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白月沉黑 ...
-
洛云跟着仆人进入娄家。
一进入娄家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死。
夕阳即将被黑色的土地吞噬，回廊中哪怕点亮多少灯笼也不能阻挡黑夜到来的步伐。
仆人站在主道上，向娄家中心摆出伸手的姿态，请洛云继续往里走。
娄家的中心自然是娄家族长所在的地方，它藏在娄家的最中心处，通往那里的道路都被灵灯照耀。娄家的灵灯是方形纱灯，用黑铁木作骨架，纱上是用灵力画出的仙界山峰总览，悬浮在空中。纱内的灯火可以长明不灭，感受时节，自动控制灯火强弱和燃熄。
仆人带着洛云往娄家中心走。
走在主道，难免有人注意。
正打算绕主道去别处的管家见到仆人带着一个陌生人，皱眉上前，呵斥道：“谁准你带人进来！”
仆人忙不迭掏出玉牌，玉牌上刻有特殊的字符。
官家见到玉牌瞪大了眼睛，眼白在半黑的环境中凸出个半球形，活像公鸡被人揪长脖子。他匆匆瞥一眼洛云，把仆人拉到一边，再瞟一眼洛云，俯到仆人耳边小声嘟囔，就像黑夜里小虫子吱吱叫鸣声。
洛云环顾四周，回廊在半黑的傍晚里若隐若现，可能在这个方向上能看到一部分廊段，如果一转身，再回头看话，就会找不到原来的地方。唯一能清晰确定回廊的方法，是当有人经过那里时候，会有一闪而过的异色，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狐狸的尾巴擦过草丛一下子触到人的神经。
过了一会，官家放回仆人，小跑离开这里，似乎又要赶着干其他事了。
仆人笑着继续带着洛云往前走。
洛云途中见到不少匆匆忙忙的人小跑过去，但他们都避开了主道，偶尔那些忙着的人瞥到他们一眼，也是匆匆一瞥，慌乱地低下头小跑过去。
洛云心里升起不妙的感觉。
有两个人前后抬着一个人摇摇摆摆跑过，被抬的人手臂自然垂下拖拉在地面上，手指弯曲，砂石发出被摩擦的声音，而被抬的人却丝毫没有动弹。
仆人走在洛云前面，在有灵灯照明的路上走得十分轻松，不像那些匆忙的人只能在黑夜里窜来窜去。
洛云问：“娄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仆人没有避讳，回答：“小人也不知道。只听说前几日好像来了个人私底下把娄家弄得鸡犬不宁。”
洛云看了一眼那些匆忙的人，又问：“那你知道为何找我吗？”
仆人笑了笑，说：“您这是在为难小人，小人身份卑微，怎么可能知道长老找您的事情呢。”
仆人接着道：“大人是不是没怎么来过娄家？”
洛云问：“你怎么知道？”
仆人道：“大人看这些人的眼神是疑惑，没有惊讶，应该是第一次来吧。”
洛云现在倒是惊讶这个仆人的眼力，道：“是的。”
仆人转过脸，继续带着往前走，步履缓慢，一点没有傍晚中穿梭的人急忙之感。
仆人忽然道：“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听过外面的风声。少华派与娄家差点打起来。但后来突然停歇了？”
洛云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洛云心中的疑惑加深。
仆人自言自语：“这不是最近的大事么，难道大人不好奇其中的原因？”
洛云笑问：“双方讳莫如深，你难道知道其中原因？”
仆人顿住脚步，陡然转身看向洛云，额头带动眉毛上挑，眼睛睁大，道：“怎么能不知道呢——不就是娄家长老被少华派的人打伤了。”
洛云也停住脚步。
周围已经完全陷入黑夜，只有灵灯照明的主道上依旧明亮。泛白的灵灯给突然转过来的仆人脸上抹上一层白粉，并随着仆人的动作而被抖落。
仆人扯起一个微笑，道：“我猜啊，是仙尊做的吧。”
少华派没有追究这件事情，那么少华派内部一定也有了问题。洛云想到何落风突然闭关，娄家长老被悄无声息打伤，少华派内部问题，还有洛寰遭到娄家偷袭。那么这一切都在指向，何落风一定来过娄家。
娄家有人会北山法，那何落风独自来娄家一定也凶多吉少，他也受了伤，所以闭关，以至于需要少华派隐瞒此事。
可娄家为什么也会突然停止？
仆人的身后又有被白布盖住的人被抬走。
洛云问：“最近娄家里出现了很多死人？”
