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居虞

14、第十四章 十六寨 一半眼球透

　　宋九柯和宋遇飏跟着大汉来到了所谓的十六寨。
　　说是十六寨，不过十几户散乱的人家稀稀落落分布在一片小树林里，且不被官府承认的。
　　稍远的地方，房屋较密集，看起来住的人比较多。
　　宋遇飏等那大汉走后，不解地问：“为何刚刚要制止我？那锭银子能让他日子过得更好些。”
　　宋九柯拔起地上长得正风华正茂的一根野草，擦了擦：“这大汉是个有骨气且顾家的人，刚刚他对你的一锭银子露出欲望之色，后又刻意压抑住了，分明是心底害怕若跟我们一同前去，怕是会惹上晦气，连累妻儿。”
　　“你若是再以钱财引诱，效果适得其反。”
　　宋遇飏颔首：“是我考虑不周。”
　　宋九柯嘴上原来上下跳得正欢的野草停住了，虽说相貌上宋遇飏与他年龄相仿，甚至有可能只比他小一二岁，但是身份摆在那，尊卑摆在那，他对着他们这些下属却用“我”这个字，做错了就会道歉，也不会顾忌什么面子不面子。
　　宋九柯看着前面走着的人的背影，觉得这酸秀才好像还不错。
　　甩了甩非分想法，宋九柯大步跟了上去。

　　十六寨与难民暂居地的三八线是一条天然横亘在两地的一条小溪流。
　　淌过溪流，再往前走几里，就是台水城难民的地盘。
　　借着黑夜的掩护，四下房屋灯已经全灭了。经过丁壮一事，看得出其他难民都心有惶恐，连蜡烛都不敢点一根。
　　循着空气中的尸臭，宋遇飏和宋九柯轻而易举找到了事发的木屋。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宋九柯轻轻推开，发出一阵诡异的呻吟。
　　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宋九柯摊开手掌，一簇蓝色火苗蓦然亮起。
　　然而未等宋九柯迈进屋内，就被后面伸来的手一把扯退了几步。
　　闻到身后熟悉的香皂味，宋九柯没挣扎，只问了一句：“做什么？”
　　接着右脚的腘窝猝不及防被狠踢一脚，熟悉的威压迫使他单膝跪了下来。
　　“黑无常听令——”
　　“在屋外守着。”
　　宋遇飏没有理会宋九柯脸上是何种表情，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随手关门下了结界。
　　“艹！”宋九柯见状狠骂了一声。

　　宋遇飏手心燃起蓝火，蓝光所及之处，炭黑与猩红混乱交织。
　　尸臭味和木板的霉味混在一起，宋遇飏不禁捂住了鼻，小心地跨过一具尸体。
　　其实已经称不上是尸体了，不过是烧得没有那么焦的……肉罢了。
　　很明显，这些难民谁都不敢动这些肉，救了火之后就吓得逃走了。
　　宋遇飏跨过几具尸体，来到了木屋的中央，也是堆放尸体的中央。
　　这些尸体围着中心的圆地倒下，自他脚站的地方向外延展。
　　一环尸体中两大两小，设了六环。
　　宋遇飏蹲下，蓝火就离脚边最近的尸体烂掉的头开始，一路往下大致描绘着尸体呈“Z”字型的诡异形态。
　　蓝光停留在尸体相较其他部位而言完好的膝盖和胫骨，自膝盖到脚背都只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突然，一角白色勾起了宋遇飏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将它从烧得半焦的胸腔下取出。
　　“这是——”

　　“怎么还不出来，该不会被吓得晕过去了吧。”
　　宋九柯时不时瞥几眼紧闭的木门，一脸不耐。他已经将宋遇飏从高台上走下特意看丁壮耳后那几道伤痕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
　　宋九柯蹲下来，炭黑自下而上蔓延，只到他膝盖往上一点的高度，从丁壮的头颅也可以看出，火应该没烧多久就被扑灭了。
　　他捻了捻指尖的炭黑，置于鼻下轻闻。
　　“从屋内烧起来的？”

