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潇湘》怀璧罪

14、第 14 章 在李栾看来

　　在李栾看来，姜姝就像一束光，照亮他晦暗的人生，给他带来人世间的喜怒忧愁。
　　李栾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有人排着队献上。
　　九岁横遭变故，爹娘相继离世，他将自己放在壳里，他不再笑，不再哭，只有邵飞知道，李栾在九岁那年已经流尽了他所有的泪。
　　爹娘刚走的两年，王府辉煌不再，如今已门可罗雀。家丁各自敛了钱财作鸟兽散，门外的人冷眼旁观。他只有九岁就看尽了世间冷暖，人都是这样。
　　对于皇室，他只是披着李唐皇袍的外人，国公功高震主，坊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言。许是顾念老王爷立下的赫赫战功，又或是想着这冷宅里还有未亡的生灵，李栾被交给了虞世南抚养，王府宅院也得以保存。
　　虞家是书香门第，读圣贤书最能静心，李栾在虞家住了三载，贞观十二年，虞世南卒。
　　李栾看见太监来宣旨，是皇上的亲信，因为那一年来宣旨的也是这个人。他说皇上下旨赐谥“文懿”，追封礼部尚书，配葬昭陵，还要绘像凌烟阁。
　　李栾知道凌烟阁，是放置功臣画像的地方，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阁，满朝文武皆以绘像凌烟阁为荣，难道他们死后的归宿都是这个小楼吗？
　　虞世南过世后他从京城消失，那年平定□□的赛马会上，名不见经传的李栾拔得头筹，李栾也借此回到了国公府。
　　双亲故去，多少个日日夜夜，被噩梦吓醒，他梦见老王爷站在殿上，身上是厚重的铠甲，握着那把赤金刀，他和高座上的人好像在说什么，只见他摇了摇头，举起了刀。
　　“ 我死后可保栾儿无虞？”
　　“ 这是自然。”
　　“ 他已没了娘，你非要赶尽杀绝？”
　　“ 权谋，大局。”
　　出殡那天李栾哭了好久，他没有爹娘了，对外都说是痨病，老王爷英武一世，最终仓皇落幕，李栾一生一次的少年时代至此结束。
　　在虞家的三年，总会见到许多同他一般大的孩子，他们见了老者都会恭恭敬敬作揖称一句夫子，他和邵飞出现在那，不足为奇。
　　初来乍到，总会受人冷眼，弄湿被褥，往汤饼里撒沙土，都是些小孩子惯用的伎俩，那天他实在太饿没有在意，却被一个小姑娘打翻了碗。
　　小小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愤愤地说，“ 定是阿虎他们，我帮你报仇！”
　　事后被虞夫子得知，那几个孩子被打了好几板，在堂下跪了半月，小姑娘眉眼弯弯，像是在邀功。后来李栾才知道那是虞夫子的嫡孙女，虞昶的女儿。
　　从此，院子里多了一对出双入对的身影，贞观十二年仲夏，天上又多了一颗星星，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气，整个虞府乱成一团，李栾带着邵飞悄悄走了。
　　世间之大，又该去向何方？
　　那年他名正言顺回到了长安，跑去虞家，已经成了空宅，四下打听，才知虞家已经迁回老宅，小姑娘在回到慈溪的那年不慎坠了河，人已经没了。
　　李栾人生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灭了，他连夜奔往慈溪，叩开老宅的大门，虞昶不过四十余岁鬓边就已白发丛生，偌大的宅子里往来不过三四人。
　　李栾来到后院的竹林，虞昶说那是衣冠冢，他怀捧一抔黄土，匆匆回到了长安，连日奔波李栾大病一场，等再醒来一切都如过眼云烟，尽数散了。
　　从此，国公府重回往日辉煌，但是从前的李栾已经回不过来了。
　　长了十几年，见了不少莺莺燕燕，这些人就是这样，如同飘萍，努力辨别风向，努力伸长了脖子望着，今日皇上册封了这家，便把女儿塞进去，明日龙恩落户那家，又会多一个软轿把人送进椒房，为的不过是在皇上面前分一杯羹罢了。
　　个个嚷嚷着真心，到底是对名分真心还是对荣华富贵真心，李栾早已不再多想，只觉得这些女子和平康坊的姑娘别无两样，刚开始还存着好言相劝的心思，门外的花蝴蝶却屡禁不止。
　　直到遇见姜姝，她灵动，浑身充满生气，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一如当年在虞家见到的她，彼时别此时见。
　　一块点心一本书就能心满意足，却又小心翼翼收敛锋芒，像从前的自己又像现在的自己，惺惺相惜，久而久之便存了一份私心。看见谢明瀚对她好就会吃味，甚至是姜邱，李栾后知后觉，可能是喜欢吧。
　　因为喜欢，每次路过陶陶居就想着有没有新出炉的玫瑰酥，因为喜欢，每次有谁有新得字画就想着怎么讨着来。
　　李栾终究也只有十七岁，十七八岁的少年总是发着光的，李栾不同于别的官宦子弟，早就尝过世间冷暖，他不张扬却耀眼，与光同尘。
　　姜姝已经在背上睡着了，吃饱喝足，嘴角还沾了点糕点屑，陛下特许今日不设宵禁，都被这只瞌睡虫浪费了。
　　李栾还是叫醒了姜姝，伸手在脸上拍了拍，不见动弹，知道是懒病犯了。
　　“到家门口了，还不起来？那我还是把你扛回去得了。”
　　姜姝吓得一个激灵，“ 别别别，我这就起来！”
　　“ 明天就要启程了，你要来送我吗？”
　　“ 去哪？”
　　“ 你忘了？送亲啊。”
　　姜姝眉头皱起，“ 一路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你为什么要去？”
　　李栾笑着抚上姜姝眉头，缓缓抚平，“他们选平阳，我也有责任，算是愧疚吧，你可别吃醋。”
　　“ 明天就走？”
　　“ 明天一早，我最多等你到辰时。”
　　“ 谁答应你了。”
　　李栾凑近在姜姝额头落下一吻，“ 见不到你，我不会走的。”
　　姜姝不争气地脸上又布满了彩霞。
　　“ 诶姐，那不世子吗！”
　　姜娴顺着看过去，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影，是姜姝。

　　“ 妙菱！什么时候了！”姜姝翻身下床，一股脑向外冲去。
　　“ 辰时三刻啊。”
　　“ 糟了糟了，快快快快去帮我打盆水，我完了我完了。”
　　姜姝慌慌张张跑了出去，此时姜姝恨不得自己有四条腿。
　　“ 抱歉，我起晚了。”
　　姜姝两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看见的是不一样的李栾，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原来这就是他的私心。
　　“ 我都快稳不住他们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
　　“ 对不起对不起。”
　　李栾拉过姜姝拥入怀中，“ 我后悔了，看见你我就不想走了。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乖乖等我回来。”
　　“ 好。”
　　李栾抬手折下一段柳枝，递给姜姝。
　　“ 折柳送别，柳条给你，我们便永不会作别。”
　　“ 世子！该启程了！”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快去吧。”
　　“ 等我。”
　　“ 等你等你。”姜姝失笑。
　　贞观十五年，唐宗室女册封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唐蕃结成秦晋之好。

作者有话说

　　这样大概就理得清楚了吧（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