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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遇杏花村 ...

  •   张三是个更夫。
      张三的爹张驼背生前是个粗人,斗大的字识不得几个,后来娶了亲,生了三个娃,大的就叫张大,老二就叫张二,这最小自然也就成了张三。老子没读过书,小子自然也就没读过。所以张三上头还有个八十岁的老母亲,中间有两个成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哥哥,一家人的生机就全靠他做更夫来维持,活到了三十岁,至今连大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晚上照例把老母亲侍候妥了,两个哥哥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张三算了算时辰,觉着差不多是时候出更了,便拿上梆子到村口去等李四了。
      李四之所以叫李四,倒不是因为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而是他的本名就叫李四。李四的爹李大头和当年的张驼背是好友,听说张家小儿子叫张三,顺口就给自己的娃取名叫李四了,说是好记又好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三出得门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可天上的月亮却不知何时被隐去了一部分,照得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更加明灭惨淡。白天一直被忽略的路边树,如今却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挥舞着自己的枝干要向行人扑过去。
      张三打了个寒战,不觉紧靠了身后的树,空气里不时有冷香隐约袭来。
      那是一株杏树,像是已经生长了百年的样子,树身粗如车轮。它的枝干用力的向漆黑的夜空里伸展,树根却始终伫立在那里,远看就像、就像……就像个正在受刑的扭曲的鬼影!
      张三虽然没有看见这个“鬼影”,但是他背脊上的汗毛却还是一根根跟着竖了起来。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那种怪异感是什么了,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直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太静了。这个村子、这条路、这周围一户一户的人家,全都像是死了一般的寂静。平日里出更时听到的夫妻的叫骂声、婴儿的哭声、猫狗的吠叫,全都没有了。
      张三想跑,跑回家马上蒙上被子睡一觉,然后第二天一切都会好,可是他忽然发现,脚动不了了。不止是脚,连腿、手和脖子也动不了,整个身体,动弹不得。然后他看见了李四,还是那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衣裳,依然是瘦弱的身影,但是映着月光,随着对方慢慢的靠近,却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上面斑驳的黑色印渍。
      莫非这李四又偷偷跑去喝酒还不小心把酒打翻在了身上?这是张三的第一反应,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释。但是当李四把那双长着细长细长的黑色指甲搭上张三的肩膀并且逐渐收拢在脖子上时,张三才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李四,大张着嘴,鼻翼由于极度缺氧而一翕一合,像极一条搁浅了的鱼。
      是血,张三看清楚了,李四那长长的灰袍上,是已经干涸了的血渍,而李四的脸上,扭曲着他对外界一切的感知。
      于是第二天,整个杏花村都沸腾了,因为打更的张三死在了村口那株古杏下面,而另一个打更的李四,被人捅死在了自家的床上。就在杏花村因为两个死人而流言四起的时候,村人们紧接着又迎来了三个对他们来说更为奇怪的人。
      那三人都生得跟画中仙儿似的,兼且衣饰华贵。
      男子约莫二十许岁,手持折扇,腰佩宝剑,只因剑未出鞘,尚不知是何等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女子素颜,配了一身的鹅黄倒是相得益彰,只是腕上的几副镯子和身上一眼便知价值连城的环饰却显示了她非同一般的身份。女子纤长五指握了一支细长的竹制横笛,那竹笛却和她人一样奢华之极,笛身不但镶嵌着各种白石和珍珠,还镏空着一条金蛇,吹孔处更有一个猫眼大小的红色石头。只有识货的知道这是番邦进贡的猫眼红。剩下一人却辨不得男女,只道比先前两人更是天上有地上无。
      王小二就站在这三个天仙似的人跟前伺候着,急得满头大汗,又不能逆了掌柜的吩咐,只恨自己没有多读过几年书,没有多跟村东头的徐老先生学词儿,如今光是看着三个仙人就不知怎么说话了。王小二不是杏花村唯一的小二,但凤来仪却是杏花村唯一的酒楼兼客栈,于是我们仨就选定在这里住下。这个时候正是早晨刚过晌午未到,街上行人不多,食客也是稀稀拉拉,正合了我们的心意。我和淮宁还未及说话,倒是弄影先叫跑堂的报了菜名儿,拾掇了些尚算清淡的。
      我和淮宁都有些了然。路上除了驿站就是茶棚,粗简不堪,饭菜自然也就做得没甚滋味儿,弄影这样的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可她却熬过来了。
      不过这酒楼虽小,茶点却是不错的,百合莲子糕并一壶碧螺春,不禁有些替淮宁可惜,他好像从来不好吃食。
      “客、客官,要、要再来点儿……竹叶青吗?”我心中怪讶,道这小二怎的还管销酒水,眼皮稍抬就见淮宁一双山水迤逦的桃花眼盯着我身后,那眼神儿,连弄影都忍不住向后张望。
      我叹气,今儿怕是又不得太平了,转头问道:“这杏花村盛产竹叶青?”
