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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常春宫这名字是前朝中叶宫城始建时定的,多年来从未更改。没有什么能比这两个字更能恰如其分描绘出这座宫殿的气质,一来这里地气古怪既不知冷也不知热四时气候皆如暖春,二来这里水土丰润花木繁茂凡京里有的花草没有养不活的,三来这里福泽深厚住这儿的嫔妃要么得宠要么多子要么二者兼有。

      前朝执掌天下三百载历经十七位皇帝,就有五位降生在常春宫。

      常春宫的两样妙处钟离翊都不喜欢,至于福泽深厚在他看来是道果为因。

      楚南乔进宫时他将这座空置十年之久的奢华宫殿指给她住以示荣宠,叶氏则由皇后安排住进了东偏殿。佟氏本独自住惠文宫,但这位千金小姐自诩弱质纤纤气场娇弱,独居一宫镇不住难免灾病,便由太后做主也挪来常春宫。后来这三位无一例外一朝承恩便得皇嗣,叶氏更是一下得俩,原本最不起眼儿个人,越级晋封成了一宫主位。

      常春宫在本朝的恩宠很是平常,叶敏筱圣眷隆时一月至多两三日,佟嫦曦两三个月能被想起一次就算不错,主位楚南乔更不必说。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宝林才人美人的迷信这座宫殿的神力,叶敏筱晋位挪出去后,纷纷各走各的门路试图补空。

      大抵无知妇人都信风水福泽之类的东西,钟离翊只觉厌恶并未深思。私心他想把宁才人挪过去,这位一身祖传劝谏手艺的御史之孙翰林之女只有远远的晾起来才不至于让人讨厌。后来他决定把她和放浪形骸风情无限的甄玉秀放在一块儿,想想就很有趣。

      先帝朝住常春宫的是珍妃柳氏,她是卫王的生母,生前宠极一时又有皇子傍身,重复了常春宫的荣耀,可惜福薄命短。

      钟离翊对她的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她娘家是二皇子母舅的旧部,仿佛是个极具美貌才情的女子。

      那年钟离翊十五岁,正由袁傲照应着天南海北的游历,行至朔方意外的收到由钟离瑾转呈的钟离砚的信。信上说母妃突染恶疾不治而亡,宫里人议论纷纷,丧仪虽办的极隆重可父皇没露面。

      那时钟离砚只有十来岁,开始懂事的年纪伤心却不敢恸哭,皱巴巴三五页信纸上边的字迹有的已模糊一片,看的钟离翊揪心不已。

      不便宣之于口的胸臆,可以随乐音倾吐,风会听到,云会听到,你站的越高它传的越远,传到宇宙间天地外你思念的人那里。钟离翊在复信里写道,这是多年前离开他的一个人说的。

      随信他还捎去一支在边境集市上淘换来的缠丝银笛,是否能传递思念不得而知,但奏乐却不失为一种疏散心情的好方法。那根笛子音色清灵细巧,用作正经学艺的家伙有些浮浪,钟离砚是学过琴的,应该不难驾驭。

      再见面的时候,钟离砚已经可以用那根笛子吹小调了,吱吱呀呀的,很不得章法。正逢钟离翊新纳夏侯良媛得享几日空闲,便仔细指点了弟弟一番,连带着他弹琴时七扭八歪的指法也纠正了过来。

      这是两兄弟为数不多朝夕相处的时光,钟离翊发现这个原本活泼爱笑的弟弟已变得沉默寡言,成天一个人在院子里没白没黑的练剑。他心下唏嘘但未加过问,生在帝王家早早的收敛起不必要的情绪不是件坏事。

      虽然不常走路但钟离翊的体力极好,逛了大半个后宫未觉疲累步子愈发轻快了。卢镜堂脚力不敌身长也吃亏,一路颠颠儿小跑还是与主子拉开一段距离。

      平日跟步辇没觉得这么累,许是主子今日走得格外快,一路连句话都没有,这可不是好兆头。钟离翊的脾气最厌别人在他耳边聒噪,卢镜堂纵然累得哼哧带喘也不敢让主子听见,脸红脖子粗倒像只憋了蛋的母鸡。

      明知道每次见面儿都要呛,还得大中午头巴巴的去,谁说当皇帝能为所欲为来着?

      “镜子啊,你说这会儿昭仪回宫了么?”快到常春宫门前钟离翊驻足道,见迟迟无人应答回首找寻,被卢镜堂这副窘样逗的轻笑出声。

      “才有人来报说昭仪娘娘已经往回走了”卢镜堂一边说,一边紧走几步“主上若是不想跟昭仪照面,奴才先进去探探,回来了再寻个由头支走?”

