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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清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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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顾迟将那块儿焱珏鬼心递给程暮,加快速度向前游去。
焱珏鬼心是一块赤红色的玉石,晶莹剔透,十分坚硬。骨哨形状,拇指长短,上面镌刻着繁复的符文,用黑晶丝链串成了一条项链。
焱珏鬼心被祭了上万灵兽,煞气很是厉害,这些灵兽不敢靠近。所以盗乙才让顾迟将其拿出来。
程暮匆匆扫了一眼,将它戴在顾迟脖子上。他抬手一道灵力凝成丝线,射入盗乙身后的那些银点之中,手上猛然发力,瞬间将一头巨大的灵兽拽出水面。
灵兽被洞穿头部挂在低空中,身体仍旧垂死挣扎着,霸道的力度扯得程暮右臂生疼。
这灵兽鱼身鳄尾,全身覆着黑色的鳞片,头上生有银色的短角,之前看到的银色小点便是这灵兽潜行时半露在水面的角。
灵力线在程暮的控制下将那头灵兽扔进兽群中,在落水的前一刻爆炸开去,霎时有黑中带紫的血液喷溅而出,腥臭味慢慢弥散。
原本追着盗乙的灵兽瞬间朝着散落的血肉扑去,转眼便将其瓜分殆尽,又追着盗乙过来了。
这些灵兽在水中速度极快,银黑色的浪头不过几息之间便向着盗乙扑去。他手中结印,头也不回地甩出一道灵风漩涡,悍然撞上向前涌来的兽潮,竟硬生生将其撞出数米之远。
“蠢货。”
因为湖水被后推了数米距离,盗乙也被水浪向后卷去,眼看被后推的湖水卷起更大的浪头便要当头拍打下去。程暮啧了一声,以灵力丝线射出缠住盗乙,将其拖了过来。
一看到顾迟,盗乙便一副幼崽见到老母亲般的神情,活生生一个可怜巴巴的傻儿子。他哭丧着脸盯着顾迟脖子上的焱珏鬼心,小意道:“这位、迟兄,要不我背你?”
“噗呲,”看着几乎贴着顾迟游的盗乙,程暮忍不住笑出声。
“来了。”顾迟冷冷地提醒,周身灵力提到极致。
三人都没有动,屏息凝气,由着银黑色的浪头拍下,将三人卷入湖下。
程暮眼疾手快,一道灵力圈住盗乙的腰部将他往自己这边拉。
鱼身鳄尾的巨大灵兽从他们周围呼啸而过,数不尽的银色小点在黑沉沉的湖下快速移动,晃得人眼花。好在因着焱珏鬼心的原因,这些灵兽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程暮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臂又开始渗血了,手部肌肉紧绷让黑水腐噬血肉的速度更快,但他手上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拽得更紧。
这种情形下,那小子若是被冲散出去,虽说死不了,也是要脱层皮的!
血液让四周的黑水又向着程暮的手臂附去,彷佛在争抢一般,四面八方卷来的黑水竟是不断地相护碰撞。程暮手臂夹在中间便糟了大殃,疼得脸色发白。
他强忍住想要直接一个传送阵抵达对面的冲动,用灵力覆在自己手臂上,最大程度地将其阻隔在外。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便觉得自己的灵力被抽走了一小半。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虚弱,顾迟反手抓住搭在他肩上的左臂,也顾不上湖面还未平静,强行上浮。
疾如闪电的银色在顾迟眼前晃过,他周身灵力一震,竟是瞬间在湖下移动了数十米,准确无误地抓住一头灵兽的银角,单手按着它脑袋让它生生倒转了方向。
见程暮两人也相继被带动着落到这头灵兽身上。顾迟悍然一脚踩在它头上,逼得它发疯似地摆动,逆着兽潮方向横冲直撞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灵兽畏惧焱珏鬼心的气息,尽数避之不及,使得他们虽是逆行,却畅通无阻。
这头灵兽在湖中潜行,程暮等人无法用灵液补充灵力。但他们之前已经在这湖中游了两个多时辰,应该不远了。以这灵兽的速度,说不定还真能让他们一口气撑到对岸。
顾迟下手、哦不,下脚的力度极有讲究,既要让灵兽吃痛不停地往前蹿,又不能将其击沉。亏得这奇怪的灵兽不能发出声音,不然定是一路的鬼哭狼嚎。
程暮被顾迟死死地扣住手腕,捏得有些生疼,但很快他便感觉到有灵力从顾迟冰冷的掌心处传来,游走在他周身,极大地减缓了黑水对他灵力的吞噬。
程暮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忽地觉得自己柔弱些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啊,就是嘴硬心软。
“呼—”在水中憋了近一刻钟的三人终于踩着灵兽的脑袋跃上了陆地,狼狈地瘫在地上。也亏得他们是灵修,不然怕是直接被憋死了!