      小二晕晕乎乎,脱口道:“杏花村产杏仁糕,可惜现在不好卖了。”
      此时弄影却奇道:“是味道不地道?”然后看了眼我手边空空如也的碟子,那里边儿原本装了几块儿杏仁糕。
      “不地道,你还能吃得恁个干净?”淮宁笑道。
      弄影怒而皱眉,就差跺脚,“不是我吃的!”
      恩,不是她吃的,是我吃的,而且那味道地道得很,至少我的舌头这么向我保证。
      淮宁不理。
      似有难言之隐,小二不觉犹豫起来,两只黄豆一样的眼睛小心地瞟向了柜房处。
      淮宁对小二这样的行事做派嗤之以鼻,他向来潇洒惯了,没受过约束,便是在与我相遇之前也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浪,此刻便更是不以为意地撇嘴,“你且说了,哪个还能吃了你!”
      小二被淮宁的话触得发窘,耳朵尖儿红得透亮,连说是是是,接着咬牙拖出了因为张三李四两个更夫的死而让杏仁糕无人问津的事实。我则依然觉得可笑,凡人便是如此,即使毫无干系,只要事出有异,必定为妖。
      淮宁和弄影难得的没有拌嘴,我回头对小二笑道:“你且候着吧!若不方便,便把酒送进我房里。不要竹叶青,要陈年女儿红。不多,两坛便好。”
      小二一愣,涨红的脸如获大赦,忙不迭地应去了。
      我垂首而坐,目光放在我苍白有如白纸的手上。那手十指修长,寸长甲蔻尖细锋利,一支支前驱着仿若夺命铁钩,闪着幽幽的光。我的心在一瞬有些发颤,竟似慌乱地掩住双手,惆怅不已。
      鼻尖总似萦了段儿若有似无的香气儿,而我却连粉饰太平都欠火候。我苦笑,是啊,到底不管如何遮掩,妖即是妖,鬼即是鬼,人还是人。界线如此清楚,就像皑皑冰原和苍茫青苔,无论四季怎样更迭,天气再变幻莫测,二者也永无相容之日。
      “嘭”的一声震响,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桌上糕点散落一地,茶杯一震老高,淮宁和弄影避让得开,唯有我,猝不及防淋了一身的碧螺春。一时间,两人都不及反应,饶是镇定优雅一如淮宁,也没料到我会被当场淋了个现行儿。
      骤变突起,酒楼里原本食客就不多,如今见几人凶神恶煞满面狰狞,只当遇了匪类,纷纷走避。
      “啊,伤着美人儿没?”怔忪间,手已被人拿去,又是亲又是摸的。我顿觉可笑,恶作剧般地想,若是不曾做法,只怕这手原本的模样能恶心得这大汉三天吃不下鸡爪。
      我摇头,对上淮宁已然的愤怒和弄影担忧的脸,笑道:“不妨事。”
      大汉的确配作大汉,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笑起来花团锦簇连眼睛都不见了。他们几人本是与我们邻桌的,早见我们一行只三人又衣饰华美便起了心。他动作也快,手下人架住淮宁和弄影便来对付我了。架住的两人见我无碍便知我另有打算,也就静观其变了。
      大汉只当我应他,眼缝儿都没了,又软声细语来哄我,引来一群人哄笑不断。
      “大哥,这妞也不错啊!”喊话的却是那彪形大汉手下一人,黝黑脸上一道缝合过的疤痕,不知被什么兵器所伤,难看至极。人说相由心生,此刻我倒不得不信。
      刀疤脸那句“妞”自然是指弄影。只见他一手掐住弄影的下颔,一面发出猥亵的笑声。
      大汉豪迈的大手一挥,“嘿,那做哥哥的就把她赏给各位兄弟了,”然后又瞥眼淮宁,却见对方冷了张俊脸眯缝着眼盯着自己,不由心下一颤,强自镇定道,“嗯,那男的倒长得不错,赶紧的,卖到隔镇潇湘苑去。”
      潇湘苑何许地界?收了淮宁,想必就是个不开眼的相公馆。不过能见他纠结的模样,倒也值了。
      大汉浑不知自己惹了麻烦,搂了我的肩道:“走走走,美人儿,咱上屋里说话去。”有时候,无知也是种幸福。
