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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年古杏 ...

  •   “翡翠。”
      空气里飘过点点墨墨荷香,缕缕的香幻化成无数绿色轻烟,莫名的一阵风过,那烟堆了一处,渐渐幻出人形来。是个女子,约莫十七八的年纪,形貌姣好,穿着浅绿色的水云纱,极曼妙的身段,长长的水袖遮盖了莲藕似的玉臂和青葱十指,乌发间一支碧玉簪。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再贴切不过。
      式神翡翠,百鬼之一,本尊乃是一幅太湖青花图,即是荷花,畏火。
      “主君。”
      “你且回去告诉凤君,让他不必为我挂心,我很好。”
      “遵主君令。”翡翠福身告礼,转瞬消失。
      不多时,弄影携了几封纸包裹进来,随后的是脸色不善的淮宁。我心说这两人无论容貌抑或衣着俱是上等,难道又被当街调戏,却见弄影搁了包裹低头不语,眼中泪光又有层层泛滥的架势。我心头一悸,两人一色天塌了的沉重表情教我心慌。
      我沉吟片刻,送了白绢过去,“怎么了?见天儿地哭也不怕成了泪人儿。”
      “大哥,你有事瞒我们?”弄影轻轻探头,点墨一般的眼中泪光涔涔。
      我一愣,随即“哧”地乐了,“哪有事情瞒得了你这个鬼灵精的!”
      “大哥,你莫要瞒我们。实在是,与其疑神疑鬼,倒不如跟你问个明白,”弄影直直地看我,神情说不出的认真,“早在你来信要我们与你在官道会合,我和那无事忙的……嗯,和沈大哥就起疑了。你只说冷大哥走了,要我们一同去寻,却不见你有多急。而且、而且大哥的魅影堂,我们从来不曾去过。江湖上都说魅影堂在影子谷,可我们也去了,但那里瘴气浓厚,活人进去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况且,那地方人烟荒芜,混不像有人。再说今日的事,方才沈大哥探过了,没人见到大哥房内有人从窗户出去……大哥若真当我们是手足,便与我们说了明白吧!”
      哦,我说怎么买个杏仁糕半天儿不见人,原来是去打探消息。倒是怪我,把我房里的窗户通了大街的事儿给忘了。不过要真说起来,那瞒的事儿可就多了去了。
      我的笑容,虚弱如病患,“没的事儿。你们江湖闯多了,哪里就有恁多的事儿瞒你们?我出来却是为了寻希白。至于堂里的事儿,你们想去,我哪里拦着啦?还是的,跟我说个清楚,自然带你们去的,”沉默半响,又道,“那人算是得罪我了,你们就当我把他杀了好了。”
      弄影一怔,再没了话说,流着泪退了出去。
      淮宁却神色激动,狠声戾气地低吼:“杀了?那尸体呢?总不是为了个不想干的人,连化尸水都用上了?”那模样,仿佛在说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你是闪人不眨眼的魔鬼……
      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魔鬼……
      我蓦地起身与他对峙,面无表情,“便是用上了化尸水又如何?他对我不敬,我只是略施小惩。魅影堂的人,从来只知睚眦必报以眼还眼。你也不是头一天知道,激动什么?”是啊,只中了南柯黄粱梦的人,还能活不久呢!
