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苏健康

12、6.2 “木格子窗

　　“木格子窗沿边的雨水，漫延过细石子的台阶，我说眼前发生的这些，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手机这时响了，一直响。
　　顾臻慢慢停下了动作，喘息。眼神逐渐调节回复正常的状态，放开了周小柏。
　　周小柏颤抖着，连滚带爬地抓着已经破损的裙子遮住自己的身体离开沙发，颤着手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寻常。
　　她怔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接电话。
　　“怎么，不敢接电话？”顾臻已经恢复冷静，整理好衣服，口气里有讥讽。
　　周小柏不出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放心，我只是一时失控，我对你这种身材没有兴趣。”顾臻转过头，撇嘴。
　　周小柏深深地吸气，闭上眼睛把眼泪忍回去。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她漠然地看一眼顾臻，声音平板：“你滚。”
　　顾臻一直站着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滚。”
　　“滚！”周小柏不管不顾地将桌面的东西对着顾臻扔过去，男人的额角缓缓渗出血来。
　　“小柏。”
　　周小柏看都不看他一眼，不屑于和他多讲一个字：“我让你滚。”
　　顾臻听罢转身便出了门。周小柏缓缓瘫坐在地上。眼泪才拼命涌出。
　　她爬到手机所在，将手机拾起，音乐还在响。
　　“喂。”
　　“小柏，刚刚怎么不接电话？我都打了四五通了。”寻常抱怨。
　　“对不起。”周小柏淡淡道，她没有心情说话。
　　“发生什么事啦？哎哟，别这个样子啊。”寻常在电话那头也察觉了不妥。
　　“你找我什么事？”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啦？真是，什么话……”
　　“寻常，我很累。直接点。” 周小柏跌跌撞撞地走回沙发，坐下。
　　“好好好，我今天是告诉你我出院啦。”
　　“为什么？你什么时候进医院的？为什么？”周小柏手一紧。
　　“我把孩子打了。”
　　“为什么要打掉？！”周小柏“唰”地站起来，“你的那位同意吗？！”
　　“小柏，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爱了？。”
　　“不。但是我们不能够在一起了。”
　　“哪一方的原因？”
　　“双方。最主要是，我的存在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事业。”
　　“贱。”周小柏语气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尖锐过了，她自己都不清楚她骂的到底是谁？
　　“小柏，你真是傻。哪有什么贱不贱的，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他对我一直都很好。”寻常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周小柏想起那位有着温柔的眼神的总经理的样子。
　　“寻常，我在你身边。”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当然。寻常，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周小柏害怕起来。
　　“你才会做傻事呢，”寻常笑起来，“不过，我是有点小难过啦。”
　　“我在呢。乖。”
　　“死丫头，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说乖了。”
　　“寻常……痛不痛？”
　　“废话嘛你，”寻常在电话那边淬了一声，“痛死老娘了。妈的，那医生下手那么狠，听见老娘的鬼哭狼嚎还面不改色的！”渐渐地就带了哭腔。
　　“那他知不知道？”
　　“还不知道，我不想告诉他。你要替我保密。”
　　“好。寻常。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该怎么办怎么办呗，老娘我没了他一样过活日子。”她顿了一顿，“还有，小柏，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嗯，你说。”
　　“现在顾臻是‘．ＣＯＭ’公司的总经理你知道吧？”
　　“然后？”周小柏听到顾臻的名字又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衣服，微微颤抖。
　　“他找上我了，跟我要你电话和地址。”
　　“是你给他的？”这回周小柏连声音都在抖。
　　“小柏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我给他啦，对不起啊，我没经过你同意啊。”寻常一点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那我也跟你说件事吧。”
　　“好，我听着呢。”
　　“今天我就遇到他了，他变了很多。”
　　“嗯。我也觉得。”
　　“算了。”周小柏咬咬牙，还是决定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寻常，她现在身体虚弱，不能让她担心，更不能让她有负罪感。
　　“嗯，好吧。”
　　周小柏沉默了一下：“寻常，你刚刚打胎，身体很弱，要好好休息。家里人知道了吗？不知道的话需要我回去照顾你吗？”
　　“……”电话那边寻常没有说话。
　　“寻常，我知道你很难过。”她太了解她。她都是在假装坚强。
　　“嗯。”
　　“傻寻常，难过就不要强忍着。”
　　“……小柏，你回来吧。你有空就回来陪陪我，好吗？”
　　“好。”