      我点头,握了他的手随他离座,背后跟四道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
      凤来仪并不大,说是客栈也只是把后院腾出来作了客房。我选了间儿靠里的,除了桌椅床榻,倒没什么新鲜。
      门外,我与大汉一路相携至此,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期间少不得对我毛手毛脚。我抬眼一笑,那大汉登时找不着北,“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房门甫开,铺天盖地的黑暗混杂着陈年女儿红的醇香迎面扑来,我立刻用袖子遮了口鼻,那大汉显然还摸不着头脑,下一刻却已瘫坐于地,生死不明了。
      “嘁嘁嘁,主君,简慢了。”黑暗中,那声音潮湿喑哑,像一种冰凉的爬行生物,不受拘束,不管规则,只求尽兴,缠绕住它面前的所有人,缓缓勒紧,恶趣味地欣赏着猎物垂死挣扎的绝望模样。
      “南柯黄粱梦,你一来便待我如此,何曾简慢?”也不管那大汉是否会被发现,我径自进屋,浅呷了口杯中的酒,双黑瞳仁中,闪动的是莫名的光。
      南柯黄粱梦,顾名思意,南柯一梦梦六年,太虚幻境入黄粱。不是毒,是梦幻的迷药,能使中者昏睡六天,清醒者恍如六年,亦真亦幻,大半因辨不清虚幻自杀身亡。
      黑影向我靠近,笑道:“主君待我不薄,我自不该吝啬。”
      “若你是说使了女儿红予你净身,大可不必。我无事,自不会招你。”
      黑影再次发出刺耳笑声,打趣道:“都说主君仁慈,怎么到了我们身上就‘失德’了。莫非,是让那门外的下贱凡人给污了去?”
      我真真实实地头疼起来,沉声道:“黑曜,你又想挨罚了?”
      “不敢,不敢,只是,主君既要我办事,应是不罚了,嘁嘁,”名为“黑曜”的黑色雾影趁我不备,瞬时欺近,“黑曜只问,那门外之人可是吃得的?”
      我抚额,无奈,令蓝晶将人带走,“你说呢?”
      影妖黑曜者,百鬼也。其主夭于战乱,形虽灭影却存,应属念妖一类。食人形噬人魂,供其修形;以酒净身吞食,尤以女儿红为最,可如常人行事。惧光,所到之处天昏地暗。
      “嘁嘁,主君神速。蓝兄之身手,黑曜当不敢与之较量。”说罢,又退回屋隅。
      看着角落里一团浓黑雾影,足像个抢不到糖吃的小孩样委屈,我不由失笑,“莫急,你若事成,我自然予你好处。只那人,我须留用。”黑影闻言散开,房内重又昏暗起来。
      “嘁嘁嘁嘁,自然,自然。”回话声渐小,黑影淡去,桌上两坛女儿红逐渐冒出红滚滚的烟来。
      坐了一时,听得噔噔的上楼声,却是淮宁和弄影忍不住收拾了一群人赶上来查看。
      “人呢?”见我安然于座,淮宁自然也知晓我已脱困,只是还为方才的事耿耿于怀,毕竟不是谁都受得起旁人说要将自己卖入相公馆的。
      我笑而不答,只指了指窗外,跑了。
      淮宁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没见过被调戏的人还笑得那么欢的”,转身便跳窗出去了。
      弄影一愣,坐下,垂首不语。
      我握了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了?”
      她摇头,“大概只有你的事,那个整日里的不正经才会收敛。”
      我笑笑,却着实无言以对。
      望着窗外的大街,有摆摊的在贩杏仁糕,浓香馥郁的气味一股股往我鼻子里钻,“弄影,大哥想杏仁糕吃了。”
      她抬头看我,眼底有朦胧的光,却止不住心中奇怪,我是鲜少自称“大哥”的。
      “方才不是吃了么?”