仆人转身继续带路，悠悠道：“娄家何曾停止出现过死人？”仆人瞥一眼被抬走的死人，白布被黑风吹起，露出枯瘦如柴的上臂。
仆人道：“只是这次多点而已。可能他们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沿着唯一被照亮的道路，洛云却不感轻松。在黑夜里穿梭的身影宛如夜间的狐狸，只给人留下树影婆娑的猜想，而不曾出现过，耳畔远处的沙砾被摩擦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异常刺耳。
仆人不急不慢，不对周围的环境有一丝好奇与胆怯。
洛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仆人似乎在前面笑了下，道：“我没有名字，以前也不值得有名字。”
洛云问：“那你现在为什么有名字了？”
仆人叹了一口气，道：“后来总有人问我名字，我也没办法，难不成要让别人给我扣上个名字？我就给自己取个名字叫合尽。”
洛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问：“合尽，为什么来娄家？找个依靠？”
合尽讶然，提高了声音：“找依靠？”然后自嘲道：“与其找娄家，我还不如去山海林呢。”
合尽又忽然低下声音，与刚才惊讶高声的样子截然不同，犹如在说一个惊天秘密：“我是来杀人的。”
洛云接着想问，然而，前面出现人阻拦住他们，洛云不得已停下。
前面有两个化神期修士拦住他们，仆人淡然自若地拿出玉牌递给他们看。两个修士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放他们进去，眼中带着些许狂喜。
在经过两位修士之后，洛云感觉到了黑暗中的警戒，是归虚期修为。因为洛云现在是归虚期末期，所以能感受到。
洛云佯装不知情的样子跟在仆人身后，仆人似乎也毫不知情，微弯着身子往前探着走，步伐与之前一样。
最后，他们到了娄家长老议事的地方。
大门紧闭。
仆人将玉牌挂在手腕上，一下推开。
洛云感觉到禁制被生生撕裂的灵力波动。
仆人先一脚踏进幽黑的厅内，然后另一只脚也进入厅内，月亮被黑云遮蔽，仆人进去后，只能被看到轮廓。
仆人在厅内挺回了背脊，微笑道：“请。”
洛云手上出现阵法，阵法内点燃火焰，恰好照亮了他前面的议事厅。议事厅很大，但由于被墙壁遮住，暴露在外面的，最能看清楚的位置只有洛云这里。
其余的漏光处不过是管窥蠡测。
厅内的地面上沉满了旧血，犹如被泼上层朱墨，肆意浸染。在朱墨最浓密的地方，躺着一个死人，已经死了几天，软软的像成了泥巴，几乎辨认不出样子。
洛云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合尽为什么要引他看一个死人，问：“他是谁。”
合尽淡然道：“娄精一，娄家长老。”合尽将玉牌丢到角落去，点燃了灵灯，一边点燃一边说：“你最好把门关上也进来，否则外面的人会闻到味的。”
洛云抬脚进来，把门关上。
合尽一声响指之后，禁制重新出现在门上，与先前相同。
厅内被灵灯照亮，洛云彻底看清了厅内。
没有打斗的痕迹，娄精一是被一招毙命。
合尽点完灯，坐到主座上翘着二郎腿，腾空的脚底下正斜对娄精一死不瞑目的眼珠。
洛云问：“你为什么杀他？”
合尽手指交叉，两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怡然道：“那你为什么要在魔宫救下半妖？”
洛云反问：“你是半妖？”
合尽点头。
合尽笑道：“我是到魔界后才知道天机子的杏花枝，到了魔宫才真是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能将大量魔气吸走，却不伤及自身。”
合尽又从椅子上站起，一脚蹬在娄精一脸上，踩碎了白色的眼珠，说：“你既然护下了半妖，我就帮你把伤害你弟子的人杀了。”
是他吸收了洛寰的灵力？
洛云看合尽踩下的那张脸，道：“他似乎认识你。”
合尽赞同道：“是的。北山法我给他的。”
洛云道：“你交代的真够诚实。”
