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落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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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没有灵力，他笃定是有修士救下这片百姓。
苏漠北想，刚才的灵力不是他能控制住，来无影去无踪。上界与下界隔阂多年，彼此不甚了解。而且灵力太过恐怖，就算他承认也不会有人相信。
“不知道，刚才我们藏在废墟里。”
既然无人知道，恐怕那位大能不是他能见到的人。
这文虚派弟子有些遗憾，道声告辞便离开了。
尸体堆砌在断壁残垣上，垒了好几层血墙。鲜血沿着壁缘流淌下来，滴答滴答汇成小溪，融到缝隙的泥土里。为数不多的人活了下来，他们从残垣内走出，先是发愣盯着放晴的天空，然后猛然意识到什么，嚎啕大哭寻找亲人。
哭声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直到所有地方都被哭声充满。
苏漠北寻视四周，带来的家仆都已经死于非命。他从下面将洛云扶起，耳朵里的血滴到他的衣襟上，血珠犹如挂在耳垂上。
“老师。”
苏漠北握着洛云的手，呼唤道。
洛云的视野半边糊着，他看到外面的风景，知道从废墟里出来了。他用尽力气回握一下苏漠北，表示回应。
“侯爷！”
一个长着半人半狐的老人走过来，两边留着黄胡须。他提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跨步走了过来，蹲在洛云身旁，摆正洛云的脸要看伤势。
“你……”苏漠北问。
老人一边拿棉球擦了血，一边按住止血点，说道：“叫我老黄，幸侯爷恩德，跟着老大夫学医。”
刚才他在医馆里躲避过去灾难。听到外面的哭喊声，想起侯爷刚刚还经过这里，就赶忙提着药箱出去看看。他原是卖不出去的老妖，洛云颁布新政，如有人家愿意同半妖生活，可以出钱补贴。老大夫心善，借着补贴就把他带回家学医。
止血点按住，洛云的耳朵不再流血。
“你帮我扶到医馆去。”老黄咽下刚才情急来不及咽的唾沫，吩咐道。
* *
怪物出现的十分突然，但幸好及时被斩杀，最后只有大街周围被损毁。然而街上大部分人家没要逃过一劫，繁华十里刹那无影无踪。洛云被治了一半就从家里出来，俯身探进草棚里安慰幸存者。
洛云眼睛还能挽救回来，耳朵却要聋一半了。李笙儿大声喊话洛云才听得清字，在侯府尚可，但一到外面，年方韶华的李笙儿当着别人目光喊总是忍不住脸红。
不过八年里日日相随，洛云虽然也听不见苏漠北声音，但二人间无声的交流仿佛就能在脑海里响起。李笙儿只好从贴身婢女这位子隐退，很多生活事务打理都要让苏漠北协助。
侯府赈济开来，鼓励半妖主动来弥补人手不足现状。
大街半年后修好。
街上出现新的人群，这里住上参与修建的半妖，他们在废墟上重新开起了生意，渐渐恢复繁华。
“侯爷，今天是元宵唉。”李笙儿穿着棉袄褂子从门外进来，高兴道。
洛云正披着件蓝月锦外衣，撑头看外面的杏树，李笙儿进来后没有产生任何动静，宁静地犹如一汪湖泊。
她忘了侯爷听不见话。
李笙儿上前拽一下洛云衣袖，洛云感到衣袖上力量，这才转头注意到她。她拿来案几上叠放的白纸，写下字给洛云看。
侯爷，今天元宵了。
洛云笑了笑，拢下外衣，“阿北跟我说了，今晚我和他出去看花灯。你今天也别老呆在侯府，有空出去逛逛，听说外面很热闹。”
日光洒在洛云身上，银线白绣的波浪犹如勾勒出春江花月下潮水，宁静致远。洛云在书房里不束全发，半披散着青丝，比平日少了几分仙气，倒更像个美人。
李笙儿看久了侯爷都忍不住脸红，饶是平日嬉笑，也抵不过侯爷一张脸分分钟让她不好意思。