      我这席话对淮宁似乎是个不小的打击,堪堪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似极痛苦又压抑地说:“不,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是这种人的,不该的……”
      我只觉一股怒火从肺腑之中升起,直往我脑门儿里蹿,便冷笑道:“你莫要搞错了。魅影堂可不是慈善堂,杀人越货,我们可是干过不少。或者,你的杀手楼又有几分干净了?”说罢拂袖而去,留了一桌的杏仁糕对着淮宁。
      呵呵,魔鬼,又如何呢?在我看来,只有伪善者才会责难比自己更强的人。
      记忆中,有不少人曾指着我的鼻子大骂魔鬼,老弱妇孺,应有尽有。但是已经太久了,那些人的棱角已经被时间打磨得模糊不堪,唯有一人,至今仍然清晰可见。
      冷希白,那个我在下雨天捡到的孩子,那个我亲手养大的孩子,那个我希望一直纯白如纸却最终背弃了我的孩子。想到他,我的心竟隐隐作痛。
      朦胧间,阴沉的天空下起了大雨,在地上绽出大朵大朵的水花,方才还热闹喧哗的街道霎时冷清起来,只有零星的几个摊位还孤零零地摆在原地。雨势很大,滚圆的雨点打得不远处的红灯笼东摇西晃,随着风又斜斜地飘进了飞檐下,贴在朱漆门板上的告示立刻缀了几点水星子,翻起了一个角。
      那是衙门的告示。
      将马儿琥珀安置在一户农居里,我飞身进了大牢。
      杏花村是小村子,村里的衙门也是小衙门,所以小衙门的大牢也“大”不到哪儿去,与影子谷的血池牢有天壤之别。潮湿,阴暗,隐隐透着股霉味儿,其中尚有不明生物四处穿梭,好不张狂。
      我整了整衣裳,希望刚才那场雨没有彻底湿透我的头发,否则以这样突兀的形象突兀地出现在那陈氏眼前,便是不砍头,想必也会被我吓得三魂去了七魄。然而想想又顿觉多余,有混沌之力庇护的我,便是箭雨也奈何不了,又如何会被雨水湿透。
      我向牢房深处缓缓走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然而愈是靠近,腕上的铃铛愈是响得厉害。脑海里恍惚闪过那张告示的内容:李门陈氏,淫佚杀夫,当斩。
      因为是冤枉的,所以满怀怨恨么?
      陈氏的牢房是独个儿的,尽管牢房原就不大,牢里人也不多,但还是给隔了间单独的出来,为作防患未然。牢里的女人双眼已瞎,双腿亦残,血污已经遮盖了她原本的容颜,剩下的是如同枯草一般毫无生趣的躯壳和无意义的呻吟。
      我皱眉,照理说,杀头的犯人是不会刑囚的。
      这时两个衙役一面聊着一面走了过来,他们没有看见我,其中一个胖衙役甚至与我擦肩而过。
      “这女人忒邪乎!自个儿挖了眼睛断了腿,血肉模糊的,骇得我们几个见天儿都不敢碰那腥的。”
      “嘿,可不是!家里死了男人,还是给女人捅死的,准是那男人回来寻仇啦!”
      “唉,咱这村子也不太平咯!”
      ……
      看着两个衙役慢慢走出我的视线,我不禁闭眼:……自断双腿,自挖双眼……也许比起天罚,一个人内心的悔恨和自我禁锢更加可怕。
      平静得近似诡异的牢房,忽而飘出一缕淡淡的香,那是一种和翡翠身上带着的荷香截然不同的香气。翡翠身上的墨墨荷香更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这股香气却像妖娆魅惑的罂粟,腻甜的,邪肆的,仿若许诺为人实现所有心愿的恶魔,能够勾起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求,那些无孔不入的欲望。
      睁开眼,天还下着雨,同样的是天气,不同的却是境遇。
      荒野山林,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血气翻滚处引来大片亡魂,无知的,迷茫的,痛苦的,难以置信的,不知所措的。银色的铃铛充当了死神的权杖,不断吸收黑色的气流,发出悦耳的清脆响声。
      荒芜的坡地上,已死的人面目狰狞,快死的人不断哀号,一双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绸靴突兀地出现。
