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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望城 ——宴回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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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梵狸揉了揉还不太清醒的脑袋跟在宴回后面,手里还拎着油纸裹着的糖包,两人从渡口坐船离开。
大清早天还有些未清明,渡口氤氲着雾气,船夫和货船上的船工已经满头大汗。明明还是冬天,这些人却只单单穿了一件长衫,一阵阵寒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梵狸往衣服里缩了缩,他们却像不怕冷一样,面色如常。
宴回撇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梵狸拿着手上还冒着热气儿的糖包直哈气。
“好吃吗?”
“嗯?味道还行,就是太甜了”,梵狸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糖水腻在喉咙里让他说话有些含糊,不仔细听就像是在撒娇。
宴回听见这话也没再出声,梵狸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眼宴回,把包子往宴回那边递了递,试探着开口:“你要吃吗?”
“太甜了就给我吃?”宴回这下站在梵狸的正前方直盯着他的眼睛,稍顿,从梵狸的手里拿过了包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背过身不再看他。
梵狸:“......”
梵狸低头看了看手里仅剩着的一张油纸,舔了舔自己嘴角的糖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梵狸把油包纸叠了叠捏在手心里,不过这下宴回正好挡在前面,水面上的寒风吹不到自己,感觉要比刚刚暖和一些。
宴回拿着半个包子,听见身后细微的响动,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他这个失去记忆师尊啊,可比从前要可爱多了。
“来来,要去望城的赶紧上船,船不等人,船不等人。”船夫走下船站在渡口边朝四周喊,原本散在一旁等着的人,听见这话马上提着包袱行李往船上挤。
梵狸和宴回夹在这群人中倒像个异类,手中空空如也,除了吃剩下的半个糖包和一块儿油纸。走在前面的一个大娘,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有些看着还是新鲜的年货。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两人,又看了眼走在一旁的年轻妇人,脸上还洋溢着过年的喜庆。边走边开口和梵狸搭话,丝毫不见外。
“二位公子是要去哪儿啊?”大娘脚步稍微顿了顿,跟在她旁边的妇人闻言也回头朝二人笑了笑。
见宴回没有搭话的意思,梵狸只好笑着回话,“我们去望城。”
大娘点了点头,热情丝毫没有退却,“你们也是去探亲戚的?”说完拉着自己身边的妇人,“我们是到望城前面一路的,和你们差不多”。
梵狸不知道望城前面一路是哪儿,有些尴尬的没说话,只微微笑了笑,没让大娘看出来。
大娘看着两人手中什么都没提,和自己儿媳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路上好说也得两天,你们这什么都没拿,路上吃什么?”
这下宴回终于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也有些冷,“船上不是有卖吃的吗。”
大娘听见他这样说,明显有些意外,她们之所以要做这货船就是图个便宜,谁会在这船上买吃的,白白给人家送银子。
大娘用手肘捅了下自己的媳妇儿,贴在她耳边说:“你可不能学他们,做冤大头。”
她的嗓门实在是不算小,至少走在后面的宴回和梵狸听的一清二楚。像是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大娘讪讪地笑了笑,尴尬的咳嗽了两声,拉着自己的儿媳妇走快了些,没再回头和宴回他们搭话。
等好不容易都上了船,宴回塞给管事的一锭碎银,换到了二层一个临窗的隔间。
梵狸又被变成一只猫蜷在宴回的怀里,从一上船开始,梵狸的脸色就越来越白,额间也渗出一丝丝的细汗,宴回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这是晕船了。
船已经走到了开阔的水面,两边都是重重叠嶂的青山,梵狸才幽幽的转醒。
宴回本来闭着眼睛在假寐,感受到怀里的动静也睁开了双眼。隔间里烧着炭火,桌子旁还送了一盘糕点。
梵狸从宴回的怀里跳了出来,却忘记了尾巴还被宴回握在手里。
“嗷呜!”身体是跳出来了,尾巴跟儿却骤的一痛。
“那可是他的腿啊!”
宴回也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瞳孔骤然一缩,伸手就要把梵狸重新抱回怀里,眼底是显而易见的紧张。
好在宴回也只是虚虚一握,没用多大力气。梵狸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尾巴甩了甩毛,跳到桌面上,试图打开那扇能看见外面小窗户。
见他这样,宴回也收回了升在半空中的手,余光中瞥了眼梵狸的尾巴,转道帮梵狸推开了那扇临江的窗户。
寒风中夹着水汽,把屋子里的暖气一下子吹走了大半,梵狸一下子清醒了,觉得舒服了不少。
“喵”
——宴回好像又没把他的声音变回来。
宴回看着他,须臾低低地笑了一声,才解开在梵狸身上的灵术。
“我们去望城做什么?”江面上的风把梵狸身上的毛吹的全往后竖,他扭过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
宴回微微蹙了下眉毛,拿起茶杯的手又放回了原位,眼睛看向窗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中。半响,才低低的开口:“去拜访一位故人。”
梵狸明显能感觉到从宴回身上流露出的情绪,想到这脑子里的话顺势就说了出来,“我也认识吗?”
