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珍贵的》檀玉狸

9、新年

　　只是一想到你
　　世界在明亮的光晕里倒退
　　一些我们以为永恒的
　　包括时间都不堪一击。
　　——余秀华

　　昏黄的暮色降临，斜阳没入树影，淡薄的阳光照着分外空旷的走廊。

　　那是余蔚和林宥在一起的第二年，小魔女天天在我面前晃悠，只要一有空就笑嘻嘻地带我到处逛悠。

　　我家旁边那条街街角处开了一家花店，老板是个很亲和温柔的姑娘，五颜六色的花摆了一门口，每次走到那里我总是不自觉的停下来，看那大簇大簇盛开的洋桔梗。

　　旁边有人走过，手机里大声放着朴树的歌。

　　那年眠城晚报上登了一篇文章，作者署名是陆上行舟。

　　那年春节，我乘火车去远在乡下的奶奶家过年。临走前顾念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对我说新年快乐。

　　“又是一年了啊 。”

　　当时我领着个行李箱独自站在人满为患的火车站，听着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缓缓传来，带着细小的电流声，却显得那么陌生。

　　我眼眶发烫，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掉下来，可是突然发现眼中无泪，低了低头。

　　“新年快乐。”我说。

　　抬起头，眼泪却唰地滑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擦，可是眼泪却越来越多。

　　旁边一个男生诧异地看着我，最后从旅行包里翻出几张纸巾递过来。

　　“给。”

　　我看着眼前伸过来的纸巾，愣了一下，接过来按在眼上，说了句谢谢。

　　那男孩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可又不知如何说起，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去了。

　　我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身子一愣，可终归没有回头。

　　我静了一会儿，眼泪止住了，可我知道眼睛一定红的可怕。旁边人来人往，我拖着行李箱从人群中挤出来。

　　我下意识地朝刚刚的声音来源看去。

　　人群中，骆清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白色的毛绒领子，衬得少年的侧脸清癯孤绝，他微微驼背站着。那是他一贯的站姿。

　　我低了低头，转头的一瞬间瞥到他指尖的星火。
　　我定定地看过去，这是我不曾见过的一面。

　　我再抬头，少年的身影早已没入人来人往之间。

　　因为怕老太太等着，老人家放不下心，身体又不好，我没有提前给家里打电话。

　　我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老太太走在屋檐下择菜，她看见我拎着箱子走过来，愣在了原地。

　　我直接扔下箱子跑过去，一把把她抱住。

　　“是我，奶奶！”我笑着把她抱在怀里。

　　老人家才到我胸口处，双手晾在半空中。

　　“宁宁?怎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啊！”听见我开口说话，老太太终于知道这不是一场梦境，不停地抚摸着我的手。

　　我笑把她拥进屋里:“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老太太眯着眼笑得很开心，宠溺地伸出食指点我的鼻子。

　　那天晚上老太太很高兴，走了一大桌好吃的，一会给我夹一筷子这个一会给我端来这个。

　　腊月三十那天晚上，天空飘了点毛毛雨，地皮湿了一片。晚饭过后，雨还在下。鞭炮声此起彼伏，我抬起头，满天烟花炸起，我在那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中站着，紧张又兴奋。

　　客厅里头电视机开着，小燕子给皇阿玛摇头晃脑地念“之乎者也”，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了个不停。

　　几年前我也看过这里，当时倒没觉得这么好玩儿。

　　窗外依旧是滴答声不停。

　　半夜我持了小灯出去，推开房门，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一片一片从天空中飘落，地面上，屋顶上，树枝上，片刻功夫，肩头已白了一片。

　　第二天天不亮老太太就把我摇醒了，吃了饺子去拜年，昏昏沉沉地裹在一件新的羽绒服里头，咯吱咯吱地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

　　雪地里还落着昨日的鞭炮碎屑，鲜红的散落在雪地上，像缤纷的落花，美得触目惊心。

　　走了一圈下来我的口袋里塞满了糖果，邻居家的小孩蹲在地上搓雪球，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跑过来叫姐姐。

　　一眼望去田垄上铺着皑皑的白雪，天空是很干净的湛蓝，乡野之间静谧开阔，麻雀停在电线上，转眼间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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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过后连阴了几天，一直下着蒙蒙的小雨。我待在家里，哪也没去。

　　那天下午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落在头顶的屋檐上，我和老太太搬了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看雨，猫趴在旁边打盹。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猫咪吓了一跳，我跑到屋里连忙接起。

　　余蔚咋咋呼呼的声音立马通过话筒传过来，我听着，笑意慢慢从眼角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家的座机号?”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我有点哭笑不得。

　　隔着话筒我都想象得到小魔女眯着眼睛一脸神秘地笑。

　　那天下午电话那头的余蔚不停的给我说着林宥，刚出版的书，以及同学间发生的好玩的事儿。

　　我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微微地笑着，猫咪趴在我的脚尖上。我看着廊檐上不断落下的雨珠，闭了眼，想象着雨水落在地上溅起水花，植物的气味清冽地沁进肺里。

　　那年元宵节，我爬上屋顶，夜空中升起簇簇烟花。耳边的音乐在响，那火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不被人期待地响得格外敞亮。

　　窗台上的积雪在烟花震动下簌簌落下。空气中又一股松油味，像放得久了，被风稀释过，谈不上难闻。

　　风凉得像是不含情绪的眼神。

　　我的眼睛被升起的烟花点亮，抬头，一朵朵烟花在我眼中绽放，睫毛微颤，闪烁，瞳孔放大，急速坠落。

　　我看着，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耳边一曲《River flows in You》随烟火一同坠下。

　　一年又这样过去了。

　　我抬起头，闭上眼睛。

　　骆清，又一年了，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