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番外 酆都梦影 ...
-
酆都月难得做了个梦。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属于云间月的时光尽头，看着面前蔓延出去无穷无尽的星网，垂眸静默。
那些纠缠着又被洪流分隔开仿若平行的繁复蛛网一般的星流，是名为酆都月的命运，因果纠纠缠缠，将一个人一生所有可能发生的命运线，都汇聚在了此处。
命运向来神秘无常，往往一个细枝末节的不同，一个不经意的念头的转变，都能导致命运走向不同的未来。
酆都月看不见他的命运的尽头，便如他正所处在的命运交汇之处朦胧无定，这里是命运星河，也是他的梦境，而他，是梦境的主宰。
于是一念起，星河崩毁。
连同他脚下的闪着微弱光芒的命运节点。
他凌空而立，身后披散着的染了月华的长发与那一身月白长袍一同被无形之风轻柔托起，在他的身上，缠着一道又一道散出微光的绳线虚影，长线束缚着他，末端隐进了无尽的黑暗虚空。
趟过岁月洪流，背后是他短暂而又漫长的年岁，越过万水千山，送别了一个又一个亲友，一次次失去什么又一次次得到什么，固执的坚持着什么，拼尽了全力去守护什么，他早已不去在意所谓的命运何往。
命运也只是命运而已。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对他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不断向他预警着未来的命运星河渐渐化作破碎星光，而后如同失去了凭依的烛火渐渐熄灭，变得黝黑黯淡，直到最后，整个空间都被无边黑暗笼罩。
他成了这片孤寂空间里唯一的光。
酆都月毫不在意缠在周身的绳线，轻轻抬了抬手，周遭景物随心而变，化作他所熟悉的无为居。
常年奔走在外，一路风尘，无为居是难得能给酆都月带来安宁的居所，而现在，他在无为居一隅的阁楼里，端坐在书案前，翘首望月。
阁楼是无为居内最高的建筑之一，曾经那些被强行挤出来的片刻闲暇，多是耗在了这里，既方便夜观星象，也方便推演术算。
在梦境中，他没有幻化出星光，夜幕中悬着一弯弦月，周围无群星相拱卫，只一层薄薄的云霭相遮伴，清辉落下，太过微薄的光芒显得虚弱，孤寂而又迷离。
酆都月其实是并不如何喜欢观星的。
在阴阳术数上的天纵之资让他总能透过星象的微弱变幻来推演出过去现在与未来，而因他那双阴阳眼，他甚至可以直接看到那些或曾经发生或未曾发生的景象，更有甚者，可以于梦中亲身经历，可惜能看到结局，不意味着能够去改变。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令降妖司众人交口称赞的天赋，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那是一种面对天地伟力的渺小感与无力感，天道放任他看到了命中注定的毁灭，也借此残忍地约束着他的行为，就像是一个屠夫，分明拿着一把锋利的屠刀，偏偏温柔地哄骗着砧板上已知晓了结局的猎物：“嘘，别挣扎，我会轻轻地……”却是手起刀落。
他在未来的推演观视中看见过无数次自己的死亡，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算来几世轮回，年岁已过耄耋，也是个快要入土的老人家了，即便从生至死，从风华正茂到风烛残年，与重复了几次从垂髫小童生长到几近而立之年的过程，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在意的，向来是他所在意之人的命运。面对着能够轻易催折生命的威胁，即便身若蜉蝣，亦有挣扎着去反抗的勇气。
也许看不见所谓的未来，会更有魄力地去改变罢，未知会带来恐惧，恐惧也能催生出无匹的勇气。然而身处人间，足踏此方大地，星河浩瀚，他避无所避。
但他约莫是本能地追逐着光的，所以他在梦境这块任由他摸揉搓扁的所在，留下了一片月光，哪怕月相也会告诉他许多讯息。
阁楼内未点灯烛，月光落在了缠束他周身的绳线上，原本微弱的光芒渐渐盛起，照亮了周身阴暗，倒是省下了一番燃灯动作，他不再看那一弯不伦不类的弦月，垂首观视着掌中六合，月华跃入了他的掌心。
掌中那微薄的太阴之力受他意念控制，渐渐汇聚凝实，幻化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人形，人形或撑持长伞，粉发半遮，臂膀后现翅羽，一身古意长裙，赤足浮空飘摇，只是静立于空，便带来一阵潮湿水汽，或墨发如瀑，金羽覆身，手执黑玉朝简，猎隼常伴身侧，威严冷肃，或额上生有龙角，半身赤裸现出缠覆其上的奇丽纹身，双手执着由应龙双翼锻造的奇异武器……
雨师、大司命、应龙……酆都月在心底轻声念叨着故人名讳，眸光清亮，水色眸子柔了下来。
掌中人形虽皆是故人身影，却了无生机，待人形颤了颤，一直紧闭的双眼似是将要睁开之时，人形忽而被一股不可违抗的威压裹挟，从内部崩毁碎裂成点点灵光，重又散作了掌心流霰，再无法凝聚。
酆都月对这异象并无失落，只轻叹着想，这梦境之中，着实太过孤寂了。
梦外似旧山河，新交知己如云，却是旧游零落，人事无常，天地也懵懂，时空翻覆之后，无论梦里梦外，他都无法与故友一会。