　　夜风伴着虫鸣，白月皎皎，温凉如水，偏偏空气中浓烈的尸臭笑得癫狂，令人作呕。
　　“不对，”宋遇飏皱眉，“尸体数量不对！”他猛然再催起蓝火，伸向暗黑的四角。

　　宋九柯绕着木屋走了一圈。
　　木屋造得中规中矩，属最不起眼最平凡的那种。他手心的蓝火与木板缝隙中透出的微弱蓝光遥相呼应。
　　“？”
　　木板隙间透出的蓝光霎时变强了。
　　宋九柯凑近木板缝，使劲睁大眼睛往里看，无奈视野太小，半天只能看见带着血迹的木墙。
　　他忽然想起，营养不良的酸秀才好像比自己要矮一两分，于是他膝盖慢慢往下弯，目光一路往下——
　　一半眼球透过板缝死死与他对视，半黑的眼眶似无底洞想要把他吸进去，然后眨眼间它转过去了！

　　蓝光照亮了全屋，四具形态各异的尸体在墙角处潜伏。
　　宋遇飏跨出尸圈，一具尸体对着墙角跪着，身体贴在木板上，双手往上伸似要翻墙逃离，木板上带血的刮痕触目惊心。
　　“道士么？”烂肉大口咬着破烂的道袍碎片。
　　照这么看来，另外墙角的三具应该也是道士。
　　他小心翼翼地揪起尸体肩上道袍一角，忍着不适将他扭转方向面朝自己。
　　“撕拉”一声脆响，宋遇飏的妄想被打破了。
　　“……”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让那个嘴中老叼着杂草的下属进来了。
　　“罢了，”宋遇飏低叹，手帕搭在道士的肩上，拇指和食指一并发力，尸体一扭，生生从木板上撕了下来！
　　原本尸体跪着的地板，赫然出现了一个烧得只剩一半的本子！

　　“艹他大爷的，”宋九柯喃喃着，索命已从腰间甩出，洁白月光未能将索命的银光柔和半分，“酸秀才，你最好是死在里面！”
　　饶是杀戮无数的宋九柯，刚刚也被吓得跳了一丈远。
　　“屋内没有打斗声，再等等……”宋九柯这么劝告自己，握着索命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手背青筋凸起。
　　然而——
　　赤红从天而降趴在屋檐上，自上而下大口吞着残留的罪孽，誓要撕破冥冥夜色下虚伪的平静。
　　顷刻间，整座木屋置身红火之中。
　　“酸秀才！”
　　宋九柯目眦欲裂，怒吼穿破通天火光，让结界内的宋遇飏心脏强烈一震。
　　屋内红色的火光与蓝光两相抗衡，头上的房梁摇摇欲坠！
　　“走水啦！救火啊！”
　　“快拿水！”
　　“快拿水来啊！”
　　“……”
　　“诶小伙子你干什么！火太大了！你进去就是送死！”
　　“里面没有活人的小伙子！”

　　宋遇飏被热浪蒸得浑身是汗，白皙的皮肤此刻染上一片不正常的红。
　　“咳咳！”他重新掏出一块手帕捂着鼻，身子一侧，堪堪躲过朝他头砸下来屋梁。
　　他朝那个本子伸手，与此同时熊熊燃烧的木梁贴着他的面砸下！
　　眼见着本子快要被烧成灰了，宋遇飏顾不上那么多，手朝飘忽的金焰再次伸去——
　　“酸秀才！”
　　宋遇飏晃了晃昏沉的头，熟悉的声音急躁又无礼，野蛮地侵入他的耳朵，手指觉察不到疼痛，下意识地抓起模糊视野中纸页未有金焰的一角。
　　一道黑影径直从两根接连下砸的带火屋梁的间隙中闪身穿过！
　　白光将紫衣人身上砸中的屋梁狠狠甩了出去，直接将欲塌的木墙砸倒了。
　　恍惚中宋遇飏被拦腰抱起，落入一个坚毅宽厚的胸膛，觉察到掌心中的纸页还在，他将手收回自己胸膛，放心地闭上了眼。

