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暮霭》抑十二

1、第一章

　　光赦十四年的腊月，蔢荖山早已经被白雪覆盖。天气阴沉，让人感到十分压抑。在蔢荖山下聚集了很多门派，却没有人敢上山。就在今天，白无生入魔了。就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势必成为危害苍生的大魔头，他有病，他必须得死。
　　在蔢荖山上，倒是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刚刚入魔引起天生异象的白无生，他面目痛苦，倒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样。他半跪在蔢荖山最高处的一处断崖附近，周围的枯树诡异的在雪地燃烧着。另一个是他的师尊均涵。均涵手紧握着他赠给白无生的悯生剑，目光平静无波地盯着白无生。
　　“师尊，杀了我，杀了我……”
　　没有人比白无生更清楚，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悯生剑在师尊赐予他时，就预示着他自缢于剑下。可他不肯，他病态般得求着师尊杀了他，是的，他也认为他有病。
　　“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尊，杀了我吧，你忍心世间万物被我屠杀殆尽，我悲天悯人的好师尊。”此时的白无生到真的像世人所述的青面獠牙的怪物。
　　“无生……”均涵终是开了口，“无生……”
　　无生愣住了，既而十分兴奋，师尊犹豫了，那是不是……
　　“啊——“悯生剑从白无生的心脏刺穿，鲜血从白无生的口中喷出，落在均涵墨黑色的衣襟上，被黑色吞没，消失。
　　那是不是，师尊也曾把我放在心上……
　　白无生在世间活了二十五年。前十一年，他被别人称为丧门星，被哥嫂欺辱，常常冬无复襦，夏无单衣，食不果腹，破乱不堪。后来朝廷改了年号，却开始重农抑商，他被哥哥嫂子从家里赶出来经商，就是那过后的一年的冬天，他倒在在了蔢荖山脚下的雪地里，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没人收尸，没人奔丧。那一天，也是如此大的雪，他遇到了他的师尊，他奉为神明的师尊。
　　‘师尊起初看我的眼神带着审判，后来说想收我为徒。我十分激动的行了拜师礼。师尊待我是极好的，虽然他不常说话，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他经常给我带好吃的回来，有时也带我游历世间。
　　走到普安的时候，我望着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师尊问我要不要报仇，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我想，只要能和师尊一起除魔卫道，这些过往也不算什么，我以为我总该摆脱了噩梦，却不想只是黄粱一梦。
　　第二年，师尊送给我一把剑，叫做悯生。我以为师尊是感慨我前半生的凄苦，赠我此剑，应该是对我的关怀。但我却忘了我是无生，如何手执悯生，后来，我心中生了心魔，我开始怀疑师尊，我变得焦躁不安，以前的经历变成噩梦，我无处躲藏。
　　后来，我还是杀了我的哥嫂，一把火烧了那地方。人们开始恐慌，一传十，十传百，我虽然不再称为丧门星，倒是获得一个新的称呼——魔头。人们怕我，要剿灭我。我被心魔控制，恰巧天生异象，我的师尊，他收到万民请愿，逼着师尊要将我这妖魔杀了。他们如愿了。我还是死在了蔢荖山，死在了师尊手里’白无生闭上了双眼。
　　白无生死了，死在了蔢荖山的山顶，死在了那个冬天，死在了他师尊均涵送给他的剑下。
　　山下的人看着异象消失，收到广寒君均涵符纸传音，‘白无生已死’才转身离去，多半是向那些百姓吹嘘自己在广寒君的引领下，如何与魔头拼杀，最终将魔头剿灭的英雄事迹。版本可想而知，必然是各说各的。
　　可笑的是，他们流传最广的故事里，手染千余条性命，无恶不作的白无生，其实只杀过两个人，两个本就罪恶满贯的人。
　　均涵扶起没了声息的白无生，看着他的血液沁湿了他的白衣，看着他血液干涸。
　　七天之后，均涵动了，喃喃自语，“为什么，你没有魂魄，为什么……”这让我如何救你。
　　七天，人的魂魄将从身体剥离，前往冥界，寻求往生。无一例外，可，白无生，就像一个空壳一样，他的魂魄没有从身体分离，或者说，他没有魂魄。他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
　　均涵无人可问，他之前平静无波的眼中突然没了神采，他有点后悔了。
　　‘一定还有办法，我要回去，我带你回去，无生……’
　　均涵抱着白无生下山了，山下早已经空无一人。均涵倒是不管这个，他走向蔢荖山的西侧，念了几句口诀，就消失于人界了。
　　是的，均涵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人们口中的仙尊，他是冥界的武忧官，一个掌管魂魄往生的半魔半鬼的怪物。
　　讽刺的是，人们吵着要把一个真正的人当成魔鬼给千刀万剐，却不知道什么是魔，什么是鬼。
　　冬日寒风瑟瑟，蔢荖山顶，独留一座茅屋闲亭，万物不生，红雪常年不化。蔢荖山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