宴回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点了点头。
梵狸没再多问,他不是感受不到宴回这半个月的异常,就像冥冥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响。他隐隐能感受到这一切和自己有关,这位故人怕是也和自己有些关联,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能感受到自己和鬼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鬼界从来没有像他这样的,他们每一个都有迹可循,只有他众人闭口不谈或者完全不知道,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也许有天自然而言的就会得知真相,宴回也会开口告诉他。
到了傍晚,船上燃起了灯,在江面上投下一层浅浅的光晕,随着涟漪不断地散开又重叠。
外面陆陆续续响起了说话的声音,隐约间还能听见孩童的哭闹,此起彼伏。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船上的伙计招呼着两人去下面用晚饭,梵狸也变回了原身。
走出房门,空气里夹杂着腥味和饭菜的味道,两人捂住了口鼻快速的走过了这长廊,等到了下面的大厅,才觉得缓过来一些。
船舱里聚了不少人,伙计引着两人去了里间的位置,说是里间其实只是用屏风隔出的一块儿地方。两人简单的用了餐,没有做停留就回了房间。
期间伙计送了热水和寝具上来,到了半夜,除了翻腾的江水撞击到船板上发出的碰撞声,船上基本没了动静。
***
黑夜中,宴回睁开眼睛起身看了眼熟睡中的梵狸,周身凝起一层流动的淡金色薄雾,一转眼的功夫人就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守着几个伙计,都拿着长刀来回的走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宴回无视他们径直走进了货舱,而这些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看不到宴回一样。
货舱的空气中散发着干燥的气味,还有一种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宴回把视线定格在垒的整齐的一排箱子后面,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起来,眼底凝起一层寒霜,戾气和暴虐交织在瞳孔里,就像是从炼狱里爬上来的一团火。
“出来吧”
须臾,箱子后面传来极细微的响动,一个身穿黑紫色长袍的人缓慢地站了起来,周身笼罩着淡淡地一层黑雾。
“我没想到居然是魔界四大魔将之一的厉巳”宴回往前走了一步,指尖凝气一团淡淡的白色光轻轻一挥,那些光点就如同游曳在空中,散到货舱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外面的人都将一无所知。
厉巳没想到宴回会这么快的发现自己,自己这算是轻敌了。他从脚底腾起一丝的寒气,慢慢渗透到全身,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鬼君大人”事到如今,既然已经提前暴露了,厉巳也不打算继续藏下去。
货舱里骤然间被一股炙热的灵气所包裹,宴回每往前走一步,厉巳的腿就软一分。
宴回看着蜷缩在地上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的人,血液里某种深藏已久的东西渐渐被唤醒,他的瞳仁慢慢染上了一层红色,周围的戾气也越来越重。
突然,本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化成一团黑影,如同闪电般的速度消失在宴回的视线里。
“君上说他留了一份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厉巳的声音响彻在空中,悉数送进了宴回的耳朵里。
宴回没打算真的在这里就杀了厉巳,不过他最后逃走时说的话本能得让宴回觉得不是一件好事,他皱了皱眉头,低头看着手上刚刚不小心溅到的血污,觉得厌恶。
刻意压低的水声还是吵醒了梵狸,他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宴回从屏风后面出来就看到梵狸睁开眼睛倚在床头上,衣衫稍微有些凌乱,半梦半醒的样子。
“吵醒你了?”
“你出去了?”
两人同时出声,宴回稍愣然后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点了点头。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梵狸可能看不见他的表情,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嗯”。
梵狸没再多问,又翻身躺进了床里面,给宴回留了个位置。
他现在已经习惯和宴回待在一起,也会自然而然的给宴回腾地方。
等了一会儿发现宴回并没有躺上来,梵狸微微弓起上半身扭头去看他。
宴回打开了窗户,背对着梵狸,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江面,清泠泠的月光朦胧的照在他身上,梵狸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在水路上行了两日,宴回和梵狸终于到了望城,一下船很明显的就能感觉到这里要比京都暖和不少。
望城是靠南的一座水城,这里自古到今就是生活富足的地方。
“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新鲜出炉的米糕,好吃又不腻。”
“给孩子买一块儿吧。”
这回梵狸没敢离宴回太远,两人并肩走在早市里,街上还有不少摊贩卖着梵狸从未在京都见过的小玩意儿。
“我们现在去哪儿?”梵狸扭头问了一句。
“先吃饭”宴回说完抬脚就进了旁边的一家铺子。
铺子里只有简陋的几张桌子,门口的左边支着几口大锅,雾气腾腾的。
“二位客官吃些什么?”老板娘手脚麻利的收拾好就近的一张桌子,又从旁边拿了一小壶偎着炉上的热水放到了桌上。
“两碗素面”宴回放了几个铜板到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热水倒了一杯放到了梵狸的面前。
“两位是从外地过来的?”不一会儿,老板娘端了两份热气腾腾的面过来。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汤底是奶白色泛着光泽,面上搁了几滴香油。
梵狸看着眼前的面,觉得实在有些巧合,宴回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口味?又细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巧合的可能性比较大。
“是啊”梵狸闻言抬头笑了笑,接下了老板娘的话茬儿。
“我就知道,一看两位的穿着就知道不是本地人。”老板娘实在有些过于热情,怕是因为已经过了早饭的饭点儿,店里没有什么人,老板听见自家媳妇儿说话,也抬头朝这边笑了笑。
“二位也是来探亲的?”老板和着手上的面,两只手使着巧劲儿不断地在盆里来回的揉捏。
不怪老板娘这样想,望城本来就是一个水城,处在水上交通的要塞,自古以来就比别处发达一些。因此有很多外地商人在这里做生意,有时候还能见到穿着奇形怪状的异域人。
“来找个人”宴回碗底的面已经见空了一半,听见老板这样问才抬头接了话茬。
“是哪户人家?我俩口子在这条街上干了快二十年,说不定我们还认识呢。”老板娘麻利的收拾着店里的桌子,半扭过头和宴回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梵狸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头去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地有一些忐忑和好奇。
宴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下了眼帘,半响才从喉咙里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沈家。”
“沈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