合尽自嘲：“的确。”合尽一用力，将娄精一的头cai爆，白色的、黑红色的，洒了一地，就像汤汁被掀翻，说：“因为现在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
洛云问：“你想要什么。”
合尽摇头道：“我想要四界对半妖恐惧。”他咧嘴狞笑，声音犹如破风：“我想让他们知道，半妖会将他们狠狠地踩进泥土，烂成一团泥巴。”
洛云阻止：“可现在毒无痕被解开了，半妖的环境在人界、妖界已经得到了改善。仙界和魔界也会好的。”
合尽冷笑：“天机子，我觉得你应该更明白。”
洛云愣住。
合尽踩着血逼近洛云，冷冷道：“为什么半妖会被四界耻笑，为什么仙魔会被其他三族向往，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明知道宁为凡人不做妖，宁当全妖不入半，依然有人敢去一闯，因为——凡人通过半妖之躯也许能踏足仙魔。仙魔受人敬仰，是因为他们天生就能使用灵力和魔气。而，半妖呢，微不足道的灵力或者魔气，凡人只要使使劲就能踩在脚底。”
合尽走过洛云，脚下的血带到了干净的地方，印下新的血迹，说：“想想吧，你羡慕、你嫉妒的甚至你恨的东西，终于有一天，只需要被你用用力，就能踩在脚底，有多少凡人为之动心。一半人半妖的样子，妖界不会去要的异类，仙魔可怜的卑微种族。”
“你，以为解开毒无痕，并以尊者之姿就能推动四界改变，在我眼里，就是可笑又可怜。四界会一时听你和仙尊的话，现在呢！仙尊闭关，你又不能回到飞升境界，新的秩序尚未出现，他们！迟早会被打回原形！”
洛云猛然转身，坚声道：“会的，一切都会改变的。”
合尽先轻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像听到笑话，笑声逐渐放大、并颤抖，一声接着一声，伴有剧烈喘息的声音，胸膛随着颤抖，承受不住巨大的笑声与灌入的海量空气，
“哈哈哈哈哈——”
最后，他又猛吸一口，缓过来气，慢慢站直了身子，悠悠道：“哎，你不懂啊。”
合尽转过来看着洛云，眉眼上挑，道：“天机子，也许你我殊途同归。只是——”
合尽道：“下次再见，你我便是最后一战，天地将为之失色，而秩序为此改变。”
“而你，拼尽全力转世的意义，又有何在？”
洛云攥紧手指。
合尽手指往门缝一划，禁制就被解开。
大门被他磅礴的魔气掀飞，砸碎在地面上。
外面的长老倏地钻出，飞向这里。
合尽转眼间消失。
洛云眼见不好，脚下出现阵法，也随即立马离开。
苏漠北在天璇峰正好接住洛云，把洛云抱个满怀。
洛云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他以为苏漠北会在娄家周围等着。
苏漠北亲一下洛云耳后的红痣，说：“你有我的血，我怎么找不到你。”
那速度也挺快的。洛云默想。
苏漠北轻声问：“怎么样？”
——而你，拼尽全力转世的意义，又有何在？
——下次见面，你我便是最后一战。
洛云勾住苏漠北脖子，瓮声道：“他杀了娄精一，说是我在魔宫帮他保护半妖的回报，然后说会再见面的。”
苏漠北淡声道：“我了解过娄精一，他应该是娄家的幕后主使，对外说是化神期末期修为。但我估计他早已进入归虚期。”
洛云问：“为什么？”
苏漠北道：“自从出现毒无痕后，娄家每天出现的死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娄家子弟，后来才蔓延到被收纳的半妖身上。”
洛云惊然，想到看到的那些尸体。
娄家还有人在修炼北山法。而且，合尽提到最近有点多。
苏漠北一把横抱起洛云，洛云没注意，就这么被抱了起来。等到贴在胸膛上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本的思路一下子被打断，小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苏漠北道：“回去休息。”
洛云道：“我能自己走。”
苏漠北道：“我能自己抱你。”
洛云：“……”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白月沉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