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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碗长寿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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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突如其来的炸响声吓得人猛地一哆嗦,街道上的人都齐刷刷地抬头向着空中看去。却见头顶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这自高空传来的声音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浑似错觉一般。
“怎么了这是?”密集的人群中有人仍旧心有余悸,低声询问着。
“不知道啊。许是宫中筹备迎接的灵阵师们弄出的动静吧……”
这明显带着迟疑的猜测却即刻说服了众人,人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又纷纷挺直了腰杆,在人潮中艰难地推搡,前进着。
街上又恢复到之前热闹的氛围。
“也是,今天可是大日子,能出什么事啊。”
“凌将平东境之乱,班师回朝,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风、木两家成功绞杀魔域边境作乱的魂魔,据说也在今日入都城呢。”多数女子手中都拧着一个大大的果篮,里面放着种类繁多的手帕、香囊、木梳什么的。
“你们这些女娃子啊,尽想着公子哥了……”
此次风木两家联手前往灭杀魂魔,其实只算得上是小辈们的一个历练。风家出动的是二公子风州,而木家则是四公子木烨。
这两位公子都出身三大家族,身份尊贵堪比皇族,相貌修为又皆是不凡,自然是不少闺中少女的“梦里人”。
这才卯时,离军队入城还有两个时辰。但进宫路线涉及的东城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人,沿途的酒楼、茶馆更是座无虚席,赚得钵满盆满。
只是,在这般万人空巷的热闹的时候,没人知道,几乎在空中那声炸响响起的同时,风家一座幽闭的房间内,盘坐在软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这人身材壮硕,腰背挺地笔直,像极了旁边的那柄银色长剑。他整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缩了缩,置于他身旁的长剑便不安地躁动起来,颤鸣不止。
许久后,他终是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剑柄,像是在安抚一般。长剑即刻平静下来,空荡的房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隐约听得低低地一声冷哼,说不出是讽刺还是嫌恶。
……
卯时,太阳还未露脸,但东方天空悬浮的明艳红云已是驱散了夜的清寒,给人一丝暖意。
与东城街道的人山人海全然不同,南街空荡冷清,连许多商铺都大门紧闭,街上更是看不到什么人。一眼看去,竟是街边的一个小面摊最为扎眼。
这小面摊的主人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他无精打采地坐在招呼客人的木凳上,手里抓着一条沾满油渍灰尘的布巾。
旁边简陋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隐隐冒着热气。下面的柴火烧得并不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
老人算着时辰,心里盘算着怕是要等上两个多时辰的时间才会有生意上门。
他正这般想着,眼角余光忽地扫到一抹黑色的影子。老人好奇地看过去,见远处转角有一名头顶帏帽的男子正缓缓走过来。
这男人身材高挑修长,有些清瘦,腰间挂着一柄木剑。他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举手投足间有种别样的清冷之感。只是脖子以上尽数隐在黑纱后,看不到脸。
老人本只是出于好奇多打量了几眼,不想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便移步向着这处面摊走来。
待这男子又靠近,老人便发现这气势不凡的男人身上穿的竟只是十分简陋陈旧的长衣,衣衫上还有好几处破口的地方。这般瞧着,他全身上下,倒是只有那顶帏帽光鲜得格格不入。
见男子掀开袍角在一旁的木桌坐下,老人松弛的脸上即刻堆起笑容,两步便迈到男子旁边,“客官想吃点儿什么啊?”
老人用手中的布巾快速地擦了擦桌面,倒了一碗热茶放在桌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男子腰间悬着的木剑,心中暗自猜测着,这位许是外地来的落魄游侠。
“一碗……长寿面。”略带嘶哑的声音自纱帘后传来,有种生涩和别扭的感觉。
“好勒,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男子并没有取下帏帽,只是伸出左手捂着面前装着热茶的碗。他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但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衬得那泛黄的陶瓷碗也好看起来。
“客官请慢用。”
男子推开手中的那碗茶,将长寿面揽到自己面前。
看他低头却没有动作,老人也不多言,很是识相地悄然退开。
男子似乎是盯着面条出了神,像尊雕塑一般毫无声息。
直到面条都没了热气,原本浮着一层油花的汤汁都融进面条里,面条干巴巴地凝成一团,他才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
老人静静侯在一旁,全然没了没了平日和来客唠叨的心思。
越是瞧着这人,他心里越是犯嘀咕,觉着这人好生奇怪。但说到底他只是做生意的平头百姓,守本分,赚钱过日子才是正经事不是。
“李伯……”
“李伯!想什么呢?”
清朗带着调侃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思绪,他抬眸一看,即刻笑眯了眼,眼角皱成好几层。
“哟,程小爷。您怎的这会儿就回来了。莫不是,木四公子也提前回帝都了?”
听到这句话,正嚼着青菜的黑袍男子动作顿了顿,随即帏帽上的黑纱划出细微的弧度。
他向着那边看了过去。
这位被称为“程小爷”的男子竟是生得一副顶好的皮囊。典型的男生女相,美艳、优雅、妩媚、英气竟完美的在同一张脸上呈现,给人一种奇特的惊艳感,让人见过便绝不会忘。
他额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额坠,眉心处正好被一枚冰蓝色的晶石遮掩,额坠两边的银色针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动,衬得他整张脸愈发清新脱俗。
素衣清雅,青丝如瀑,彷佛瞬间万物无声,天地失色。
任谁见了,心里都得赞一声:好俊的小子!