      “我”撑着折伞,新纫绸靴踏了那满坡的血水竟不曾溅起半点。一个女子扑倒在“我”脚下,泥泞的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衣摆,眼里有绝望中透出希冀的光,真美。
      “求你……救、救救他,我弟弟……”有血不断从女子嘴里咳出。
      “我”蹲下身,空出的右手夹住女子血泪模糊的脸,靠近,失焦的瞳仁映出“我”绝艳的面容,那眼眸如同明镜,坚定,沉静,“我”轻笑,凑近女子耳边,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笑意,吐气如兰,“答应你吧,可怜而又美丽的凡人。”
      顺着女子指尖的方向,“我”望过去,幼狼不屈的目光与妖物不羁的神情,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在漫天雨幕重重的天地间,相遇了。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我”。
      庭院里,初冬的第一场雪压弯了梅树的细枝,不时有新雪压下,陈雪落地。一夜飞雪竟似未曾停过。“我”推了窗,看着眼前的银装素裹粉妆玉砌不禁心情大好,连日来沉郁郁的心境此时也被一口呼出的浊气带走。
      忽听“唰唰唰”的破空之音传来,却是希白在院里练剑。孩童的身量已经拔高,隐隐现出少年人应有的轮廓和叛逆。后来“我”知道,希白没有家人,也没有姐姐。他的家人早在连年的饥荒和战乱中丢了命,那个自称是他姐姐并求“我”救他的女子,只是流浪途中遇到的好心人。我则感慨不已,想到那双倔强中带着坚强的眼睛,心道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只能说天妒红颜,可惜了。
      希白失去双亲时年纪尚小,父母的模样早已模糊,何况是他的姓。于是我帮他取姓为冷,只因他看人从来像看尸体,散发冰凉的寒气。双字希白,是希望他将来即使双手染血也保持一颗心的纯白,只遵从自己,一生无忧。
      被“我”捡到那一年,希白五岁,之后与“我”一处住着,持的是神剑“灭天”,习的是失传多年的《天冽剑综》,穿的是绫罗帛锦,吃的是美肴珍馐。“我”总是执意给他最好,但看得出来,他并不十分快乐。
      灭天是把很奇怪的剑,“我”一直如此认为。它有灵性,认主,但并不排斥同侍二主,似乎只要满足它特定的某些条件,都可以使用,可惜,“我”从来驾驭不了那把蠢剑。灭天的剑刃锋快,但并非它决胜千里之外被奉为“神剑”的原因——将它插入地面,你会看到,方圆百里为之冻结。《天冽剑综》,据说最能与之匹配的剑法:快,无比的快,那是堵上性命不顾退路不管前方只求比敌人更快一步的疯狂;狠,无比的狠,那是见血封喉放手一搏招招夺命的阴戾;准,无比的准,那是深藏不露镇定自若淡然如水的沉稳。再搭上希白自创的华丽招式,衍化出的便不是杀人的功法,而是一场盛世无双的美。
      如同此刻庭院里正在上演的少年晨练图,于“我”而言,真真是一幅冬日雪景,妙不可言。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起这么早,”身后的人赤身粘腻上来,下面儿一早的精神奕奕,却似才发现院里有人,似假还真地抱怨,“嗬,你倒没走眼。以他的根骨,五年后踏足江湖,绝难逢敌手。”说罢便开始舔舐“我”敏感的耳垂和布满红痕的肌肤。
      “我”一掌拍掉他不规矩的手,“大清早的就发情,也不怕被人瞧了去,往后没了凤君,只管你作‘禽兽’。”
      肩窝承受下巴的重量,却听对方传来阵阵闷笑,“凤凰,不就是禽?”
      “我”直欲晕倒,打趣说:“莫不是心疼了?一把灭天,一本秘籍,还赔了你这师父。”
      身后的人一愣,忽而无比正经,只除了“我”身上不断游移的手,“要说,我确是亏。我的灭天给你了,秘籍也给你了,就连人都给你了。不行不行,说什么我都得讨回来点儿,”说罢钳住“我”的下颔肆意恣吻。
      “我”挣扎,“你的灭天你也还能用,秘籍你自愿给了,就连你人也是给希白作师父了,怎么巴巴的却叫我还?”
