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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救赎 他虽然跪在 ...

  •   毛球对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表现出了高度的戒备。

      它从不主动靠近裴溯方圆半径两米之内,只要看到了就会迅速躲起来,占领高地观察敌人。但凡裴溯伸手想要摸它,就必须做好呲牙被挠的准备。几天下来,裴溯手背上就多了几道猫爪印,但他下回还是努力去亲近毛球,甚至主动包揽下了给猫倒粮铲屎的活儿。

      宋淮书真不懂他这样做的乐趣在哪儿,裴溯却笑着说:“毛球跟你挺像的。”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可是到了晚上,裴溯对着床上的毛球,开始犯难了。

      胖乎乎的猫四足摊开睡在被子上,露出柔软肥嫩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简直把自己睡成了一张橘色“猫饼”。

      “这是它以前睡的地方,你占了它的位置。”

      宋淮书嘴上这么说着,却毫不客气地将呼呼大睡的猫一把铲起来,关去了房门外。

      回来时却看见裴溯一脸歉疚的神情,他有些好笑:“不然你去客厅睡?”

      那当然还是不行的,事关家庭地位,裴溯不想在这一点上让步,火速掀开被子上床。

      他睡在床靠墙的那一侧,宋淮书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不一样了。”

      裴溯问:“什么不一样了?”

      宋淮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边上床边说:“以前你都睡在床外侧。”

      不管是去哪里,不管睡的哪张床,裴溯总是习惯性睡在他的右侧,可现在却换成了左侧。

      宋淮书知道九年不见,不可能事事都跟从前一样,总会有些改变。可每次不经意发现这些微小的变化时,他总是感到一阵难言的失落。

      裴溯替他盖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问:“要不,我睡外面?”

      “算了,就这样睡吧。”

      宋淮书滚进他的怀里,将腿架在他的腰侧。

      睡左侧还是右侧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此刻裴溯睡在他的身边。

      可接下来的日子,宋淮书发现了更多裴溯身上的变化。

      他现在竟然耳背了,经常听不见宋淮书在跟他说话,宋淮书一开始还怀疑他是不是故意不理自己,后来又觉得是自己声音太小,可等到他提高音量了裴溯还听不见的时候,他确认了,他就是单纯的耳朵背。

      “你年纪轻轻的耳朵就聋了,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啊?”一次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他这样笑着打趣裴溯。

      裴溯当时眼神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重复他的话说:“是啊,可怎么办呢?”

      宋淮书后来回味起来,总觉得他那时的笑容很复杂,虽然在笑,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一个念头缓缓浮现在宋淮书的脑海里,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那天晚上,他对着裴溯的左耳小声说了一句话,然后问他:“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虽然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可是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没道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可裴溯看着他,只是茫然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淮书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大概是猜对了,过了良久,他深呼吸一口气,尽量不带着难过表情,笑着摸了摸他的耳郭,问:“耳朵怎么了?”

      裴溯嘴唇动了动,半晌,吐出令他心碎的两个字:“聋了。”

      宋淮书嘴角的笑容凝固了,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很快沾湿了他的眼睫,他问:“怎么聋的?”

      “被我爸打的。”

      裴溯微笑着,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我就知道瞒不了你太久,淮书。”

      裴溯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关于他身体残缺这一事,宋淮书迟早能发现。

      当年他和宋淮书的事情暴露之后,他爸赶来江州,将他暴打了一顿,后来更是将他关在家中,不许他出门。

      打得最严重的那一次,裴溯的耳朵被扇出血了,从小到大,他挨过他爸不少打,可只有那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打死了。身体多处骨折,耳朵也血流如注,还来不及得到妥善救治,他就被家里送出了国。那时他爸正处在晋升的关键阶段,不能传出一点风吹草动。

      家里人对外的说法是他出国留学,可实际上裴溯被送去的是位于西班牙马德里的一家疗养院,那里名为疗养院,实则是以扭转同性恋者的性向为目的的精神病院。

      裴溯被强制留在当地治疗,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行动不得自由,相当于被关押起来了,他就这样在那里度过了六年时光。

      那个夜晚,裴溯将宋淮书抱在怀里,静静地跟他述说着六年里他在疗养院的经历。

      他说那间疗养院并不主张体罚,也没有电击治疗,他们只是强迫他一遍遍地观看视频,有同性之间的,也有男女向的,几乎要把他看吐,如果他在观看同性视频时起了反应,他们就会把他带去教堂。