　　“！”
　　宋遇飏被一阵冰凉胡乱揉着脸，一激灵睁开了眼。
　　“哟，我们勤政爱民，为忘川河下的冤魂追查真凶的冥帝陛下终于醒了啊。”宋九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忍不住嘲讽。
　　“……”
　　宋遇飏自知理亏，将手中的纸片递给他，桃花眼眨眨，带了点讨好的意味：“我找到了这个。”
　　“……”
　　宋九柯看也不看，起了身往回走。
　　没走了几步，他停下了，但是没有回头，“你若是想死，直接跟我说一声，把贺峰的事情告诉我，我还能让你痛快点。我宁愿背个谋杀万鬼之主的罪名，也不愿意被视为保护不力的窝囊废。”
　　火光一步步吞噬屋顶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口很闷，胸腔好似被人用锤子重重砸了好几道。他无法言清那种好似溺水时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也不知那种晦暗不明的冲动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头猎物，一步步撞入名为“宋遇飏”的囹圄中，不知向谁呼救。
　　“好。”宋遇飏洗了把脸，带着后背清晰的疼痛跟着宋九柯走到一个小坡，乌乌泱泱，高矮肥瘦不一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下如同黑色的蝼蚁一样。
　　“在我还没查清你跟贺峰的关系前，你不能死。等我查明了，你何时死，怎么死，我一概不理。”
　　宋遇飏薄唇轻启，目光略过他，与不远处的火红相撞，喃喃道：“那就有劳黑无常了。”
　　宋九柯没接话。
　　宋遇飏笑了，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天地也映在他的瞳孔里，但也只能作为眼前男子的背景。
　　他浅浅笑了，活动几下颈椎：“我有些乏了，我们回客栈吧。”
　　宋九柯双手抱胸，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盘踞在宋九柯心头。
　　好像这个人头脚顶着山河，想做的却是想坐下来吃顿饭。
　　这个人也许没什么大志，一点星光足以撑住他走荆棘丛生的路。