      扭过“我”的身子,他狡猾一笑,“就因为你是他义父,”说罢便使了嘴去剥“我”的衣裳,间或不停挑逗“我”的身子,一会子又诱惑道,“叫我的名字,千秋,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唔、嗯啊……碧侑、碧侑……”
      闭窗。
      一帐红绡,暖冬阳。
      谁也没有看见,窗内之人嘴角诡异地上扬。窗外之人则远远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那是个仿佛他永远无法融入的世界,隐约间有破碎的呻吟飘荡出来。
      眼里闪过毒辣,目光阴隼,罢剑离去。
      那,是十五年前的“我”。
      血池牢里,“我”高高在上地坐着,眼看着倒刺的牛皮鞭沾了盐水实打实地抽在希白结实的身上,皮不翻,肉却烂。“我”是关照过执鞭人的,打,要往死里打,狠狠打。“我”要他记住这一次的教训,无论身在何处,对敌人的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因为不忍,他险些丧命于女刺客之手,重伤在身。“我”心痛,“我”难过,但“我”更愤怒。“我”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竟然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仁善,竟然敌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杀手,竟然险些丧命于他人之手……这一切的一切,都教“我”抓狂。
      当着他的面,“我”叫人用匕首划花了那女人的脸,不多不少,恰好一百二十八刀,原本就不算出众脸,到彼刻全然辨不出男女。看了她的脸,“我”只在心中冷笑,也是给谷里的人提个醒儿:任何女人都不得随意接近“我”的孩子。然后“我”遣人将那女杀手的脸浸入特制的酱料里,一片片割下来,用上上好的石炭文火慢烤,再扔给血池里的琉璃,它很喜欢。剩下的,“我”让人扔进了沼泽,那里面有很多东西喜欢鲜肉的肉质和口感
      这一切,他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里全是惊恐。
      “我”笑,“义父为你骄傲,即使伤痕累累,也不曾落泪。”
      他嗫嚅着嘴角,“我”没听清,问他身边的执鞭人,“他说什么?”
      “这、这……主君,属下一时未曾听清……”仿佛承受了什么巨大的压力,执鞭人斗得活似个筛糠。慌乱的神情,显而易见的谎言,但“我”不想拆穿。
      步下阶梯,“我”走到他身边,笑着,轻声问道:“希白,你想说什么?”声音轻柔得活像是对情人耳语。
      他抬头,眼里充满血丝,昏死过去。
      “我”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脸上,濒临破碎,他虽气若游丝,但“我”耳力绝佳,如何听不到?
      他说——你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那,是十四年前的“我”。
      残阳似血,谷外的一个校场。
      狂风卷起漫天冰沙,形成一条白色的巨龙朝着四周肆虐开去,除了校场正中的两人,其余一切一旦触及这条狂怒的龙神,都立刻化为了冰渣。地面已经被一块块小巧冰锥隔离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晶体世界,十字裂痕不断交错其间,暴烈而霸道地宣布着自己的强大。平滑的冰面真实地散发着十一月北风的酷寒,就连夏末闷热的空气也沾上了一丝寒气。
      青年持剑而立,剑身裹住细细冰层,剑气冰冷彻骨,正是已为“神剑”的灭天,正是已为“剑神”的希白。青年的希白,已然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英挺的身量,俊朗的面容,却依然保有少年时的犀利与冰冷,只是更加淡漠,更加从容。
      借着混沌之力,“我”缓缓漂浮空中。相比希白的成长,“我”的容貌依然没有改变,反而愚见青涩。十五年前,四岁的希白,已经有了狼一样的嗅觉;十五岁与“我”一同出谷,结识了当时还是一名商铺少东的淮宁与还是青楼小丫头的弄影;十七岁剑挑黑山魔煞,诛杀美人骨赵碧儿,一剑成名,时人号为“剑神”;十九岁的今日,与“我”一较高下。
      “义父,灭天是您从师父手里求来的。若是希白输了这场比试,便是辜负了义父和师父的期望,希白愿交还灭天,”希白一字一句地道,每个字却都像是打在“我”的心上,“但无论灭天在谁手上,希白必会夺剑,所以,希白斗胆留下剑鞘。”
      “若是你赢了呢?”能赢么?似乎不太可能。
      他猛然抬头,一双狼眼直直地望进“我”的心底:“若是希白赢了,那……从今往后,您不再是我义父。”
      隐忍的怒气终于再次攀升,狂风化作愤怒的利刃,冰锥变为压抑的箭矢,纷纷砸向不远处的青年。“我”从未想过,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习字、练武、弹琴,对弈,无一不是手把着手亲身演练——有一天,竟会如此煞费苦心地编织一个局,只为从“我”身边逃离。
      至高无上的存在者,这一刻,尊严仿佛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蹂躏。
      “……好……”一个字,重新诠释了“我”对王者尊严的认知。
      结局,意料之中。
      望着他踉跄着步子远去的背影,“我”握紧手里的灭天,心,微痛。
      “何苦来?你明知他使了激将法,何必钻这套?”熟悉的气息,是碧侑,他一直在看这场戏。
      “我”不语。
      碧侑叹息,捧了“我”的手轻轻呵气,“手冻伤了,还是给我吧,剑。”话毕便作势要从“我”手中拿剑。
      “我”看着他,冷然,剑却握得更紧,混不在意被剑身散发的寒气冻伤的手。
      “千秋,快放手!你的手冻伤了!”