　　第二天周小柏就向公司递了请假申请，她要回C城。
　　接收她请假条的雷组长很不满意，皱着眉问她：“你才进公司多久你就请假？”
　　“很对不起。”低眉顺眼的事情周小柏一向做得很好。
　　“上次你的设计做得好，公司对你满意是一回事，可你也不能这样恃宠生骄吧？”
　　“是。可是雷组长，我真的需要请假。”周小柏低着头，口气却没有松。
　　“什么事让你这样着急？”一向严厉的女强人软下口气来，问道。她不了解周小柏，但是她知道周小柏不是一个轻重不分的人，在她手下工作了一段时间她知道这个女孩子秉性是好的，工作态度也是许多人都比不上的。
　　“我朋友出了事情。”简明扼要。
　　“那也没有必要请这么长的假期吧？”周小柏将年假15天通通预支，半个月的长假就为了回去看朋友？“是感情上出问题了吗？可是小柏，感情不能影响工作。”
　　“是。小柏知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不知道轻重可以吗？有什么男人是靠得住的？女人如果没有自己一份事业做支撑，那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经验之谈吗？周小柏偷偷抬头看了看雷组长。仍旧是那个看起来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妆薄眉目清淡。仔细看看，应该是自心底里透出的淡薄吧。也是。哪个人没有过去呢？
　　“小柏。”雷组长还想说什么，却又收了回去，“我不想你觉得我罗嗦。”
　　周小柏抬起头，勉强笑笑：“不是的。其实，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出了事情。”
　　“不是我不想批假给你，”雷组长叹口气，将周小柏的请假条推开。
　　“组长……”周小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组长，“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雷组长靠上柔软的办公椅靠背不再说话。
　　“如果不能够调休的话，我不介意按日扣工资。”周小柏一咬牙。
　　“小柏，不要再说了，”雷组长的眉心越皱越紧，“公司最近不能够缺人，而且上次佳华和邦联的案子你都做得很好，我珍惜你这种人才。”
　　“是。”雷组长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
　　倘若还要坚持，只有辞职。
　　辞职？
　　她不能。她不是小孩子了。

　　推门从组长办公室出去，季淳婕马上凑了前来：“小柏，怎么，准了假吗？
　　“没。”周小柏没多说话，摇摇头，安静地坐回座位。
　　“没关系没关系，最近公司严嘛，别难过，过阵子就可以请长假了。”季淳婕安慰道，她一向大咧咧，没看出周小柏的脸色暗沉，却又异常地泛红。
　　周小柏早上出门时候就已经觉得昏昏顿顿，但是也没太在意，如今却有点受不住，整个人像是要瘫痪了，身体一点都不受控制，连季淳婕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回音。“淳婕，你扶我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摔下地了。
　　“你怎么今天精神状况那么差？”季淳婕赶紧伸手扶住周小柏，摸到她冰凉的手臂，担心地伸手探了探周小柏的额头，道：“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周小柏摇摇头，语气虚弱：“我也不知道。可能今天早上没吃早餐的原因……”
　　“欸，你怎么可以不吃早餐！！”季淳婕不爽道，口气变得恶劣：“一个那么大的人了，照顾自己都不能够，你能够干什么！”虽然口里狠狠地骂，手上的力度却又更大了些，还问办公室其他人：“方方，你帮我拿一下周小柏的杯子可以吗？”
　　然后把周小柏按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冲泡麦片，找出柜子里的面包和牛奶。
　　周小柏不说话，扶住季淳婕。
　　她是真的对她好。
　　即使自己从来没有付出过什么，只是一个陪着逛街、聊八卦的朋友，她也是真的对自己好的。
　　“快点吃，发什么呆！”季淳婕把食物狠狠一拍，凶狠的表情让人愕然。
　　“淳婕，”周小柏的手慢慢搭上季淳婕的肩膀，把头埋下来，“谢谢你。”
　　她感到手下的肩膀慢慢变得僵硬。然后又慢慢地松下来。
　　“我只是感激你对我的好。”周小柏解释。
　　“我知道的。”平时呱躁的人变得异常温顺，慢慢道，“我只是给你泡麦片而已，你不用用这样感激涕零的眼神。周小柏，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讨厌你。明明知道你不是惺惺作态，我也真是受不了。”
　　“……”小柏不再说话。
　　季淳婕却突然说：“刚刚你在雷妈办公室的时候，你的内线电话响了。”
　　“嗯？”
　　“袁景深打来的。你要不要打回去？”
　　周小柏诧异地看着说出这句话的女人，她的口气，竟然不是从前那样崇拜、激动：她开始用公式化的语言谈起他，就像她说起其它的同事。 “奇怪吗？”季淳婕看着周小柏。脸上是她所不熟悉的表情。
　　“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他的么？”
　　妩媚的女人缓缓绽开魅惑笑容：“喜欢吖。”
　　“那怎么？”怎么失去了从前的热情？
　　“周小柏，其实你应该学会分辨真话假话。”季淳婕没回答，却突然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然什么时候你给我卖了还开心地帮我数钱。哈哈。”
　　“……真是。”周小柏无奈地笑起来，看着季淳婕淡薄的妆容，心里泛开淡淡的甜腻的味道。
　　如果说，过去已经无法寻找，那就看未来吧。
　　没有谁能够缺少谁，总是有人能够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