      “不新鲜。”我答得理所应当。
      弄影“扑哧”一声笑出来,水珠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用杂绣花纹衣袖拭住眼角,颇有些不甘心地道:“怪你,都笑出眼泪来了,”说罢又刮了道我的鼻子,“还大哥哩!都多大了,还学些个小孩儿爱吃甜食,小心倒了牙。”
      看她出门,我忽然抑制不住嘴角上扬……弄影,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究竟是我宠着他们,还是他们惯着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所爱的人,并且也自以为这样地做着,但是某个特定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浮游一样渺小。面对失去,无力挽回,是力有余而心不足。
      带着自以为慈悲的笑容看待所有人,悲、喜、善、恶,却发现自己才是空壳,那寂寞正在冻结我的心。一切的存在都是理所当然,只有我是万物孕育的异数,是笑着的,却只是笑着的,或许在他们的眼里,我的笑容,是像哭一样难看的吧!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还有多久,这漫长的生命才是终结。
      “主君,您又胡思乱想了。”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回音壁似的房里,永远来去无踪的蓝晶,永远正直无比的蓝晶,永远美艳无双的蓝晶,永远一身蓝色战袍的蓝晶。
      我不置可否,脸上浮出笑容,“那人可安置得妥了?”
      “妥了。”
      我点头,“村口的杏树,你可见着了?”
      “那树占了地利,东北角,艮位,取了鬼门的阴气,后又托了法器与高人相助,成了形,现已化魔。”先鬼后妖再成魔,都是吃人修炼的孽障,乖乖,谁跟这村子这么大的仇?
      我隐去笑容,“今夜子时,你与黑曜带上那人前去村口。该怎么做你知道,切忌,莫要打草惊蛇。”我的声音沉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看,没有丝毫犹豫,我便将那大汉的生死置之度外,拿他做饵料引大鱼上钩再适合不过。今夜,能活着是他自己本事,不能,也只怪他招惹了不该招惹了人。
      蓝晶领命,却不曾离开。
      他不开口,我自然也不说话,别是又被人说胡思乱想。
      沉默良久,蓝晶蓦地跪下,表情颇为不自然,“主君……”
      “为红榴?”
      “主君,请主君念红榴年幼无知,饶他性命。”
      我抚了抚腕上的铃铛,“你倒是个好哥哥。”
      蓝晶只当我应了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转眼却见我抚弄铃铛的动作,瞳孔立时骇然收缩,哑然道了声“主君”,其声嘶哑惨淡,仿若挖心掏肺痛苦不堪却发作不得。
      我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办妥了眼前的事才是正经。”
      他低头,再一抬头,眼神坚定地去了。
      蓝晶的心境,我自然明了。我手上的铃铛,无风时可飘然空中,有风时亦可稳如泰山。但凡为妖为鬼,必有法器克之。这铃铛占了头筹,有个“黄泉三响”的名头,一响显形,二响夺魂,三响开鬼门。
      他害怕,我知道,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红榴死。对于妖物抑或鬼魄而言,他们的死是比凡人的死更可怖的天罚,那是粉骨碎身挫骨扬灰也不能被理解的痛楚。若是以前,我尚能用红榴的死威胁他一百次一千次,但如今红榴不知借了何人之力挣脱了与我的契约,再要杀他虽也不难,但于我却是大大不利。
      杀红榴,只会造成百鬼内部的混乱,蓝晶尚未反叛,还不是时候。
      我虽然相信蓝晶的忠诚,但我更相信他对弟弟的爱,所以只要可能,蓝晶随时都可以是下一个红榴。可怕的是,蓝晶是百鬼之首,他一旦脱离了我的掌控,我没有理由相信百鬼还会乖乖听话,因为除了与他们定下的契约,我没有任何可以束缚他们的力量。
      有高人相助,契约解除只是早晚的事。只怕到时,天下必定大乱。这“乱”虽与我无关,影子谷却不能免俗。又或许,从红榴拿到手札的那一刻,影子谷便已牵涉其中了。
      我该相信你么,蓝晶?
      但红榴又为何要携手札匿藏?和希白有关?绝杀令现在何处?这村子的孽障又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路遇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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