      看着他焦虑的神情和紧皱的眉头,“我”忽而嫣然,“碧侑,你有办法将灭天改头换面对不对?”
      他一怔,“你要将灭天给谁?”
      “放心,便是再给一百个人使了这剑,你也还是它的第一任主子,永远不会失了使它的资格,”“我”巧笑嫣然,将剑放还到他手中,片刻又道,“你认识的,是淮宁。”
      他也不在意“我”看似无意的讥讽,“沈淮宁?那花花少爷也使得了灭天?”
      “他无意间碰过,不曾被冻伤,自然使得了。”
      他佯怒,“这灭天看人的眼光怎么越发的差了?”灭天似是懂了主人的话,抗议似地发出细小剑鸣。
      “我”笑出声来,“你以为灭天与你似的,看人只看皮相?”
      他笑得邪魅,空出的手已然到了“我”下身,“我不光看皮相,还看这里。”
      “我”呜咽一声,软倒在那人怀里。
      第二年,年及弱冠的剑神冷希白忽然从江湖中销声匿迹,却鲜有人知,他窃走绝杀令,叛逃影子谷。至此,剑神冷希白与他手中那柄灭天成了江湖中的神话,剑圣沈淮宁以无鞘之剑“焚焰”霸领江湖。
      ……这世间一切的美好,“我”都给你,只除了你最想要的……
      那,是十一年前的“我”。
      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那是杏花的芬芳,灌注妖魔之力,可使人产生幻觉,与南柯黄粱梦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睁眼,依旧是那个破败的牢房。我想,我大概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还有些事需要证实。
      离开牢房,我直接去了义庄。
      甫一进门,一股股阴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还来不及发出悲鸣,腕上的铃铛便不断鸣叫,欢快地吸收着这些无法投胎转世的冤魂。
      这所谓的义庄只是一间房,大大小小的棺材却装了足有十几口,头挨头脚挨脚,密密麻麻地排布着,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蜘蛛网结满的门窗破烂不堪,风一吹,“吱呀吱呀”直响。白布挂满的房梁落了漆,光秃秃黄蒙蒙一片,却也遮不住蚁虫蛀出来的小孔。空气中布满呛人口鼻的尘埃,吸进去,仿佛被一双手扼住了脖颈,濒死的刺痒。即使远离了冤魂的纠缠,这个地方依然沉淀着死亡多次尾随后的沉闷与压抑,教人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这么些棺木,哪两口才是张三和李四的?若是普通人的身量,该是先从那些较大的棺木找;两个人又刚故去不久,那必然是从最外边儿的棺木找起。张三是叫掐死的,李四是叫捅死的,两人死状有异,倒成了寻尸的标识。
      掀开所有棺材,仅有两副叫人侧目,一副空空如也,一副却承了两具尸体,一在上,一在下。上边儿的颈上有青紫的痕迹,身有残疾,便是那打更的张三;下边儿的满身血渍,正是另一名更夫李四。然而细看,两具尸身眉心处却隐隐笼罩着黑气,那是死者的怨恨,是对生者世界的愤怒;即使魂魄早已荡然无存于天地,那怨恨也挥之不去生生不息。
      验尸毕了,我略有所感慨,所谓情之一字最是害人不浅,果不其然。
      “蓝晶。”我轻唤。
      一抹蓝色隐现,“主君召蓝晶何事?”