      钟离翊没再理会他,径自往常春宫正殿去,步伐显得比刚才稳健。偌大一个常春宫游廊曲折,庭院布置质朴庄严,颇有汉唐之风。隐约有悠悠古琴声传来,驻足聆听,弹得是广陵散,技法很高明却将曲中的悲怆演绎的过于愁肠百转。未及细品就听蹦的一声,钟离翊不禁勾唇,入中门果见楚南乔携宫女桃子并一位年纪稍长的宫人抱着小颦儿跪在那接驾。

      小颦儿大概正准备午睡,小眼儿都睁不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很是滑稽可爱。钟离翊从宫人怀中接过她,见是父皇小丫头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然后一头埋进他的颈窝,紧紧搂住他脖颈“父皇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一定是在做梦”

      这话听得钟离翊心头一酸,一边轻拍着女儿,一边温言恕人起身。桃子扶楚南乔起身,面露喜色,而楚南乔则自觉退到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垂眸静立无半句话对他。

      方才未及细看,楚南乔今日妆容服饰皆是前所未有的用心,尤其是发间那根松枝迎雪簪光泽莹润衬的整个人气质高华。这根簪子好像是她入宫时赏下去的,虽为绝世珍品却从未见她戴过。此时见到这东西钟离翊只觉万分讽刺,但他记得来意,便腾出只手伸向她。

      楚南乔不易察觉的轻叹一声,依旧未抬眼,只将纤纤玉指轻搭在他掌心。他也不过虚握着,引她一道进了内室,将已熟睡的颦儿“脱”下来让宫人带着去睡。

      桃子奉上两杯茶便识趣的退下,于是殿内就只剩他与楚南乔两人,隔着几案比邻而坐相对无言。半晌钟离翊先开了口,问刚才那是不是新选进来的奶娘。楚南乔轻声答是,说那奶娘唤作阿金,本是兄长选来以备伺候他尚未出生的次子的,只因前一个骤然被处置才将她送进宫中。

      此言一出钟离翊也懒得再搭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呛人苦涩顷刻间充斥口腔,勉强下咽,那感觉仿佛锯齿划过嗓子。

      楚南乔瞟了他一眼,也端起茶杯兀自慢悠悠饮着,一杯饮尽方淡然开口“我这儿尽是陈茶,您大概是喝不惯的。”

      岂止是喝不惯,长生殿钏儿做茶叶蛋的也要比这清香些,好歹是九嫔之首,她怎么过得连下人也不如,若让外人看见,丢的可是整个皇室的脸面。钟离翊心下不悦,转念又觉诧异,后宫事务由皇后料理,玄玄处事素来公允,就算记着往事不待见楚南乔也不会失了大面。

      钟离翊不动声色环顾四周,目光被正中央一鼎簇新的五足朵带鎏金香炉吸引。这香炉应该是年下新造的,宝珠为纽,仰莲相托,盖儿上的忍冬、腹壁祥云皆是精工雕琢,五只独角天龙兽足托底稚萌可爱,透紫的香烟袅袅婷婷从镂空的莲瓣中逸散。那气味也不寻常,瑞龙脑铺底掺了甲香、栈香并一味上好的生结香。

      “是喝不惯,给朕换水吧”钟离翊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眯眼打量着依旧垂眸不语的女人,又温声吩咐卢镜堂明日送些好的过来。

      楚南乔闻言眼圈擦红,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弯成一个苦涩的笑,半晌起身收走茶杯换了清水双手奉到他面前。这让他莫名的感觉有些滑稽,思忖片刻就着她的手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她的手在抖,脸上极力绷出一种介于乖顺与认命之间的表情,这又让他感到恼怒,扯着手腕儿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她面色微霁,出乎意料的没有挣脱,但也没有迎合,好像被孙猴子施了定身法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陛下……可是要歇晌了,臣妾,去准备。”平复一会儿,楚南乔僵硬的往钟离翊怀里挪了挪,扬起脸,半启丹唇,声音低而柔。钟离翊这才发现她面颊似有泪痕,眼角的妆也花了,这让他陡然想起早些时候故人重逢的戏码,还有刚才那戛然而止的琴声。

      他将她推开,轻哼一声目光变得阴沉。上一次她企图留下自己还是在半年前,颦儿突染急病而他能调度最精干的太医。太医散去后他歪在床上哄女儿睡觉,因太过劳累自己也和衣睡了,恍惚间他感到一双柔嫩的小手替他褪了靴子又宽衣解带,让他在躁动中醒来。

      察觉到异样的楚南乔脸羞的通红,停下手中的动作恭顺的跪坐在床脚。钟离翊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换了身清凉的寝衣,披散的青丝滑如流水,而那白嫩细幼的脖颈,却在轻轻颤抖。

      “陛下也累了,今晚就宿在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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