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苏健康

13、7.1 周小柏果然

　　周小柏果然是病了，发烧，39度。
　　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抓来手机，时间停留在7点30分。
　　“您好。”手机响了，几乎是瞬间，周小柏就按了接听。
　　“周小柏小姐吗？”
　　“你好，我是的，请问你是……？”
　　“哦，我是**物流公司的，现在我手上有一份从C城发过来给您的快件，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C城？”难道是爸爸妈妈，或是寻常？
　　“是的，谢先生委托一定要您亲手签收。”
　　“……”周小柏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谢先生。难道是谢霖霏吗？会是他吗？
　　看来，无论躲在哪里，无论有多么刻意，躲不过的还是躲不过。
　　有心的话，怎样都会被找到。

　　“您好，周小姐您还有在听吗？”太长时间的沉默，甜美声音的快递公司的小姐口气稍稍有点不耐起来。
　　“哦，有的。我在家，你们送过来吧。”
　　“嗯，好的。”
　　“再见。”
　　“再见。”

　　周小柏心里像是摆放了一只摆钟，晃得自己心烦意乱。她穿着睡衣走到阳台，看见小区里有很多孩子吵吵闹闹，更是烦躁。顺手一扫，阳台小几上的杯子被摔在了地上，发出“呯啉”的破碎声。
　　她低头看了一下，是自己连离开C城都舍不得放下的，一直一直跟了自己好多年的奶牛骨瓷马克杯。
　　心微微泛起酸涩。
　　这个杯子，是跟谢霖霏一起在C大的园游会上买的。
　　他说，以后它就是我，你每次喝水，都要想起我。
　　他的笑脸，眼睛散出的灿烂，还有那句：以后喝水，都会很甜吧。
　　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她拨通公司的电话，请了假，就蹲下来直愣愣地看着阳台下的花园。
　　人来人往，很多小孩子在中央喷泉附近嬉闹。
　　有个穿旱冰鞋的小女孩和一个滑滑板的小男孩绕着池子比赛。突然，女孩摔跤了，她坐在地上，伤心地哭，小男孩站在边上手足无措，低下头，似乎一直在安慰她。
　　周小柏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宽大T恤的年轻的男孩子，走上前把小女孩扶起来，低语了几句，小女孩破涕为笑。
　　她想，小孩子果然是无忧无虑，发生了什么，顶大的事也不过是糖果被抢——男孩子抬起头的瞬间，她怔住。
　　穿宽大的T恤的男孩子的温柔笑脸。
　　穿宽大的T恤的男孩子的短短的，翘起来的头发。
　　顾臻。
　　竟然是顾臻。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顾小柏所在的方向，小柏赶紧侧过身子，随即又感到自己无比的可笑。
　　怎么可能是他呢。
　　几天前见到的顾臻还是放浪不羁的，甚至差点侵犯了自己，而楼下的男孩子明显是温柔可靠型的，并且看起来要比顾臻年轻一些。
　　只是长得像吧。
　　再往楼下看去的时候，小女孩小男孩仍在玩耍，男孩子已经不在了，她松了口气。

　　门铃响，应该是快递到了。
　　周小柏站起来快步走去开门，一边还在想到底是不是谢霖霏的快递，如果是的话，又会是些什么东西。
　　门开。
　　僵硬。
　　宽大的黑色T恤。
　　短短的，翘起来的头发。
　　温柔的脸。
　　周小柏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上冲，下意识地就把门“哐当”关上了。
　　手机铃声随即响起，来电显示顾臻。
　　掐掉。
　　周小柏在门背，越想越不对。是不是自己发烧烧得脑子糊涂了，把人的脸看错了？就把内里的木门打开，留下紧锁的铁门，问：“你是谁？”
　　“你有快递。”
　　“…………”一颗心安定下来，果然只是长得像而已。顾臻的电话，也是凑巧而已。
　　于是周小柏打开门，连连抱歉道：“对不起噢，我认错人了，来，快递给我吧。”
　　她伸手，对方却没有把快递给她的意思。
　　“嗯？”周小柏奇怪地看着面前与顾臻奇像的脸，心下别扭得不得了。
　　“……你就真的认不出我吗？”声音淡淡的，收敛起温柔。她看了他一眼，额角贴着一片小小的创可贴。
　　五雷轰顶。
　　竟然真的是顾臻。
　　周小柏又下意识地关门，却被挡住，她联想起前几天十分不好的回忆，开始微微地颤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是来道歉的。”
　　“不需要。”
　　“周小柏，你这个懦夫。”
　　“是又怎么样。”
　　“我诚心诚意地为那天的事情跟你道歉，我喝多了。”
　　可笑啊。酒是罪魁祸首。“我知道。”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小柏。”顾臻伸出手想要扶住周小柏，她却明显地躲开了。
　　“不要碰我！”
　　“…………”
　　“顾臻，你可以走了。”
　　顾臻苦笑，淡道：“你就这么嫌弃我吗？就不听一听我的解释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前天，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喝醉酒吗？”周小柏也淡淡问道，刻意和顾臻保持了很大的距离。
　　“前天的事情，我无话可说。我是故意的。”
　　周小柏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他。
　　“我没想到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我只是想吓吓你。”
　　“难道我还要感谢你让我了解到我其实是不缺女人魅力的么？”
　　“你可以不相信我。”
　　“你不足以让我相信。”
　　“因为什么？”
　　“从过去到现在，你对我所说的，有多少是真的？”周小柏冷眼以对，只觉头钝钝地痛起来，道：“你回去吧，我们最好再不要见面。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
　　“周小柏。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没有兴趣。”
　　“你以为，我当初真是一脚踏两船吗？”
　　“够了。我忘记了。”
　　“你以为，我离开丫头，是因为我始乱终弃吗？”
　　“你和丫头，从来就不干我的事情。”
　　“周小柏你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心？”
　　“……”
　　“……”
　　持久的对峙。周小柏和顾臻谁也不愿意先低下头，先眨眼睛——好像谁先移开了视线谁酒输了。直到周小柏的眼睛开始酸胀。
　　“我没有。”
　　“砰”。
　　周小柏关上了门。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周小柏就去上班了。
　　出门的时候，门口放了一个小纸箱，发件人是谢霖霏，签收人却是顾臻。
　　原来昨天顾臻当真是来给她送快递的。
　　她没有当即拆开来，只是带着箱子去上班。
　　一进办公室，所有人都盯着她窃窃私语。
　　周小柏诧异之余，更多的是无奈。
　　在她身上又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连连不断的烦恼一直都缠着她呢？难道是A市的风水不利于她？
　　还要再逃离？
　　可是还有哪里能够逃呢？