      我漫不经心的眼神扫过两具尸骸,嘴角始终保持温和的弧度,无知的人只怕要将我当作大大的好人。
      蓝晶会意,即刻五指便跳跃着点点蓝色的星光,只一瞬,星光幻化出无数火光向两具尸骸飞射而出,一道道笔直得仿佛有无形的手指牵引着,交错,缠绕,合并,吞食,最终舔舐着舌头将□□的怨恨带入蓝色的深渊,永无止境地燃烧。
      收回火焰,蓝晶瞬时消失在妖气漫天的义庄里,刚才的大火仿佛只是幻觉,只有失踪的尸体证实一切的真实。怨气横生的尸骸,即使没有灵魂的寄宿,夜晚也会无意识的四处走动,如同鬼魅般,报复这世间的生者。所以,焚毁它们,是最好的选择。
      再回到牢房,划开锈迹斑斑的铁锁,用假人替了陈氏,我抱起她消失在原地,向寄放琥珀的农舍赶去。怀里有个人虽不怎么方便,但好在这人不说话不闹腾,倒也省了我不少力。然而这陈氏在杏花村却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了了,但是到哪儿去?我原想就快马加鞭送她去影子谷,让碧侑代为照料,但细想之下又觉不妥。她与希白不同,希白自始至终都有着强烈的生存意识,可这陈氏却是如破布娃娃一般无二的,如何能在群妖乱舞的影子谷活下去?那无异于送羊入虎口。一个杀人妇,举目无亲,天下之大,谁又容得下她?
      农舍外的篱笆,琥珀安静等待。
      农舍主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带一脸憨实的笑。一房妻室,并不如何明艳的容貌,笑起来却有温馨的味道。几间草房,一亩地,种些简单的瓜果,夫妻俩靠着这些过活,偶尔会拿些到村子里换点儿柴米。
      雪白的风氅掩去了夫妻俩略微奇怪的眼神,我只说是远方的嫂嫂患了病,村子里客栈满了,须要借住一晚,又塞了银子。夫妻俩起先推说不要,粗茶淡饭茅草屋,也值不了几个钱。我笑了笑,却并不收回,只道嫂嫂病中忌讳吵闹,要他们莫来打扰。
      投了凉水的毛巾细细地擦拭妇人脸上的污渍,再换身儿干净衣裳,翡翠的手隔着水袖仍旧能够将一切做得有条不紊。
      我坐在窗边的条凳上,窗外的夜色有些深沉,琥珀依旧在篱笆外安静喘息。远处群山绵延不断,仿佛刻意给暗沉沉的天际画上了几笔浓浓的暗色阴影,将整个夜色衬托得更加阴森可怖。豆大的烛火是这个黑暗世界唯一的光亮。时值春初,又是山里,夜间还是潮湿阴冷的。茅草屋毕竟比不得砖瓦房,股股的冷风灌进来,烛光便颤巍巍的,抖得厉害,像是怕极了山里的阴冷,连带的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下去了。
      “夜深了啊!”我喃喃道。
      干茅草堆成的床榻,上头的人却始终没有闭眼,怔怔地盯着屋顶,像是死了一般,没有丝毫生气。
      我笑笑,不以为意,“甘愿成为怨恨的傀儡么?即使自己的相公和一个男人有染。”
      不出所料,妇人的手颤了一下。
      我笑出声来,少有的愉快,至少这陈氏还不曾完全“死”去。
      “翡翠,好好照看她。”我走出草房,顿了一下,停在门外不忘回头吩咐。
      子时,村口,我隐匿于黑暗中。
      有限的黑暗,混杂着海水的蓝,是结界。蓝晶隐身于古杏下的结界里,同样隐身于结界的还有他脚边两坛没有泥封的女儿红。杏树下面,靠了个人,那人赤着膊,满脸大胡子,正是酒楼里轻薄过我的大汉。
      不远处,一个老妪牵着一个女童,正是酒楼里吸引了淮宁和弄影视线的人。我那时与小二说话,倒是不曾见过这祖孙二人,可她们身上的冷香却与当时酒楼里的如出一辙。
      老妪只笑吟吟地望着大汉,手里拄了拐杖,活像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女童扎了两个羊角辫,一身碎花棉袄,抱了个布娃娃,四五岁,粉雕玉琢的模样,煞是可爱。