      在疗养院工作的人都是极端天主教徒,他们至今仍坚持鸡.奸有罪论。神父让裴溯跪在耶稣圣像下,扒光他的衣服,对着他的后背鞭笞。每鞭笞一下,就落下一句”shame”,好似对他的判决词。

      当然,他们不认同这是惩罚,而是赎罪,是在洗清他身上的罪孽,他们不停地向他灌输同性恋是邪恶的、是有罪的、是违背基督教义并为人类社会所唾弃和不耻的,所以让他跪在十字架下,忏悔他所犯下的罪行,重新皈依上主的怀抱。

      在这日复一日的鞭笞下,终于有一天,裴溯变得无欲无求了,他的身体再也不能正常反应,他们说他变得干净了。

      当初没能受到重视的耳朵问题也趋于恶化,耳鸣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时常感觉耳朵闷胀,外界的声音就像堵着千万层棉絮般听不清,同时耳鸣又引发了剧烈的偏头痛,但疗养院并不会请医生来为他诊治,他们认为痛苦也是修行的一种,于是他在这疼痛中苦苦煎熬,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裴溯在疗养院的那间房窗户正对着庭院,院子里种有一株苦橙树,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劳作,祈祷,阅读圣经,然后呆呆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橙树结果、凋零,发出新芽。

      四季轮换,朝夕更替,世界无声且寂静。

      父亲从未来探望过他一次,母亲倒是常来,但每次见了他不过是哭泣,劝他向父亲低头认错。后来她也不来了,他就这么被家人遗落在异国他乡。

      他以为自己要永远这么过下去,直到许久不见的母亲带来消息,说外公大限将至,死前想要见他一面。

      被禁闭了六年的裴溯终于得以见到疗养院以外的天空。他随母亲坐上回国的航班,然而始终没能赶上死神的脚步,外公等不及他来,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葬礼上,他久违地见到了父亲,他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他以有一个同性恋儿子为耻。

      葬礼结束后,外公的律师告诉他,他不必再回西班牙,父亲不会再管他。外公去世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他的自由。

      “我见过你,”裴溯靠在他耳边,轻声说,“在外公葬礼的那天。”

      那天葬礼结束后,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宋淮书的冲动,所以去了他家楼下。

      然后在那里看见了六年不见的宋淮书,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一身素雅长裙,化着淡妆,看上去与他很相配。

      依然穿着葬礼上黑西服的裴溯突然不敢走上前,他躲在花坛的阴影下,感受到了一阵自惭形秽。

      那时他的状态极差,耳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微弱地听见声音,坏的时候就跟个聋子也没区别。他的心理状态也差到了极点,在疗养院的六年,他不与外界交流,久而久之,渐渐地连说话能力也退化了,就是此刻走到宋淮书面前,已经钝化的声带也会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他不能这样出现在宋淮书面前。

      于是他去了美国,在那里接受了耳朵修复手术,经过治疗,右耳的听力得到了一定程度恢复,左耳却是近乎聋了。

      之后是漫长的复健过程,还要同时学习唇语、锻炼开口说话的能力。

      这并不容易,六年的禁闭生涯让他丧失了大部分正常人的基本能力,思维迟钝,身体僵化,重度抑郁,他像个孩子一样重新开始学说话,口齿笨拙得连三岁孩子会说的字词都说得模糊不清。

      有时候太挫败,他会对着镜子大发脾气,生出一种浓烈的自我厌恶情绪,镜子被他砸得四分五裂,他用镜子的碎片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他自残自杀数次,被人送去医院急救室一次又一次,就这样过了三年,每一次都在痛苦与血泪中重生,才终于有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到宋淮书面前的这一天。

      他抱紧怀中的宋淮书,即使看不到他的脸,也从他颤抖的肩头知道他在哭。他抬手捂上宋淮书的眼睛,果然摸到了一手的泪。

      “不要哭,淮书。”他叹气。

      宋淮书咬紧下唇,在他怀里无声地痛哭。

      他记得那天,蒋春华突然喊他回家吃饭,等他到了家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他妈不是喊他回来吃饭,而是给他安排了相亲等着他。

      他和那个女生不尴不尬地吃了一顿饭,饭后,在他妈的催促下,他送女生下楼。在楼下,他对女生说出了自己没有结婚恋爱的打算,女生表示理解,两人说好就散。

      那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相亲失败经历,他不会想到那时裴溯就在附近,离他不足五百米的距离,更没想到他会看见这一幕。