　　“小柏！怎么样了？”林淳婕刚从星巴克买完咖啡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昨天生病在家的周小柏，“发烧好了？”
　　“嗯，不烧了。”不过还是有点感冒，她特地带了很多卷卫生纸过来。
　　“小柏……”林淳婕凑上前来，笑眯眯的。
　　“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全部人都在讨论你？”
　　“嗯。”
　　“好奇吗？”
　　“嗯，有点。”
　　“切，没意思噢……你应该语气表现得更好奇点嘛。”
　　“呃。”周小柏顿了顿，然后扯开了大笑脸，“纯洁小姐~我好~~~好奇~~~噢！！”
　　“你娘亲的……”
　　周小柏笑得没心没肺，“随便啦，最近倒霉多了，都习惯了。”又换了种很认真得口气：“暴风雨啊，来得更猛烈些吧！”
　　“去你的，我们走吧。”
　　“去干什么？”周小柏好奇。
　　“哈哈，去承受暴风雨啊。”林淳婕大笑，随即压低声音，“雷妈等你好久啦。”
　　周小柏一哆嗦。
　　为什么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组长。”
　　雷组长坐着，有着最职业化的冷淡表情，在周小柏进来的时候，道：“把门带上。”
　　“哦。”周小柏乖乖地关上门，低眉顺眼地站在办公桌前。
　　“你之前请假，是不是要回C城？”
　　“……啊？”周小柏诧异雷组长为什么会问这样私人的问题，又不好意思拒绝回答，就只点了点头。
　　“现在公司有个大单子，需要到C城和客户见面洽谈。”
　　雷组长的意思是……？周小柏突然明白过来：“组长是想派我到C城出差吗？”
　　“是。”
　　“…………”雷组长是个好人。
　　“这个单子很重要，必须万无一失。”雷组长道，“派你去，不是我的意思，我认为你还没有这样的资格接那么大的单子。”
　　“那？”
　　“既然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无话可说。周小柏，我希望，你能够靠自己，让我真真正正地认同你。”
　　这一番话实在很直接，周小柏站在原地连头都没有勇气抬起来了。
　　是鄙夷么？
　　强烈的羞耻感，让周小柏沉重得想要堕楼身亡。可是，这是那么珍贵的机会啊，出差，回C城。既然袁景深为她出面争取到了这样的机会，羞耻又怎么样呢？难道为了可笑的自尊心放弃吗？浪费袁景深的苦心吗？
　　虽然没有人告诉她，她也知道，一定是袁景深。
　　“是，组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周小柏咬咬牙，对雷组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谢谢你。”她拨通了袁景深办公室的电话。
　　对方沉默了片刻，仍然是正常的淡淡口气：“不客气。”
　　彼此的心照不宣。
　　于是周小柏浅浅地笑了：“上回说请你吃饭，一直拖到现在，我现在还有这个荣幸么？”说完却觉得自己冒失。说到底，她和袁景深也没有多熟悉，更多的是袁景深一直的帮忙，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吧？不过，这顿饭，也不纯粹为了感谢而请。“如果不方便的话……”
　　还没有说完，对方已经应承下来：“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都有空的。”她急急道，“今晚？”
　　像是感觉得到周小柏的惶恐，袁景深笑起来：“抱歉，等一下可以吗？”
　　随后周小柏在听筒里便听见男士低声的问话：“小左，今晚有安排的餐会吗？”只听有人应“噢，和文化局张局长在新梅园7点有约。”
　　周小柏听得很清楚，待袁景深转回话筒说话时，她道：“袁先生我听见了的，”其实也不一定要请吃饭，“你忙你的事情，我没有关系，是我冒昧了。实在不好意思。”
　　“嗯。”袁景深也没有再说什么，“那就这样，再见。”
　　“再见。”
　　就这样挂了电话。周小柏怔怔地看着电话，发了一会儿呆。实在是……有点丢脸。她都不知道要说自己什么才好，一面对袁景深，说话的口气都不是自己了。什么时候她这样客气过？哎……谁让你欠人家一大堆的人情呢？
　　周小柏！她狠狠掐红自己的手。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想，也许袁景深对每个人都差不多的吧：彬彬有礼，温柔体贴又不失距离。这样想，自己心里的负债感突然轻了不少。
　　喝了口林淳婕给她捎上来的咖啡，她瘫在办公椅上。嗯！对，不要把他给自己那么多的照顾看得太重，自己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