不过可惜，侯爷聋了耳朵，到现在也没成婚。
门声吱呀。
苏漠北从屋外进来，洛云目光余野一看到，整个中心下意识到他身上。
苏漠北走近洛云身旁，熟稔地摸了一下指尖，没有凉。放心下来洛云身体，洛云安静地看着他动作，被苏漠北上来捏住指尖早就习惯了。
药还是有用的。
他握住洛云的手，将手贴在他面部感受说话带来的肌肉运动，唇语：戌时我们去夜市。
洛云点点头。
两人都坐在椅子上，洛云才到苏漠北眉头。苏漠北这样看着洛云，向来要低垂眼眸。光影半沿，生出一份隐秘的温柔。他把洛云的手放下，将洛云耳前发丝捋到耳后，指侧刮过耳缘，像是画笔描绘美人的身姿。皮肤间碰蹭无声无息，快的几乎一刹而过，当洛云止不住颤抖一下，再去看时苏漠北已经收回了手。
刚才酥麻的刺激仿佛只是他的妄想。
洛云抬手揉了一下耳垂，好像只有这样能过滤掉心底隐隐承认的愉悦。
李笙儿翘翘眉梢，对苏漠北道：“你们先忙，我出去了。”
苏漠北在场，侯爷有主了似的。她说什么，都要过一遍苏漠北那里。还不如直接跟苏漠北说。
李笙儿自动溜之大吉。
屋门被关上，再也没有别人。
苏漠北凝视着阳光下如画的人，轻声说：“你今天真好看。”
洛云不解，这个唇语好像没遇见过，问：“你在说什么？”
苏漠北转身拿来纸，写：李笙儿出去了。
洛云抬头，人的确不见了。
又是看不懂阿北唇语的时候了，洛云摇摇头无奈道：“我这唇语还要好好练练。”
一开始他俩交流还可以的，只是这最近不知道是不是与世隔阂太多，他有时候看不懂苏漠北唇语，总需要他在他手心或者白纸上写字才明白。
苏漠北再次握住洛云的手，在白纸上写：
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知道就好了。
戌时。
夜色凉如水，寒星闪微光。花市灯如昼，月下柳梢后。
洛云走在夜市的灯摊上，苏漠北牵着他。经过半年多治理，州郡的百姓对半妖的接受程度提高。半妖出来逛街，很少会有人指指点点。况且今日元宵，谁也不愿扫兴。
人群如潮，苏漠北要牵着洛云。他们要是走散了，凭洛云两只聋耳朵，找回来可费劲了。
“阿北，有小蛇灯。”洛云瞥到有人在卖小蛇灯，回头给苏漠北指向。
苏漠北点点头，示意去看看。
走到摊位，卖灯的小贩一下就认出了是洛侯爷。他是别地的灾民，幸得侯府的救济。见到侯爷来买他的灯，眉开眼笑，叫道：“侯爷，想要什么灯，我送你两个！”
人群很吵，小贩的音量盖不过欢歌笑语。洛云皱皱眉，听不清，他犹豫地看向苏漠北。
苏漠北对小贩道：“侯爷想要小蛇灯。”
“好嘞！”
小贩从摊位上挑出两只小蛇灯，递给苏漠北。苏漠北拿给洛云看，意思是问他喜不喜欢。
洛云捧起灯笼，绕着串线旋转一圈。
蛇的两只眼睛贼溜贼溜大，蛇尾盘成一圈圈，卖家将蛇信也设计出，弯曲成一个S型。洛云想了想，踮起脚尖把小蛇灯虚盖在苏漠北头上，噗嗤笑出声来。
小蛇在大蛇头顶上。
苏漠北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小贩道：“就要这两个了。”然后将铜钱递给小贩，小贩没接，摇手拒绝：“都说是送给侯爷了。”
苏漠北踌躇了一瞬，将铜钱收了回来。
洛云歪头看苏漠北。
苏漠北唇语：他送你了。
洛云看向小贩，小贩还在说些什么话，他虽然听不到，但小贩说的很开心。他将灯从苏漠北头上拿下，然后蹲下身拿同样的一个灯放到苏漠北手里，朝小贩微笑下。
苏漠北了然，对小贩道：“侯爷谢谢你。”
“没事没事，侯爷玩的开心！”
告别了小贩。
苏漠北牵着洛云往湖边走去，今夜看完灯会人们会将灯放到水面上让它自由飘去。
湖边的夜色黯淡下来，热恋中的男女在低声私语，犹如夏日的昆虫吱吱鸣叫。
洛云将小蛇灯放在水面上，用手指轻轻一推。顺着水流，小蛇灯就开始漂游了。苏漠北也同时将小蛇灯放在水面上，两只相同的花灯轻轻一碰，默契相会一瞬，并肩远去。