梦外身处的世界似乎有够霸道，不愿他曾经的因缘与他再沾染上分毫，哪怕只是一个无丝毫实现可能的幻象，也吝惜给予。
而他被清醒地困囿于此方梦境，酆都月也只能放任自己沉浸在无边寂静之中。
在而今的境地，九界总是显得和平而又热闹，寂静也是难享的安宁，似梦中这般长久的安宁，已显奢侈了。
但显然，某些人，连这点安宁，也不愿意轻易给予他。
倏然，梦境掀起一阵明显的时空波动，空气中如水一般荡起阵阵波纹。
有人牵扯着绳线彼端，循着因果，来到了他的梦境之中。
酆都月没有回头，任那人将宽大的外袍拢在他瘦削的肩上，外袍方从那人身上褪下又盖在他的身上，还带着未尽的暖意，让他这副即便在梦中也寒凉依旧的残败身躯感受到一丝温热。
酆都月身形一颤，身体紧张了一瞬，又倏而放松了下来。
他轻声唤着来人，声音低涩，语意难明，他已知来者是谁，于是言语间便透露出连自己也未察觉的信任。
“神蛊温皇。”
来者方褪下外袍，露出洁白的中衣，隐隐透出精壮的身材，语调是一贯的温文儒雅，却暗含着些微笑意：“酆都月，你可真是让温皇好找。”
他的手上牵着一条绳线，泛着的灵光在这不点灯烛的暗夜里分外显眼，那是一条连接着神蛊温皇和酆都月的因果线，绳线彼端尽头，正是酆都月。
神蛊温皇自然也发现了酆都月身上缠着的其他绳线虚影，他垂首看了看连接着他们的这一条因果线，粉中泛红，牵了牵，分外坚牢，于这尽是白与灰的因果线中别具一格。
他不自觉地用另一只手扯了扯酆都月身上其他的因果线，有些缠得很松，似乎一扯就断，却又有着奇妙的韧性，有些又缠得非常紧，怎么扯也扯不断，而当他想要将其抽离酆都月的身边，这对习武之人来说似乎是很轻松的动作，那些因果线轻而易举地被抽离开来，因果线在虚空中随着温皇的动作挥动，而待其静止之后，便重又自发缠回了酆都月身边。
他似乎在这样的举动中寻到了趣味，像一个孩子一样，又或是看到了毛线团的猫儿一样，摆弄起了这些似实似虚的因果线。
酆都月被他的一系列动作弄得没了脾气，终于回了头看他，无奈道：“温皇，别玩了。”
“欸~我可不是在玩呀！”神蛊温皇状若无辜，嘴上这么说着，手中依旧在缠弄着他们之间那条特殊的因果线。
他步履轻移，将因果线越缠越短，最后轻轻一带，便将酆都月带进了自己的怀里，酆都月阖眼，任他动作，于是神蛊温皇行事愈发肆意了起来，动作状似交颈鸳鸯，酆都月被他轻浅呼吸产生的热气激得微颤，脖颈不自觉缩了缩。
“不过，我的确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呀！”神蛊温皇凑近酆都月的耳边，刻意说得狎昵而又缠绵，他浅笑着看着眼前本洁白柔软的耳垂因他而渐渐染上了樱粉，“你该醒来了，皎皎。”
“……皎皎？”酆都月敛眸，明明身体上没有反抗，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想要强行维持言语上的疏离，“莫如此唤我，我想，我同你，还不至于如此熟识。”
“那我该如何唤你，酆都月？”神蛊温皇的眸中忽然闪过冷意，语气却是越发柔和了，话语中的执着越发令人不能忽视，“皎皎，你我何时如此生分了？”
明知故问。
酆都月亦越发无奈：“不是生分，是我们本不该如此纠缠。”
他是真心这般认为的，神蛊温皇知道，酆都月也知道以温皇的性子，绝对是不会这般轻易放弃的。
说来他之前依循直觉拼命地远离神蛊温皇，后来反倒是自己先去招惹了他。
缘已结下，一路纠纠缠缠，倒也成了而今模样。
若放在以往，一切还未开始之前，酆都月是不会抵触与神蛊温皇结下的因缘的，但是，现在的他，已不知还有多少时间可与神蛊温皇纠缠了。
无论是先知欲要改变未来，还是后知欲要改变过去，都是触犯法则的禁忌行为，一旦做出，便会背负上难以偿还的因果，并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他，向来明知故犯。
亲眼见证未来，并改换了未来，最为常见的代价，大概便是寿元与健康罢。他们这一脉，一贯如此。
寂静之中，他听见神蛊温皇温雅的嗓音：“若是我执意要纠缠呢？”
“不，或许我不该用纠缠这个词，我们本来便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神蛊温皇没有给酆都月辩解的机会，他似乎突然被刺激到了，于是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皎皎，你不能否认，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本是愿意的。”
我愿意，我愿意又有什么用呢？再这般下去，我已不能再施展第二次大规模的遗忘术式了啊……
酆都月忽然觉得胸腔憋闷，明明在梦中，却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要咳嗽出来的疼痛难受。
梦外，神蛊温皇将酆都月拥在怀中，正一齐躺在雕花大床上，他轻叹一声，一心二用，手掌抚摩着酆都月的身体，自丹田始缓缓渡入内力，与飘渺剑意同源的内力渐渐地将酆都月体内肆虐的飘渺剑气化消，自失去寿元，身体虚弱下去之后，酆都月体内原本自成一体的剑气平衡被打破，飘渺剑气太过锐利，让酆都月本就不妙的情况雪上加霜。