　　客栈。
　　宋遇飏手指往门上一点，一片白光延展至整个房间，转瞬即逝。
　　“这块碎布色泽光滑，用料上佳，应是上等人家身上的。”宋遇飏拿出在腐烂的胸腔下压着的碎布料分析。
　　“但是据大汉而言，那里住的都是台水城来的难民，且附近都是些穷苦人家，这块碎布的主人应该不是他们之中的……喏，自己擦。”宋九柯从包袱里取出药酒，那是他临行前温琰塞给他的。
　　“二十八名阴魂，四名道士，二十四名平民。如果当时这个白衣人在场，也许是袖手旁观或者他就是主导一切的黑手。”宋遇飏接过药酒，握在手中，指尖轻点着光滑的瓷瓶。
　　搅乱冥界秩序，影响六道轮回，会对一个凡人有什么好处呢？
　　宋九柯百思不得其解。
　　他知道有人会用邪术以命换命，或者夺取别人的命数，顶替别人的命格，但是这些都很难做到且极容易被发现。如今换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命，而是二十八个人！
　　若是排除利益，就只剩有意的针对，或者更深层次的——
　　怨恨。
　　宋遇飏拿起布碎片，靠近灯光处细看，又用拇指指腹摸了摸碎片边缘。
　　“你来看，”宋遇飏唤了声，宋九柯自然地将手撑在宋遇飏两侧的桌子上，整个身体罩在宋遇飏上方，循着宋遇飏的指示看去，“这块碎片的边缘是齐整的，似是故意裁下来的。”
　　这么齐整的碎片当然不可能是那些人挠下来的。
　　“还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凶手故意误导来查的人，将罪行栽赃在这个白衣人头上。”
　　“他们是怎么死的？”宋九柯突兀地发问。
　　“……”宋遇飏回想起尸身上的抓痕，葛小勇说的不错，丁壮的手指甲不长，身上的抓痕边缘如锯齿般，更重要的是他从丁壮尸体的指甲缝里找到了肉沫。
　　另外让宋遇飏在意的是抓痕的方向——并不只是一两个方向，有些方向如果由他人之手是很难做到的，更具说服力的是——
　　“他们是跪着死的。所有的尸体颈部弯曲僵硬，可能是自发保持着这个姿势死去，亦或是凶手刻意为之。”宋遇飏取来纸笔，寥寥几笔三两下就画出了栩栩如生的低头跪尸，笔杆头自跪尸的膝盖滑至脚背，“这段皮肉是完好的，只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宋九柯突然想到自己被宋遇飏不知从何而来的威压迫着单膝下跪的情景。
　　“葛仵作说他们是死后被焚尸，也就是说他们生前挠不到这一段。”笔杆头点着跪尸的胫骨处，点点黑墨洒在纸上。
　　说起焚尸，宋九柯想到自己之前的发现，“屋内有木桌椅么？”
　　“？”宋遇飏不解，细细回忆，最终肯定道，“无。”
　　“其他比较容易着火的？”
　　“屋内除了尸体并无一物。”宋遇飏搜寻记忆后答道。
　　“那火是如何燃起来的？！”
　　“……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么？”
　　“……”
　　宋九柯皱眉不语，如果是凶手是想消灭证据才焚尸的话，那当然是越快越好，手脚越干净越好，从外面烧怎么会没泼油呢？
　　从宋遇飏的反应看，屋内并无可以烧起来的东西，也无燃油痕迹。
　　单靠尸体焚烧，不足以造成这种结果。
　　那这场烧了二十多条尸体，且烧到屋子木板的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刚刚有个细节宋九柯也很在意，那块布碎上只沾了血迹，没有烧过的痕迹。
　　宋遇飏分析得在理，布碎的确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还有今晚从天而降的大火，好似就是等他们亲眼见过现场才放火烧了的。
　　那么前一场未能烧干净的火，会不会不是凶手而是某个神秘人放的？
　　没烧干净现场的神秘人。
　　故意在现场留下布碎甚至残缺名册的神秘人。
　　再往上，如果忘川河妖也是他唤醒的话——
　　看上去好似都在帮他们。
　　实则一步步，请君入瓮。
　　如果抛开凶手在凡间且是人的前提，能做到这一步的——
　　眼前就有一位。
　　“纸上的人名是何人？”宋九柯打破安静。
　　“不知。二十八名阴魂里没有这个人。”将近亥时，宋遇飏有些乏了，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陛下过目不忘，记忆力过人，属下自叹不如，”宋九柯皮笑肉不笑拍了一通马屁，话题一转，“话说陛下何必要亲自来调查真相，凶险程度今夜陛下已经体会过了。”
　　“我不在，而白无常在，冥界依然可以照常运转。如果白无常长时间消失，地府该人心惶惶了。”
　　“最真实的——你不会觉得我会在他出外时杀掉他么？”宋遇飏给出一个翩翩有礼的微笑，推开了他的禁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
　　“不是吧。你真正害怕的是，白无常来了，你就没办法故意放线索误导我们，或者说你没把握能迷惑我们，也无法毁尸灭迹。你怕我们查到更深入的东西。”
　　狼毫贴着脸刺进了柱子，墨汁顺着柱子下滑。宋遇飏脸上，一道浅浅的墨痕与苍白的脸形成反差。
　　尽管孟夏的夜还是有些凉，却不像这个房间，连空气都能结成冰锥，横亘在他们之间。
　　“背后的黑手是我。”宋遇飏背对着他，平静地吐出一句。
　　“是我用威压让他们跪着受死，用了邪法让他们自己抓死自己，随后一把火焚尸灭迹，谁知被其他人发现了。我搅乱轮回，唤醒忘川河妖引起整个冥界的注意，趁机问责地府，后提出要亲自到人间查探，重返木屋，故意留下线索，随后让自己差些命丧火海，千钧一发之际让黑无常大人救了，一出苦情戏码演出成功，一般人怀疑不到我。”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