      夜深人静,却静得颇为诡异,天地仿佛都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女童望了望牵着她小手的老妪,“婆婆……”
      老妪但笑不语,只是牵着女童一步步走近树下的男人,然后仰头望向参天的古杏,低头慈爱的对女童说:“小魔,你等等婆婆。”话毕,老妪的手缓缓抚摸着古杏粗糙的树皮,像是极致的爱恋。渐渐的,她的身形模糊起来,像是一湖泛起涟漪的水面,最后竟与古杏融为了一体。
      空气里开始渗透出一种泠泠的冷香,那种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杏花的香气,然而除了香气愈见浓烈以外,什么都没发生。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大汉先前中了南柯黄粱梦,早已没了意识,如何还能为这冷香控制!像是很出乎意料,老杏树的叶子不断抖动,香气随之更为浓郁,一旁的女童却极为不安的不断喊着“婆婆婆婆”。
      老杏树见杏香无效,便知事变,直欲脱身古杏,安抚女童。
      我敛笑,心道不能让她脱身。能够让杏树化魔,怨气实化,那法器必然就在杏树上头。要拿到法器,就必须要在那古杏最完整的时候。
      蓝晶和黑曜自然领悟我的意思,撤掉结界,一道黑影迅速缠绕树身,冷香凝固,黑夜更浓。
      “嘁嘁嘁,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嘁嘁。”黑影一圈一圈越缠越紧,逐渐缠上树顶。
      蓝晶站在古杏下,手里跳跃着蓝色的火焰,像是感受到了火焰逼近的炽热,老杏树抖得更加厉害了,只是意味与之前完全不同。蓝色的火苗舔食着树根,顺势蔓延树腰,不过眨眼的功夫,整株古杏已经染了层淡淡的蓝光。
      蓝晶扛着大汉,转身便对上了女童死寂的眼,手上不自觉便凝聚起了冥火。
      女童抱着布娃娃,呆呆的也不知躲闪。
      就在蓝色的冥火要烧到她的时候,一阵风过,女童已被一人抱在手里。那人一身白,倒和我像了个十成十,只是那白到了他身上却衬得身量挺拔,隐匿于毛皮下的容貌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呵呵,这孩子,可不能给你们。”白衣人的声线异常奇妙,有一种清亮的沙哑,给人一种情人耳语般的感觉,甜蜜柔滑,像是正在抚摩的丝绸。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轻轻地抚弄女童的脸,及其怜爱的模样,眼睛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古杏上面。
      黑曜盘绕在古树身上,直到冥火烧尽杏树千年来吸取的所有怨气,烧出那镶在古杏上的法器,他才能下来。蓝晶肩上扛着大汉,站在古杏下,任由老杏树“沙沙”的摇晃树叶也不为所动。那声音回荡在漆黑的夜里仿佛一声声凄厉的鬼吼,然而除了我们,谁也听不见。脖间掖了动物皮毛的白衣人抱着女童落足在临近木屋的房檐上,发丝在夜风中飞舞交缠,衣袂翻飞,有一种决然的美。
      静默,这一夜,妖、鬼、人齐集于此地,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终于盖住了以往笼罩天地的树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千年古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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