天道似乎格外偏爱使用着飘渺剑法的酆都月，祂似乎认定了，酆都月，合该会飘渺剑法的，他合该同任飘渺扯上关系，结下因果。
于是飘渺剑气便如同附骨之毒，再也除之不尽。
于是“这双手尚拿得起剑，多谢还珠楼主关心。”也成了久远的过去。
于是酆都月接受了根在此间，使用着飘渺剑法的另一个自己。
于是兜兜转转，他还是同任飘渺结下了不解之缘。
而今九界难得和平，少了战乱烦心，他们这些人，也多了闲暇有了闲心来思索儿女私情。
但是酆都月不可以。
轮回安稳，人道重立，多方奔走将乱世扭转，一路改写了无数人的命格，他所背负的因果之下，是极大的代价，即便有幽冥司和天道兜底，不至于魂飞魄散，他所需要付出的也绝不轻松。
这是必须遵守的“交易”。
也是酆都月自愿做出的“交易”。
“皎皎，你在想什么？”神蛊温皇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酆都月的面庞，他凝视着酆都月，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混杂着痛苦与决绝的情绪，心下了然，了解过一点神都过往，他目露不悦，“你想让我们同你那些亲友一样，在你离开后遗忘掉你的存在？”
“但是显然，你们不会让我这样做的，不是吗？”酆都月轻声回应，整个人显得虚幻到飘渺，他身上依旧披着属于神蛊温皇的外袍，空荡荡的，又似乎将他残存的一丝魂魄拉扯在人间。
“所以你便宁愿呆在这个梦境中，被梦境困住直到消亡？”神蛊温皇一字一顿，“还是说，你在等着谁在你睡梦中将你杀死吗？”
他在酆都月面前太过温和了，似乎变得有些不像“神蛊温皇”了，但是涉及情爱啊，再如何智计卓绝，他也是经历头一遭。
他想起默苍离的阻挠，杏花君的不明所以但是偏帮默苍离，宫本总司不支持也不反对，说是尊重月的想法，还有苗疆小熊猫的嘲笑，戮世摩罗心情不好阻拦他，心情好也阻拦他，公子开明成天霸占着人，“皎皎、皎皎”的叫得欢，海境一干闲鱼不提……还有剑无极！成天踩雷，不知死活说的就是他，只要一想起来，他就非常想在剑无极身上实验剑十三！
怒气刚起又被他迅速压下，他又想起凤蝶担忧的眼神，时不时的焦急暗示，总让小姑娘担心的长辈，总也该有些担当了。
念及从另一位烛龙那里得到的法门，神蛊温皇心中总归有了成功的底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酆都月带出梦境。
刺激还不够。
“皎皎，你也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该想想他们，想想乌灵，想想我。即便……”神蛊温皇看着酆都月水色眼眸中渐渐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缓缓微笑了起来，“那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酆都月瞳孔骤缩，有些紧张地问道：“温皇，你知道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神蛊温皇喟叹，“我只知道，你该醒来了，皎皎。”
他抬手，轻轻覆上了酆都月的双眼。
霎时空间震动，梦境崩毁。
酆都月在神蛊温皇的怀中醒来。
水色双眼中满是空茫，他的视线已然模糊，看不真切了。
视线朦朦胧胧地对上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他感应到了两人之间细微却又牢固的联系，忽然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温皇，你真是……”
以己身做锚什么的，智者真是一群可怕的生物……
但是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不料正胡思乱想着，便听神蛊温皇微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欸，皎皎心中可又是在想温皇什么坏话了？”
“……”酆都月顿了一下，他已经习惯智者时不时的读心了，许是心中安定了下来，也能淡定地回了过去，“温皇你这般性子，还不让人说了不成？”
察觉到酆都月的心情变化，神蛊温皇也起了趣味，他佯做好奇，几分真几分假地问道：“哦？温皇什么性子，皎皎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你……”酆都月无奈，也存了作弄的心思，凑到温皇耳边吐出了几个词，神识却发觉神蛊温皇的脸色依然平静，倒是笑意更盛。
“既然皎皎如此直言，那温皇自然是要亲身实践一番了……”温皇揽紧了酆都月，将他往怀中塞了塞，内力勾住酆都月的剑气在两人之间周天运转，“待你身体好转，温皇定会让你感受一下温皇的‘以诚待人’！”
“……说不过你。”失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番外 酆都梦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