      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两端。

      他和裴溯之间似乎总是相差了一步,就像隔着时差一样,裴溯深爱着他的时候,他不知珍惜,一次次推开和伤害他。等裴溯走后,他才迟钝地明白过来,原来他也深爱着他。在裴溯于异国遭受苦痛折磨时,他以为他在国外逍遥,已经遗忘了他,否则怎么会九年间一次联系也没有?在裴溯受困于严重的抑郁与自毁情绪中,一次次从绝望与痛苦中振作起来时,他却怨恨着他,怪他只留下一句“我爱你”就突然消失,将他变得从里到外破败不堪,至今杳无音讯。

      泪水肆意横流,宋淮书在裴溯怀里哭到作呕,五脏六腑全部拧在一起,痛到他捶打胸膛也无法止住。

      九年……九年,人生中最好的九年,他们就此错过。

      *

      情绪平复过来后,宋淮书的眼睛已经红肿不堪。他让裴溯先去洗澡,自己在卧室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沿起身,径自穿过卧室,推开了浴室的门。

      水声还未响起,裴溯正站在洗手台前准备脱衣服,见他进来,没动作了,只是呆呆站着。

      宋淮书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先看到他的下面。

      “怎么起来了?”宋淮书伸手摸了摸,好像那是他自己的东西,随手就能摸。

      裴溯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闷哼:“我正要洗澡,你突然走进来,太刺激了……”

      宋淮书笑了笑,轻轻拍了下,只说了两个字:“脱了。”

      “……”裴溯顿住了。

      “把衣服脱了,我想看看你。”宋淮书再次说了一遍,眼神柔和干净。

      与裴溯重逢后,不管是亲密行为,还是平时睡觉,宋淮书都没见他脱下过衣服,他总是将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这不符合他过往的习惯,以前他总是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紧紧贴着宋淮书,说他喜欢这样肌肤相贴、亲密无间的感觉。而最近哪怕是宋淮书想撩起他腹部的衣服,也会被他将手臂按去头顶。宋淮书当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等到裴溯主动向他说明原因,可现在他等不及了,他想看看,那长袖长裤严密包裹之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身躯。

      “会很难看的。”裴溯表情为难,显得不是那么情愿。

      可宋淮书坚持:“我要看。”

      一如既往地,裴溯无法违抗他。只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抬手脱下了身上的黑色羊绒衫。

      “全都脱了,一件也别剩。”宋淮书说。

      很快,裴溯脱下最后一点布料,全身赤.裸地站在宋淮书身前。

      “这个也可以脱吗?”宋淮书指着他手腕上的表问。

      “……可以。”

      裴溯想自己动手去解表带,却被宋淮书制止,他亲自将他的腕表解了下来。

      没了宽大表带的遮掩后,手腕处一道凸起的伤疤就显现了出来。疤痕呈细长型,歪歪扭扭,就如一条丑陋的蜈蚣,横亘在他的手腕处。

      “我都说很丑了。”

      裴溯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圈住手腕,想要遮住那道伤疤,却被宋淮书抓住了手。

      他就是想遮也遮不过来,岂止是手腕这一处呢,他浑身上下,前胸后背,几乎全是疤痕。胳膊和大腿上是他自己割出来的伤痕,背后是鞭笞留下的鞭痕。

      这些伤疤交错纵横,新伤交叠着旧伤,分布在这具身躯的各个角落,可以想见伤口未愈时,会是怎样鲜血淋漓的场景。

      在他格外仔细专注的注视下,裴溯感觉到了痛苦,他并不想让这样的自己暴露于宋淮书面前。

      “别看了,淮书,很丑……”

      “这不丑,”宋淮书的指尖缓慢抚过他胸口处的一道陈旧伤疤,“这些,都是你爱我的证明。”

      在淋浴间的水流下,宋淮书逐一吻遍了裴溯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从他残缺的耳朵开始。

      最后,他跪在卫生间的地砖上,仰头看着裴溯。

      他告诉自己,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怀着赎罪的心理,和裴溯在一起。

      水流冲刷着他的头发,将那头总是显得凌乱的自然鬈也冲洗得服帖起来。裴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宋淮书脑后的头发。宋淮书在那抓力的作用下顺从地抬起头。

      小小的淋浴间里热气氤氲,水流沾湿了宋淮书的眼睫,眼周红了一圈,这分明是如此淫.靡的一幕,裴溯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神圣性。

      他虽然跪在地上,却宛若高高在上的神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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