“哪能啊,这不一个月没回来了,您老这儿的面我可是想念地紧,便先一步入城了。”程暮自然地提起灶台边的茶壶,走向另一个空桌,熟稔地吩咐道:“李伯,老规矩哈。”
“好好好。”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虽然腹诽着,这位小爷想念地紧的只怕是隔着这里三条街的未晏楼里的姑娘,但也更清楚这般挥金如土的人物却每每绕行此处来照顾他这老头子的生意是多大的情义。
老人挽着袖子开始忙活。
那模样生得极好,不似凡人的家伙一个翻身,利落地坐上木凳,右脚自然而然地跟上,干净的白靴踩上木凳。
他嘴角带笑悠然地给自己倒着茶,嘴里还流里流气地吹着口哨,浑然一副痞子做派。
黑袍男子不动声色地听着,并不知晓他吹的是什么调子。可在一旁煮面的老人却心领神会地一笑。
这是未晏楼里广为传唱的艳曲。整个帝都怕是没几个男人不知道。
黑袍男子吃得很慢,甚至已经不是“细嚼慢咽”四字能形容的缓慢,让他看上去尤为怪异。而且至始至终,他都只夹了青菜。
等到他碗里的最后一片青菜被他咽下,他便轻手轻脚地放下筷子,平静道:“结账。”
嘶哑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语调仍是有些别扭的感觉。
“好勒,就来。”老人正端着煮好的面往程暮那边去,随口应了一句,将面放在程暮桌上便小跑着到黑衣男子的桌边。
“客官,六文。”
黑衣男子闻言从钱袋中摸出一把铜钱,然后一枚一枚地往桌上放,刚好六枚,不多不少。他动作轻柔地将钱袋放回怀中,手按上腰间的木剑,转身离开。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啊。”
老人满脸笑容,腰习惯性地弯着,恭恭敬敬,姿态极低。只是,当他抓起桌上的钱正准备放入怀中时,却忽然像见鬼了一般,一声低呼,将手上的铜钱尽数抖落。
“你你你,你……站住!”老人声音发抖,一边说着一边向着程暮那边躲去,显然很是害怕。
“怎么了?”
“怎么?”
一道声音清朗,语调有些含糊不清;另一道嘶哑,冷漠至极。黑袍男子侧着身,似乎是在等着回答。
程暮来回扫视了两人几眼,埋下头又狠狠地扒了两口面,这才抬头,不解地看向老人,笑眯眯地重复道:“怎么了?钱烫手啊?”
“嗨哟,程小爷您可别说笑了!”老人畏惧而防备地看了看黑袍男子,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指向地上的铜钱,低声同程暮道:“是洛……洛川币啊!”
程暮眼中笑意微敛,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眸掩去神色,又自然地埋头呼了一口面条,再抬头时已是满脸不在意地笑容。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
他放下筷子,拍着老人肩膀将他按在凳子上。又上前几步,躬身去捡那几枚铜钱。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洛川王朝士兵皆为戮没,权贵尽充为奴,唯一剩下的那窝囊皇子也只能在西领苟延残喘,还能泛出什么浪花不成。”
“不过是几枚洛川币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难道就凭这个,你就要给他安上一个前朝余孽的罪名?”
他低着头吹了吹捡起的铜钱,看不到神情,但语气很轻,温柔之余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
“我的小祖宗,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哎呀,李伯。不就是六文钱吗,我帮他付了。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城卫司那边忙着呢,拿这点小事儿去打扰,没来由的自讨没趣不是。”
程暮浅笑着打断老人的话,转向黑袍男子,摊开右手将捡起的六枚铜钱递给他。
透过薄薄的黑纱,男子看到程暮微微歪着头,白皙修长的脖子拉出优美的弧度。他噙着笑,眼角微微上挑,明朗中带着一丝撩人的痞气。
男子移开视线,拢在长袖中的手指微微弯曲,程暮手中的六枚铜钱凭空消失。
“多谢。”男子默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说道。听上去没什么诚意。
待那黑衣男子走远,老人才畏畏缩缩地走过来,担心地同程暮低声道:“这事儿可如何是好?真就这么让他走了?这要是让城卫司的人知道……”
程暮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年朝阳帝国刚立国,为了彻底拔除洛川王朝的势力,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准则,连带着斩杀了多少的无辜百姓。
要是让城卫司的人发现他知情不报,只怕性命难保。
“放心吧李伯。没事儿的。”程暮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温柔。
这随意的一句话出自他口,便像是金口玉言,一锤定音,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让老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下。
可想起前朝旧事,老人不免又心有戚戚然,对刚刚那黑衣男子的敌意更淡了几分,只摇头叹息着,不再提及此事了。
程暮端起香喷喷的面碗自然地挪到黑袍男子那桌,大口吃起来。像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他夹起自己碗中的荷包蛋,放在黑袍男子那碗已经凝成面饼的长寿面上。
似有所觉一般,已经走远的黑袍男子脚步顿了顿,脖子几不可见地偏转了些许,好似想要回头。但他只是抬手压了压帽檐,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长寿面加荷包蛋。
愿你长长久久,亦能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