远处天水交接处灯火缥缈，仿佛楼台歌榭在举办仙人盛会。洛云眺望远方，想起很久以后，苏漠北也会参加这类盛宴。而明年他们将彼此远去。
“阿北，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洛云望着远方，忽然问起。
他把长史的女儿请到府上，给他俩牵线结果搞得啼笑皆非。他将姑娘往苏漠北那推，苏漠北又把人往他这推。翻来覆去，才知道这是天大的误会，让他没脸见人家姑娘了。
额滴男主大大，你的白月光到底是谁。人界我尚能帮你，到了仙界咱俩都不会见面了。
苏漠北转头看向洛云的侧颜，看到他耳后的发丝又被吹起来了。苏漠北拿出夜市上买的杏花发夹别上洛云的鬓发，又好好整理了下。
“阿北？”洛云摸到发夹。
苏漠北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把洛云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唇语道：发夹好用吗？
洛云不明所以，只能回答：“好用。”
苏漠北：“那就好了。”
洛云急了，“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洛云脱口而出：“谁？”
问出话来，洛云愣住了。喜欢谁似乎是每个人的秘密，他这么直接问会不会不好。
苏漠北手心完全覆在洛云的手背上，熨帖着掌心的温度。
“他还不喜欢我。现在我告白会吓着他。”
洛云黯然，男主的白月光还不喜欢他。
“怎么样才能让她喜欢上你？”
苏漠北笑笑：“你为什么这么心急？”
洛云想起催婚，尴尬了一下，解释：“你追了那么长时间，还没追上，我关心下，毕竟关系你未来的幸福。”
“哦。”苏漠北若有所悟，感伤道：“想追他太难了。我知道他的生活习惯、知道他的爱好、知道他的一切，朝夕相伴，他也没有喜欢我一分。”
“真的好难。”洛云有些同情。
“那你要怎么帮我，嗯？”悲伤一扫而过，苏漠北颇有兴趣地看着洛云。
“我……阿嚏！”洛云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苏漠北蹙了蹙眉头，将洛云拉近，几乎是搂在了怀里。
“我没事，你不用这么……”
近。
“哦。”苏漠北松开洛云，把自己的氅衣解下要穿在洛云身上。
“你给我，你怎么办。”洛云打住动作。
“没办法，只有一件。”苏漠北无奈。
洛云盯着苏漠北片刻。
心中暗暗倒霉，这晚上怎么就凉的快。
幸好周围没有人能看清。
他把苏漠北大氅披在两人肩上，肩紧挨着肩。
“靠近点。”苏漠北低声道，揽住洛云的腰往自己怀里蹭了蹭。
“别、别。”洛云撒开苏漠北爪子，自己往苏漠北怀里钻。
最后一件大氅衣将两人紧紧裹在一块。
“烟火什么时候开始啊？”洛云叹气。
“等会就好了。”苏漠北贴着洛云耳畔道，仿佛一下就能吻上鬓发。
话音落下一刻后，烟火从远畔嗖嗖射上天空，炸开千朵万朵绚丽。夜空被照亮，星星湮灭在人间的欢闹下。花灯汇成一片光海，飘荡在天水之际，遥遥远去。
夜风吹来一对情侣的笑声。
“阿七，你看！”
“我看到了，姐姐。”
“我都说了别叫姐姐，太、太……”
“姐姐之前可是守着这称呼不愿意嫁给我，现在既然愿意嫁给我，为什么我还不能叫？”
“我叫你不准叫、不准叫！”
阿七和姐姐，不知道是不是那对杏树下告白的一对。
苏漠北垂眸看见交握而温暖的手。
洛云依旧在聚精会神眺望烟火。
苏漠北望着洛云的眼眸，看着他的眼中被烟火点亮。
世间繁华，是在他的眼中。
* *
第九年。
洛云翻动日历。
想起修仙小说一句话：大限将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落白（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