“多谢。”盗乙无力地对程暮拱了拱手,眼中多了几分真诚。说完也不管程暮应不应他,便只顾大口吸着气缓解胸口的酸痛感,再不开口说话了。
“给。”顾迟半蹲在程暮身前,将一瓶灵液递到他嘴边。乳白色的气体从瓶中飘出,被程暮吸入体内。
程暮灵力修为最低,加上他有伤在身,情况自然糟得很,一张小脸苍白如纸。直到半瓶灵液下去,灵力恢复,脸色才好看了些。
三人刚从湖中出来时全身都是湿的,这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已经被燥热的空气烘干了。
趁着另外两人调息,程暮拉开衣袖查看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快速上药包扎。
这药是西领刑法司审讯常用的枯荣散,可以恢复内伤,使生机不断,不至丧命。同时也会极大地减缓外伤愈合的速度,让被审讯的人一直承受伤痛。
为了让自己伤势的恢复看上去正常一些,程暮之前一直都用的这玩意儿。在顾迟面前他自然毫无顾忌,反正他也不认得,但盗乙那家伙却难保不会看出来。
况且,那小子身上的灵识也很是麻烦。有他在,程暮便只能一路装孙子,不敢贸然动用超出天罡境的实力。否则,他这一年多的努力怕是都得白费……
在黄沙渊的另一处,辽阔的荒原上,一辆马车慢悠悠地从漆黑的沙石上碾过,这马车并没有车厢,四周只有轻纱红绸遮掩,在风中飘舞。透过飞扬的轻纱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
“没吃饱吗你们?”略带笑意的问话从马车中传出,这声音十分稚嫩,听上去像是青涩懵懂的少年郎。但马车前方的一众灵修却像是听到了死神的传唤一般,惊恐地瞪大了眼,大气都不敢出。
这马车没有用马拉车,因为在前方,上百灵修散开呈扇状,狼狈地跪在地上艰难爬行。他们脖子上都套着一条铁链,或长或短,环环相扣,尽数连到马车两侧的粗铁环上。
少年的话音刚落,马车速度便陡然加快。若从前方看便会发现,这些像狗一样粗喘着爬行的灵修们竟是全被拔去了舌头。他们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双腿双手被磨得血肉模糊,依稀见骨。
血色马车一路驶过,暗红色的轨迹在这苍茫阴暗的黑色荒原上蜿蜒远去,有种诡异的美感。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程暮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一把抱住顾迟的手臂,惨兮兮道。
自从进入黄沙渊他们基本就没歇着,便是有休整也只是打坐调息片刻,恢复灵力。
这都快三天了!对于程暮这种每晚都要睡觉的人来说,这真的是他的极限了。他感觉自己站着都能睡着了!
“啧,”顾迟甩了甩手,没甩开。他不耐烦地转头,蓦然对上一双满布血丝的眼,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临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下,放缓速度,降了下去。
盗乙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跟着降落。见程暮一落地便死尸一般就地躺下,再也不动了,不由得担忧道:“程兄这是怎么了?”
“困了。”顾迟见怪不怪,一掀袍角,淡然在一旁打坐。
“啊?”盗乙抽了抽嘴角,忽然想到初见时,程暮好像也是这般,在血肉残渣之中睡得酣甜。
他暗自查看了一下所剩不多的灵液,无声叹气,无奈地看了一眼顾迟身旁已经呼吸匀称的程暮,无聊之下挑了一个勉强算是风口的方向,拿出一本泛黄的书慢慢翻看。
废弃已久的洛神庙笼罩在日落的余晖中,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卷起一层薄灰弥散在空中,朽坏的门窗发出嘎吱的声音。这声音混杂着婴儿的啼哭声,吵闹地让人烦躁。
一名容貌倾城的女子和衣平躺在这破庙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臂弯中放着刚刚从自己腹中取出的婴儿,染血的短刀还在身侧。血水浸透了她身下的绒毯,随着鲜血不断从她腹部涌出,地面上的那滩血水正慢慢向着四周蔓延。
“慕儿,来,让娘亲,抱抱你。”女子轻声念着,她已经做不到抬手拥抱自己的孩子,连说话都断断续续,急喘着气。但她噙着笑,一双含泪的桃花眼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尤其好看。
在她身前,小男孩跪在血水之中,双眼通红,却紧抿着唇没有哭出来,只乖巧地俯身轻轻贴到女子身上。他头靠着女子的肩膀,那啼哭的婴儿就在他身下,皱巴巴的,不怎么好看。
男孩一手轻轻拥着女子,一手撑在婴儿身侧,怕自己压到他。他觉得自己整个舌头都麻了,口中一片苦涩,说不出话,只将脸埋进女子颈侧,眼泪霎时浸湿了她的衣襟。
女子艰难地偏过头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温柔而怜惜,“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只给你留下了仇恨和责任。可我们的好慕儿,本该是受万人宠爱的小公主啊……”
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终是没了后续。
感觉到耳畔那微弱的鼻息彻底消失,男孩僵硬地抬起头。那温柔美丽的女子闭着眼,眼角仍挂着泪珠,她面容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哇!哇~”身下的婴儿骤然大哭,吵得人耳朵生疼。
哭什么呢?你也在难过吗?
男孩眼前一片模糊,视线却近乎执拗地停留在女子美丽的脸上。许久之后,他双膝在血水之中颓然挪开一尺,拱手一揖到底,他瘦弱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着,久久没有起身。
顾迟蓦然睁眼,惊讶地看向横躺在他腿边的程暮,正见一滴清泪滑入鬓间。程暮脸色苍白,蛾眉微蹙,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乎睡得不安稳。冰蓝色的晶石覆在他额间,交错的银针坠饰衬着他的细长的眉尾,美得惊心。
也脆弱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