,统一口径。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一直轻握着贵妃的手,贵妃在一旁面带愧色。
皇帝说完,看着贵妃,眼神似有柔情万丈。
这次,朕可以保护你。
内室里,怜雪听到皇帝的话,心如刀绞。
好歹是他亲生骨肉没了,为何他能如此偏心,如此残忍无情。
次日一早,金明池里发现了一具女尸,经核查正是——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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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四年霜降,玉露生寒。
怜雪投湖自尽后,贵妃便夜夜噩梦,精神恍惚甚至出现幻觉,身体也每况愈下。
皇帝每日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绛萼阁,陪着贵妃。
如此一来,祸国妖妃的谣言流传更盛,这里面当然少不了皇后的推波助澜。
不过看着贵妃日渐虚弱的身体,皇帝也顾不得这些了。
一日,皇帝在朝堂上,和朝臣们正商讨着濮州蝗灾的应对举措,忽然有內侍小声来报,
“陛下,贵妃一个人坐在金明池旁,不让奴才们靠近,外面这么大的雨,奴才们怕出什么意外……”
没等內侍说完,皇帝丢下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飞快奔向金明池。
金明池边,贵妃颓然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大雨浇湿了头发和衣裳。
皇帝从內侍手里夺过油纸伞,跑向贵妃,将伞挪到她头顶。
贵妃抬头看见了皇帝,立马紧紧抱住他的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皇帝将伞随手一丢,蹲了下来,紧紧抱住贵妃,“别怕,六郎在。”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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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四年大寒,天寒地冻。
贵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纵使皇帝寻遍天下名医,也没什么起色。
“也就这几日了。”三日前,许太医说。
贵妃虚弱地躺在床上,“六郎,若有来世……定要再续前缘……”
皇帝轻握着贵妃的手,眼里噙满泪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还记得与六郎初见,是在大长公主的寿宴上,那时臣妾跳了一支大晟乐舞……臣妾好久没给陛下跳过舞……”
“那个时候的你,舞姿曼妙,白衣联袂,宛如下凡仙子……”
没等皇帝说完,贵妃的手滑落下去,脑袋无力地垂到一边。
贵妃去了,皇帝眼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此生缘尽,只盼来世。
贵妃去后,皇帝整整辍朝三月,日日呆坐在贵妃灵柩前,不断地往嘴里塞着贵妃最爱的金桔,眼神空洞无神,泪流干,心如死灰。
灵柩里贵妃穿着皇后的殓服,葬礼也是按皇后规格进行的。
皇后刚开始是反对的,毕竟“生死两皇后”是莫大的羞辱。
但皇帝承诺,立她养子为太子后,皇后也默许了。
终究是圆了贵妃“死同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